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白小镇故事汇》热心市民阿四

3、憨包

　　我觉得她有点憨，但想了想，或许这也是当妈的人要做的事情？

　　我端着碗，来到院坝门口准备进屋，忽然想到不应该这么直接，就后退几步，朝门边喊。

　　“妈！我回来了！”

　　别说，还真有点别扭。

　　但看见站在门口的我妈，心里的别扭很快就被奇怪的感觉盖了过去。

　　她真好。

　　别人的妈听到这话，肯定是会先骂上几句的，但她只是边听边看着我。

　　而且她看我的样子，比赵百顺他妈看赵百顺要温柔得多，完全没有那种期盼牲口早点长肥好吃肉的感觉。

　　我拉着我妈进了屋子，把火烧起来，让她烤衣服，又让她吃饭。

　　她确实很憨，甚至不会端碗，不会拿筷子，我就喂她。

　　但她只吃了一口，就再也不肯张嘴，想把剩下的留给我。

　　望着跟柴火一样瘦的她，我觉得，她一定饿得很厉害，只是她不说。

　　我得去给她找点吃的。

　　我让她在炉子边自己烤火，趁着天还没黑，我跑去六叔家地里刨几个洋芋。

　　偷偷摸摸回家的路上，我想到别的小孩儿跟妈的相处，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　　怎么是我出来找饭吃？

　　应该是我妈出来找才对。

　　我要做的是去上学，背着书包回到家，书包丢下，转头就出去跟小伙伴玩，直到我妈喊我回去吃饭。

　　但我仔细想了想，一方面我没钱上学，另一方面我也没有小伙伴。

　　还是算了。

　　更何况我妈和正常人不一样，她不会说话又笨手笨脚的，还害羞，不敢出门，没办法指望她像别的妈一样对我好。

　　还是我来努力吧，大不了就当是我提前给她养老了。

　　我带着偷来的洋芋回了家，炉子边，我妈的衣服已经被烤得差不多干了。听到我开门的动静，她转过头看我，眼睛比刚才亮了不少。

　　我能感觉到，她很高兴。

　　但我觉得她高兴得太早了，因为她只是烘干了衣服，可肚子还饿着。

　　我又添了点柴进炉子里，把洋芋丢进去烧。

　　现在没到冬天，加上我平常要到处混饭吃，不怎么去捡，所以家里柴不多。

　　要是只有我一个人，这火我是不烧的，天黑了回来直接睡觉。

　　但现在多了个我妈，她会冷，这火就有烧起来的必要了。

　　我整了根棍子把洋芋从炉子里扒出来，递给我妈的时候摸到了她的手。

　　明明就坐在火边，衣服都能烤干，可她的手还是冰的，像怎么都捂不热。

　　我听别人说过，这叫体虚，体虚的人手脚都会很冰，还很怕冷。想要补气血，得整点中药喝。

　　我妈真是个憨包。

　　洋芋都递到她手里了，她还是不知道怎么吃，还得我教她。

　　没办法，谁叫她是我妈。笨就笨吧，以后肯定会变聪明的。

　　我从她手里拿过烤好的洋芋，没想到焦黑的皮上还有点儿没搓灭的火星子，烫得我嗷一声松了手。

　　捡起来把火星子拍掉后，我看看我妈，都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，“烫手的！这么烫你咋不松手？傻啊你？”

　　她没回答，只是看着我。

　　我把烧焦的碳皮刮掉，洋芋掰成两半，吹冷了一半塞进她嘴里，另一半我吃。

　　暗暗的炭火光照着我妈，我望着安静吃东西的她，想着我得想个办法挣点钱，给她买药。

　　她不但体虚，脑子还不太好。就连吃饭都是慢慢的，大半天不动一下，看起来就好像对吃饭这件事不太感兴趣。

　　吃饭都不积极，她脑子肯定不正常。这是一种病，得治，治病吃药都要花钱。

　　去砍柴、找吃的、挣钱……我要做的事情突然就多了起来。

　　天黑了，我妈吃完饭就去睡觉，我躺在她旁边，怎么都睡不着。

　　不知道是我的破铺盖漏风了还是怎么的，今天这被窝怎么都睡不暖和。

　　而且我总隐约闻到我妈身上有一股水腥味儿。

　　这个味儿闻起来实在不太舒服，我推了推她，黑暗中，她睁开眼看着我。

　　“你下水去洗洗吧。”我跟她说。

　　听到我这句话，她的眼睛好像突然睁得更大了，像是非常害怕。

　　我想到了中午做的那个梦，又想到从水底摸出的铁圈。如果那个铁圈确实是她丢的东西的话，那她估计很怕水。

　　“算了。”我背过身去，“你害怕就别折腾了，我习惯就行。”

　　她什么反应我没看见，但我觉得她应该很感激我。

　　因为她悄悄靠近了我一点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今天是我捡到我妈的第二天。

　　早晨天麻麻亮的时候，我习惯性睁开眼睛醒来。

　　以往，我只能看到飘着灰的土墙。但今天，我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脸。

　　一张很白、还坠着水珠子的脸。

　　我长到这么大，见过最好看的人是村西边的春五娘，她是五叔从城里带回来的媳妇儿。

　　村里的女人们可没有什么收拾打扮的概念，那些个爱美的，也只是换衣服勤快点而已，但五娘不只是换衣服。

　　我每次看见她，她的脸都白白的，嘴唇子红得像刚吃了饭让烫着了似的。

　　在我们村里，不用干活还吃得饱饭的人，都长着一张白白的脸，比如五娘和赵百顺他们。

　　以前我听到有人说五娘是狐狸精，很兴奋，偷偷跟了她好几次。

　　听说精怪都爱吃肉，五娘肯定也不例外。我不贪，我只跟着她，等她吃完肉，我捡点骨头啃啃肉丝就行。

　　但五娘是个小气的精怪，连肉丝都不想分我一口，所以每次看见我就喊我滚，还拿石头砸我。

　　好吧，我也知道，把肉分给别人吃这件事谁都不乐意。她骂我也正常，这不妨碍我觉得她好看。

　　可是现在，看着眼前的我妈，我觉得五娘啥也不算。

　　我妈才好看呢，白白的脸，长长的头发。穿的都是裙子，但我妈穿就比五娘穿好看。

　　不过有个地方我妈比不过五娘——她太瘦了，风都能把她吹跑。虽然漂亮，可是看起来没胖胖的五娘那么有福气。

　　我得想个办法，让我妈也能每天不用干活就有饭吃，变得像五娘那么胖。

　　这么想着，我轻轻下了地，没吵醒我妈，走出了家门。

　　今天就不到处去帮忙干活挣饭吃了，一会儿我去借把刀，上山砍藤条，再捡点柴回来烧。

　　现在我已经有家了，和我妈两个人又不比别人少条腿少条胳膊，日子肯定能慢慢过好。

　　以前每天我路过河边，都会闻到水腥味儿，今天不知道怎么的，那味儿就像消失了一样。

　　我很高兴。

　　有了这个新妈之后，感觉日子都有奔头了。

　　看着哗啦啦的河水，想起我妈那张白净的脸，又想到我自己。

　　我把手翻过来，一双手黑得不成样子，指甲里还都是泥。

　　我不太自在地把手搓来搓去，低下头，还看到了被我穿得黢黑的褂子。

　　这褂子是好心人送的，我穿了两年，没条件，也不怎么洗。

　　现在想想，我妈她那么干净的人，昨晚跟我这个泥里钻出来的挤一个被窝，估计被熏得难受。

　　但是她什么也没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