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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1、错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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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马计划中止后的第三天,林景澜开始频繁地“迷路”。
不是物理空间的迷失——他依然认识从家到银杏花园的路,认识每一条小巷,每一棵树。但他会在熟悉的场景中突然停顿,盯着某个日常物品出神,然后问出令人心碎的问题:
“这个水杯...为什么是这个形状?”
“我们以前常走这条路吗?为什么我感觉...这是第一次?”
“糊糊...是我们养了多久的猫?”
他的短期记忆像被虫子蛀空的叶子,表面完整,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。长期记忆还算稳定,但那些最近的、细小的、构成日常生活纹理的记忆,正在快速流失。
医生诊断为“顺行性遗忘加重”,是脑损伤后罕见的并发症,也可能是神经连接实验的后遗症。药物只能延缓,无法逆转。
“就像沙滩上的脚印,”神经科医生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解释,“潮水来了,新的脚印留不下,旧的脚印也可能被抹平。我们能做的,只是尽量让潮水来得慢一些。”
从医院回家的路上,林景澜一直看着车窗外。南城的夏天绿得浓稠,香樟树的影子在车窗上飞速掠过,像一卷倒放的胶片。
“我在忘记,”他突然说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但奇怪的是,我同时也在‘想起’一些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比如,我知道某种茶的泡法需要精确的85度水温,浸泡3分15秒。但我不记得我什么时候学过泡茶。”林景澜转过头,看着温叙礼,“还有,我看到银杏叶,会突然想到‘叶绿素a和b的光吸收峰值差异’,然后脑子里浮现出一组光谱数据。那些知识...像被直接塞进来的。”
这是最危险的信号:外来信息正在覆盖他原有的认知结构。神经共生联盟的“净化协议”可能没有完全清除,反而在他的神经网络中留下了信息碎片——像病毒基因片段,偶然被激活,就会表达出不属于他的“知识”。
当天晚上,温叙礼在加密频道与留守日内瓦的联络人紧急沟通。那位欧洲议会的老友传来更坏的消息:神经共生联盟正在加速推进“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”的测试,而测试方式令人不安。
“他们招募了一批‘神经多样性志愿者’,提供免费的高级神经接口设备,说是为了‘优化设备的个性化适配’。”老友的语音消息里能听到疲惫的叹息,“但志愿者协议里有一条隐藏条款:同意设备在必要时‘提供认知支持’——其实就是当设备检测到用户出现‘非典型思维模式’时,会自动注入标准化思维模板。”
“这合法吗?”温叙礼问。
“在法律灰色地带。协议写得很模糊,用户很难理解真正含义。而且很多志愿者是经济困难的家庭,他们急需任何形式的帮助。”
温叙礼想起了银杏花园的一些家庭。如果思维彩虹或类似机构在南城推出这样的“志愿者计划”,有多少人能够拒绝?
