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空白小镇故事汇》热心市民阿四

1、铁圈

　　我记不清我妈死多少年了。

　　听人说我妈是我外婆的独女，为啥是独女，因为外公死得早，俩人就生了这么一个孩子。

　　外婆在外公死后没再嫁，一个女人孤苦伶仃的，把我妈养大。

　　后来有帮人逃荒逃到我们村，那帮人里有个男的跟我妈看对眼了，成了我爸。

　　我妈对我爸各种夸，打心眼里认为我爸是全天底下最好的男人。

　　没想到她是个小瞎眼，看错了人。

　　她怀着我大概五个月的时候，我爸跑了，跑之前还骗她说只是出去挣钱，让她安安心心在家等着。

　　这哈儿真信了，然后真等了。一年后，没等到我爸回来，只等到我爸在城里娶了别人的消息。

　　后来她疯了，从村里往外跑，说去找我爸，然后在村口摔了一跤，摔进河里淹死了。

　　她一死，我外婆也撑不下去，跟着一块儿跳河死了。

　　我完全不记得她们俩的脸长什么样，倒是每次想到她们，就会感觉周围飘起来一股难闻的水腥味儿。

　　从有记忆起，我就在村子里吃百家饭。

　　今天上张家吃一口，明天去李家蹭一顿。

　　村里人也都很好，对我非常宽容。我去到大部分人家，他们都会给我匀出一口饭。

　　如果没赶上饭点，就从家里扒几个煮或者烧的洋芋红苕给我，总之肯定不会让我饿死。

　　我很感激他们，所以吃到谁家，就在谁家当个临时小工，帮着劈柴挑水，放牛割草。

　　今天，我是六叔家的小工，主要活计是帮忙放牛。

　　我牵着牛来到水泡子边，把它拴到树墩子上，就开始忙我自己的事。

　　这水泡子里有田鸡，还有猫猫鱼，捞到一只，就能让肚皮再饱一分。

　　我这种从小上山下河的娃儿，水性好得很。不光会游泳，还能在水下睁开眼，这样就能更好地摸到东西。

　　我扑进水里，憋住气，一动不动，眼睛盯着那只正朝我游过来的猫猫鱼，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去地里偷两个辣椒，跟鱼一块儿烤了吃。

　　就在我聚精会神的时候，河底的泥里有个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光，引起了我的注意。

　　我的心思瞬间就不在鱼上了，立马朝刚才闪光的地方窜去。

　　那玩意儿说不定是个钢镚！

　　哪怕才一两分钱，也够到村口二叔家买个糖了。

　　我带着这股子希望，幻想着糖，来到河底一顿摸。

　　河底的泥很滑腻，手感说不出的恶心。抓上去，就好像抓到了一坨烂掉的肉。

　　在这坨泥里摸索来摸索去，终于，摸到了个东西。

　　我兴奋地钻出水面，把手里的东西涮干净，举到阳光底下看。

　　但看了一眼，我大失所望。

　　摸出的东西根本不是钢镚，而是个啥用没有的破烂铁圈。

　　这东西我见过，城里回来的春五娘手上就戴着一个，她们管这玩意儿叫啥……啥指还是啥指圈来着，总之就是戴在手上看的。

　　我十分嫌弃它，原本想扔掉，手都抬起来了，脑子里忽然冒出个想法——这东西我用不上，别人说不定能用上。

　　拿回去卖掉，或者换点啥吃，好像也不错啊。

　　我的手放了下来，把这小圈儿凑到眼前看了几眼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，就揣回了兜里，又一头扎进水，继续摸我的鱼。

　　忙碌了一阵，我抓到三条半个巴掌大的鱼。

　　在水泡子边烧起火，再丢进去两个洋芋，把猫猫鱼串到树杈上烤焦，简简单单一顿美味小午饭就这样进了肚。

　　我躺在大石板上晒太阳，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
　　不知不觉，我就睡了过去。

　　恍惚中我做了个梦，梦里我还站在水泡子边，看着对面的山。

　　上山的那条路中间站着个看不清脸的女人，穿得怪模怪样，脖子上套着东西。

　　她一直杵在那儿哭，脖子像被什么勒着，一双手死命往脖子上抓挠，好像想把什么扯下来。可不管她咋扯，就是弄不掉。

　　我隔着水泡子，问她要帮忙不。

　　她听到我的声音，转头来朝我这边看。可她头发实在太长，把整张脸都盖住了，看不见我，于是她抬起手，扒开脸上的头发。

　　但头发就好像无穷无尽似的，怎么都扒不开。扒了一帘，又长出一帘。

　　我看不清她的脸，但我看清了她的手。

　　那一团烂肉中间，卡着个反光的亮闪闪的东西，看上去像个铁圈。

　　我不太舒服，迷迷瞪瞪醒来了，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。坐起来打开手一看，我从河底捞起来的那个铁圈，明明揣在裤兜里的，现在不知道怎么回事，跑到了我手里。

　　想起梦里的女人，我总觉得哪里不对，把铁圈再揣进兜，爬起来又钻进了水泡子里。

　　在河底翻一阵，把那儿都翻遍了，还是没找到那个女人。

　　我钻出水，转头看着水泡子，回想起梦里的事情，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女人是想跟我说啥。

　　算了，看看牛去，顺便上山找点果子吃。

　　我到树墩边检查一圈，把松了的牛绳勒紧，再往山里走。

　　这座山我熟得很，有几条路上山、山里哪儿有洞、哪儿长了果，我全都清清楚楚，闭着眼睛都能走到目的地。

　　算起来，东边山林子里那几棵核桃，这两天差不多能吃了。

　　去捡几个，拿石头咔咔砸掉外皮，白得像猪肥膘的核桃仁儿就露出来。

　　村里大伙儿都讲究，这种青核桃他们怕苦，得剥掉核桃仁的那层皮吃着才香。我不怕，我什么都吃，能填饱肚子就行。

　　想着即将到嘴的核桃，我口水直流，嫌走得慢，干脆跑了起来。

　　就在我兴冲冲拐过两个弯，马上就到核桃树林子那边的时候，忽然看到左手边的小杂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
　　要是平时候，我管它这的那的，啥也不能耽误我找吃的。

　　可今天，我鬼使神差的，特别特别想过去看看那是个啥。

　　来到小杂林里，我终于看到了那是个什么东西——

　　人。

　　那个人穿的衣服，还有长长的头发，简直跟我梦里的女人一模一样。

　　我从小就出了名的胆大，看见她横在地上，也没感觉怕，只想着这个女人是找我要东西来了。

　　我琢磨着，拿出铁圈放到她身上。

　　“东西还你，你走吧。我帮你把东西捞上来，你也给不了啥报答。自己揣好，下次再弄丢，我捡到可就不还你了。”

　　铁圈放下，我就打算走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