《空白小镇故事汇》热心市民阿四

4、骗子

　　她只是一直在我旁边躺着，睁着眼睛看我。后来都是我让她别看了，赶紧睡觉，她才老老实实去睡。

　　她没有像别人一样嫌弃我。

　　我走到河边，蹲下去捧起水开始洗脸洗脑袋。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，但冷水浇到脸上的时候，我确实感觉舒服了很多。

　　天越来越亮，土路上开始有了人说话的声音。不用看也知道，是村里别的小孩儿们要去上学了。

　　今天，我一点也不羡慕他们，因为我跟他们不一样，我得留在家里照顾我妈。

　　我妈有点笨，没了我，她什么也做不了。

　　我一路跑去了大爷家，向他借砍刀。

　　他是个大龅牙，长年抽老烟，一口牙都是黑黄的。听到我要借刀，他走去墙边，把刀取下来递给我。

　　“正好屋头忙不过来，你去砍点柴拖回来，今天在我家吃饭。”

　　听见有饭吃，我肚皮很不争气地叫起来。想了想，我勤快点，多砍点柴也行，一半留在家里给我妈用，一半拖到大爷家换饭吃。

　　我很高兴，忍不住想把捡到妈的消息跟别人分享，“大爷，我找到我妈了。”

　　这老汉大概是有点耳背，听见我的话，叼着烟斗的嘴巴抖了几下，直勾勾看着我。

　　“你说啥？”

　　“我找到我妈了，昨天到山上放牛找到的。”

　　大爷把烟斗从嘴巴里拿下来，我看见他眼睛瞪得很大，上上下下，翻来覆去把我看了个遍。

　　我不由得把腰杆挺直了。

　　现在我已经是有妈的人，有妈真好，别人看我的眼神都能变得不一样。

　　带着砍刀，我上了山。

　　饿着肚子忙活一个上午本来该是很难受的事情，但今天我一点难受的感觉都没有。

　　我满心想着早点把大爷家的柴砍完，到山上溜达一圈，中午给我妈找点好东西带回去。

　　我对花这种不能吃的东西不感兴趣，不过我看到过村东的达子以前给他妈送过山上砍回去的花，他妈一边抱怨，一边把嘴角咧到了耳朵根。

　　不就是花吗？砍一把花拿回去，那才多大点事？我也能做到。

　　看着快到中午了，我把柴送到大爷家。大爷还没回，大娘在屋里做饭。

　　望着她家屋子上冒出的烟，我忽然走不动路了。

　　不知道我回到家，是不是也能看到这样的烟呢。

　　我把柴往院里一丢，刚要走，大娘喊住了我。

　　她是个跛脚女人，走路一瘸一拐，说话声音非常大，像打雷似的，人也很凶，村里小孩儿都怕她，不过我不怎么怕。

　　“娃，你咋样？”大娘站在我面前，说话的声音小了很多。

　　我没太听懂她的意思，所以没有回答，只是看着她。

　　大娘看上去好像有点急，“你大爷咋说，你跟他讲你找到你妈了？”

　　“是找到了。”我挠挠后脑勺，忽然明白今天大娘为啥对我说话那么小声。

　　这都是因为我有了妈。

　　听到我的话，大娘后退了好几步。

　　她忽然说：“娃啊！你妈早死了啊！”

　　我立马就感觉大娘面目都变得可憎扭曲起来。

　　“我妈没死！”我看着大娘，很不高兴，“今天早晨我出门的时候，她还在睡觉！”

　　说完这句话，我就把刀也一起丢到地上，转身跑走了。

　　大娘的话，让我忽然很担心我妈，害怕她也像前一个妈一样掉进河里。

　　我感觉心里堵得要死，浑身都不舒服，只想赶紧回到家确认我妈是不是还好好的。

　　我真是个哈儿，明明知道她连走路都难，人又憨，还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。

　　而且我走之前也没想到跟她打个招呼，就那样悄摸摸走了。她要是睡醒了看见我不在，会不会以为我丢下她跑了？

　　越想我越心慌，越慌我就跑得越快。

　　没想到转弯下坡的时候，脚下一滑，还没反应过来，我就咕噜着摔了下去。

　　天旋地转中，我隐约感觉脸上好像哪儿摔破了，麻麻的，倒是不疼。

　　只是我又开始闻了水腥味儿。

　　我爬起来，继续朝家跑。

　　冲进门的时候太急了，我甚至都忘了提前说一声妈我回来了。

　　好在，没有出事。

　　我站在门边，看着还在破床上躺着的我妈，原本跳得很乱的心口安静下来。

　　她没死，她还在睡觉。

　　大娘的话都是假的，这个骗子。说什么不好，非要说我妈死了。

　　我走到床边蹲下来，我妈已经睁开了眼睛，侧躺着看着我。

　　“我刚才摔了。”我试图学着那些孩子的样子，跟她讲刚才的事情，“你要先骂我一顿，然后边骂边问我咋样了。”

　　可惜我妈终究是跟别人的妈不一样的。

　　她没骂我，她只用她冷冰冰的手贴到我脸上来。

　　刚才摔的时候我一点都没觉得疼，她这手一贴，给我烫得眼泪都快叫起来了。

　　我这才觉得，不但脸上疼，我全身都疼，疼得要命。

　　我决定偷个懒。

　　今天啥也不想了，先睡个觉吧，睡醒了什么都好了。

　　我钻进被窝里，它还是不暖和，不过我也不怕冷就是了。

　　我紧紧靠着我妈，她一点也不像别人一样会嫌弃我，我缩在她怀里，她不声也不响，把她的胳膊搭在我脖子上。

　　慢慢的我有点喘不上气，像被绳子勒住了一样，但我还是没让我妈松手。

　　我知道，这是当妈的对孩子的关切。

　　虽然我妈不像别人的妈那样能做很多事情，可是她不骂我，不打我，会在我摔了一跤之后安慰我。

　　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妈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自从有了我妈后，我的日子越来越好过了。

　　今天从山上下来，走进村里，遇到的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变得好起来。

　　他们会关心我，问我感觉咋样，问我最近是不是摔了脑袋。

　　这么热情，还真叫我有点招架不住。

　　我去跟张三爷说想把以前我家的地要回来，自己种。那些地上现在他家种得有粮食，我不要他的粮食，只要地。

　　起初他不同意，说我一个人弄不来，别整这些了，饿了就上他家来吃顿饭就行。我跟他说我妈也会帮忙，我们家现在是两个人，能种。

　　听了我的话，他跟他老婆商量了大半天后才说，明年可以把那一块地还我，但是今年我得帮他家收庄稼。

　　也不让我白干活，他们匀点粮食给我过冬。

　　我很高兴，回到家把这个好消息跟我妈说了，能看得出来，她也很高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