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白小镇故事汇》热心市民阿四

2、回家

　　嘴巴上洒脱，可我这心里怎么都不得劲。

　　这铁圈是我捡的没错，但谁说得准她是不是丢东西的人？

　　如果铁圈不是她的呢？

　　再说了，就算是她的，那也是我从河里捞出来的。她一句谢谢都不说，就要把东西拿回去，没这个道理吧？

　　这么想着，我决定反悔。

　　“还是不还你了。”我从她身上拿起铁圈，“这是我打算拿去卖的，等你啥子时候有钱了再来找我，那会儿要是还没卖出去，我就卖给你。”

　　风从林子里呼啦啦吹过，听上去像哭一样。

　　我正要把手收回来，就听见外头的大路上传来喊声。

　　扭头看过去，赵百顺他妈背着个背篓，一瘸一拐地进山，边走边喊赵百顺来吃午饭。

　　我直勾勾盯着她的背篓，羡慕得要死。

　　赵百顺命真好，有钱的爸，温柔的妈，长得肥肥胖胖的他。

　　村里过年杀完年猪，大伙儿都会把肉割成一条一条的，用烟熏成腊肉，存起来吃一年。

　　我感觉把赵百顺挂上去熏一熏，估计也差不多。

　　每次看见赵百顺那小胖子，我就忍不住想，不知道他那肉吃上一口，味儿是不是跟猪的大肥肉一样香。

　　我在这个小树丛后蹲着，眼睁睁看着赵百顺带着他的几个狗腿子从林子里走出来，然后拿走了他妈给他带的饭。

　　那个碗，得有我的头这么大，里边满满当当装着饭，饭上又是肉又是菜。

　　他端着碗大口把饭扒进嘴里，他妈在旁边给他送汤，满脸都是笑，喊他慢点吃。

　　我觉得赵百顺他妈脸上的笑非常诡异，而且可怕。

　　之前我帮别人家喂猪的时候，就喜欢这么看着猪吃饭，然后流口水，心里暗暗期盼猪赶紧长肥，这样他们就会杀猪吃肉，我也就能跟着一起享点儿平常根本不敢想的福。

　　不过诡异归诡异，我还蛮羡慕赵百顺的，经常都能吃上肉。

　　而且他妈做饭真香啊，隔着这么远，饭香味儿都能飘进我嘴里。

　　我被那一碗饭香得肚子疼，恨不得我自己是一条狗，这样我就能冲过去，抢上几口饭吃进嘴里。

　　但我是人，我不能这么做。

　　因为我这么做了，以后村里人就不会再大发善心分给我饭吃了。

　　他们会真的把我当狗，然后打死我。

　　我有点沮丧，背过身去，不再看赵百顺吃饭。

　　他们面前是又油又香的肉，而我的面前摆着一个不会动的人。

　　这个人跟我一样，像根柴棍，身上一点肉都没有，太可惜了。

　　我望着瘦条条的她，再想想那边吃饭的赵百顺，心里不太高兴。

　　但没办法，赵百顺又不能像她一样横在我面前。

　　我把铁圈挑在指头上转了两圈，对她说：“要是你能当我妈，给我做饭吃，我就把这个还你。”

　　林子里的风忽然停了，我看到她的脸上表情变了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我有妈了。

　　今天在山上捡的。

　　在别人看来，她像个死人，但我很清楚，她活得好好的。

　　死人不会走路，她会。只不过她不会说话，是哑巴，所以才会被别人当成死人。

　　她很漂亮，虽然穿的衣服怪模怪样的，但我听人说，城里姑娘就喜欢这么穿。

　　我带着我妈去打核桃，她很笨，但脾气很好。

　　我从树上扯核桃扔下去打她脑袋，她也不骂我不打我，就站在那儿，像生闷气似的。

　　“你要是不高兴，就捡着旁边的树杈，喊我名字，叫我滚下来。”我试图教她怎么当妈。

　　她有点傻，我教了她该怎么做，但她就好像听不懂似的，没凶我，只是傻站着不说话。

　　想起村里别的孩子被追着打的模样，我忽然很感动。

　　他们要是拿核桃砸了妈，肯定要挨打。但我砸了我妈，她不打我。

　　所以，她比别的妈好。

　　我有点愧疚，抱着树干呲溜滑下来，走到我妈身边，“你别气了，我给你砸核桃吃。”

　　她这才肯搭理我，闭着的一双眼睛睁开。

　　我找了石头，三两下把核桃砸开，挑出核桃仁递给她，“你吃吧，要是嫌苦，就把皮剥掉。”

　　她看着我，没有接。

　　我一下子就明白了。

　　她是想把核桃让给我吃。

　　是的，这确实是妈会做的事情。

　　我把核桃仁扔进嘴里嚼着，看着我妈，想明白了以前我不明白的东西。

　　难怪大伙都这么喜欢自己的妈呢，有妈真好。

　　看着太阳准备落山，我和我妈也该回家了。既然我有了妈，那以后就不该到处去别人家吃饭。

　　我得把我家的地要回来，种上苞米和洋芋。

　　有地有屋，还有我妈和我。

　　这样就算是个家了。

　　我妈看着比别人的妈傻，又是城里来的，估计不会种地也不会养猪，还得慢慢教她。

　　我推着我妈回到水泡子边把牛牵上，可能已经走了太多路，我妈累了，走不动，干脆往地上一躺。

　　我知道她们城里的女人娇气，没怪她，走到她身边把她背起来。

　　边下山，我边跟我妈聊天。

　　我问她中午为啥站在山路上哭，她不搭理我。

　　我问她叫啥名儿，她还是不搭理我。

　　唉，没办法，她不会说话。

　　快到家的时候，我想起来我妈脖子上还有根绳，看起来勒得慌。

　　“要不这东西给你取下来吧？”我问她，“你不难受吗？”

　　她应该是哭了，眼泪掉在我后脖颈上，凉幽幽的。

　　我感觉她眼泪真多，把她先放下来，解开了绳，又背起她，“你现在不能随便哭了，别人家的妈都不这样哭。就算要哭，你也得是被我气的才行。”

　　她好像听懂了，没有再继续哭。

　　我背着她、牵着牛回到村里，她像个小姑娘似的，害羞得很，说什么也不肯跟我去村里逛一圈，只想回家。

　　我不太高兴她这种莫名其妙的害羞，但又怕她说她几句她就会被我气跑，我就会没妈，所以忍了下来，先带她回了家，再一个人去把牛还到六叔家。

　　今天六叔很小气，打算用半碗稀饭打发我。

　　要是换做平常，我一定会很高兴。

　　但是现在不行，因为我妈也还饿着。

　　而且她看起来比我还瘦，估计很久没吃饭了。

　　“叔，不够。”我把碗递回去，“再给我舀点嘛，今早我还给你家牛洗了毛！”

　　“走走走！”六叔挥手赶我，“放个牛才多大事？要一碗饭？也不怕涨死你。”

　　我被赶了出来，端着稀饭回家，一路上都在琢磨一会儿去六叔家地里，把他家洋芋刨点儿出来。

　　走向我家那个低矮的草房子，隔着一段距离，就看见我妈倚靠在门口等我。

　　她皮肤白得晃眼，估计是让水泡的。

　　捡到她的时候太下午了，又是在山林里，太阳不大，没办法把她衣服晒干，估计这会儿她正冷得厉害。

　　但是她都这么冷了，还是会在门口等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