挂断通讯后,温叙礼在研究中心待到深夜。他翻阅着林景澜最近画的“大脑天气图”,那些越来越复杂的符号和线条,像是在描述一个逐渐成形的内部宇宙。
其中一张图特别引人注意:画的是银杏花园的俯瞰图,但每个建筑、每棵树都被标注了奇怪的符号,中心的老银杏被画成一个发光的节点,无数细线从它延伸出去,连接到每个房间、每个人。
图的角落有一行小字:“花园的根在说话。它们说:时间不多了。”
温叙礼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不是林景澜平时的字迹,更工整,更冷峻。像是...另一个人借他的手写的。
就在这时,研究中心的门被推开。谢婉研急匆匆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文件,脸色苍白。
“我刚从陈静仪那里过来,”她声音发紧,“小雨的妈妈今天收到一个包裹,没有寄件人信息。里面是...这个。”
那是一份印刷精美的宣传册,封面标题:《神经共生计划——为您孩子的未来铺路》。封底小字写着:“本项目由神经共生联盟支持,思维彩虹南城中心承办。”
宣传册内页详细描述了一个“天才苗圃计划”:招募6-12岁神经多样性儿童,提供免费的“神经潜能评估”“认知优化训练”“生态位适配指导”。承诺“帮助孩子发现最适合自己的社会角色,减少适应不良的痛苦”。
“最可怕的是这个,”谢婉研翻到最后一页,那里有一张参与家庭的合影——是之前从银杏花园转到思维彩虹的几个家庭。照片里,家长和孩子笑容满面,背景是思维彩虹明亮的教室。配文:“在科学的引导下,差异成为礼物。”
“他们在用成功的案例诱惑更多家庭。”温叙礼感到无力,“而且用的是我们无法反驳的方式——这些家庭看起来确实更轻松、更快乐了。”
“但代价是什么?”谢婉研指着合影中一个男孩空洞的眼神,“这个孩子以前在花园时,虽然经常情绪崩溃,但画画时眼睛是发亮的。现在他笑得标准,但眼睛里没有光了。”
他们决定第二天去拜访这个家庭。但在那之前,温叙礼要先回家看看林景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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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的银杏花园异常安静。温叙礼推开家门时,看见林景澜坐在客厅地板上,周围散落着几十张纸,每张纸上都画满了符号和连线。
“我在找规律,”林景澜头也不抬地说,“这些符号不是随机的。它们是一种...神经拓扑地图。描述大脑不同区域之间可能的连接方式。”
温叙礼蹲下身,看见一张图上画着一个大脑剖面,上面标注的不是解剖名词,而是“记忆存储区A-7”“情绪调制器E-3”“逻辑网关L-12”...像是某种机器的零件编号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景澜终于抬头,眼睛里有血丝,“但它们一直在我脑子里浮现,越来越清晰。就好像...我的大脑在自我诊断,然后用我能理解的符号告诉我哪里被改造过。”
他拿起一张纸,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网络图,中心节点标着“自我参照核心”,但那个节点被画成了一个空洞,周围有许多虚线指向它。
“这里,”林景澜指着空洞,“应该是我感知‘我是谁’的地方。但现在它...空荡荡的。有信号输入,有信号输出,但没有‘我’在那里处理。就像一台开了自动模式的机器。”
温叙礼握住他的手,那双手冰凉。“你就是林景澜。你是我爱的人,是会煎溏心蛋失败三次的人,是在雨夜坦白182次心跳的人,是戴着耳机和我一起叛逃的人。”
林景澜的眼神迷茫了一瞬,然后聚焦:“我记得那些事...但记得和感受是两回事。就像读一本关于别人的小说,情节都知道,但情感不连贯。”他苦笑,“也许‘我’真的已经散掉了,剩下的只是记忆的碎片,勉强拼成人形。”
这是最深的恐惧:意识的连续性被破坏。你记得所有事,但不再感觉那些事发生在“你”身上。自我成了一座废墟博物馆,展品齐全,但馆长失踪了。
那一夜,温叙礼抱着林景澜入睡,像抱着一个随时可能消散的梦。凌晨时分,他感到怀中的身体突然僵硬。
林景澜睁着眼睛,瞳孔在黑暗中异常明亮。
“我看见了,”他轻声说,像在说梦话,“门。”
“什么门?”
“三色门。红色、蓝色、黄色。我在一个白色走廊里,必须选一扇。”林景澜的声音飘忽不定,“红色的门上写着‘效率’,蓝色的写着‘和谐’,黄色的写着‘真实’。但每扇门后面都有代价...”
温叙礼想起周小雨早期的画作《大脑花园》,里面就有三色门的意象。那时她说:门是选择,是可能性。
但现在,在林景澜的幻觉中,门成了必须选择的困境。
“你选了哪扇?”温叙礼问,心里知道这只是幻觉,但不安如藤蔓缠绕。
“我...推开了黄色的。但门后面不是我想象的东西。”林景澜的身体开始颤抖,“是...数据。所有的真实都被转化成了数据。银杏叶的光合效率,心跳的变异系数,情绪的频谱分析...真实被解剖了,摆在实验室的托盘上。”
他转过头,眼睛直直看着温叙礼:“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说:‘你选择了真相。那么接受真相的全部:你也是一组数据,可以被优化、重组、重新编译。’”
温叙礼打开台灯,暖黄的光照亮房间。林景澜的脸上全是冷汗,眼神却异常清醒——太清醒了,像从一个深梦中骤然惊醒的人。
“那不是梦,”他说,“是测试。他们在测试我的价值取向,然后给我匹配的‘治疗方案’。”
“谁在测试?”
林景澜没有回答,而是指向窗外。透过窗帘缝隙,可以看见银杏花园的方向,老银杏在夜风中微微摇曳。
“花园里有窃听器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,我们做过全面扫描。”
“不是物理的窃听器。”林景澜闭上眼睛,“是神经的。他们可能在某些人脑中植入了‘被动传感器’——不主动发射信号,但可以反射特定的神经扫描波。这样,当他们的扫描系统覆盖这片区域时,就能通过反射信号重建这里的神经活动图景。”
这个猜测太可怕了。如果真能实现,意味着神经共生联盟可以在不接触的情况下,远程监测一个社区的“神经生态”。
温叙礼立即联系赵逸飞,要求他连夜用最新设备重新扫描花园。同时,他给所有核心成员发了紧急警告:暂时不要讨论敏感话题,尤其是在花园内。
但警告发得太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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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清晨,温叙礼和谢婉研准备去拜访那个转去思维彩虹的家庭时,陈静仪打来紧急电话,声音带着哭腔:
“小雨...小雨被带走了。”
“什么?被谁?”
“她说要去咖啡馆画画,我送她到门口。但半小时后咖啡馆老板打电话,说小雨被两个人带走了,说是‘神经健康紧急干预小组’,有正式文件...”陈静仪语无伦次,“他们说小雨的神经数据显示‘急性解离风险’,需要强制保护性隔离!”
温叙礼和谢婉研冲往咖啡馆。监控录像显示:两个穿着正式制服的人出示了文件,然后温柔但坚定地带走了周小雨。小雨没有反抗,甚至看起来很平静——这最令人不安。
咖啡馆老板回忆:“那两个人说他们是新成立的‘社区神经健康中心’的工作人员。文件上有公章,看起来很正规。小雨好像认识他们中的一个,叫他‘陆叔叔’。”
陆叔叔。陆文远。
温叙礼立即联系思维彩虹南城中心,对方礼貌但冷淡:“周小雨女士自愿参加了我们的‘神经稳定性评估’,结果显示她需要专业支持。我们依法启动了保护程序。她现在在我们的关怀中心接受观察,情况稳定。”
“我们要见她。”
“很抱歉,观察期间谢绝访客。48小时后,如果评估稳定,可以安排见面。”
48小时。足够完成一次完整的神经干预。
谢婉研愤怒地联系律师,但律师的回复令人沮丧:“如果对方有合法资质,且当事人未反抗,目前没有法律依据强制干预。除非家属能证明当事人处于无法自主决策的状态...”
“她当然无法自主决策!”谢婉研几乎在吼,“他们可能用了神经影响技术!”
“法庭需要证据。而且...”律师犹豫,“神经影响技术目前法律定义模糊,很难作为指控依据。”
这就是神经共生联盟的高明之处:在法律的灰色地带行动,用看似正规的程序包裹实质的控制。他们不是绑架,是“保护”;不是强制,是“自愿接受帮助”。
温叙礼知道,他们不能等48小时。每过一小时,周小雨的自我都可能被削弱一分。
回到银杏花园,团队紧急会议。所有人都到了,除了林景澜——温叙礼让他在家休息,王瑾陪着。
“我们有两个选择,”赵逸飞分析,“第一,走法律程序,收集证据,申请紧急人身保护令。但这需要时间,而且对方可能早有准备。第二...”
“第二是什么?”陈静仪急切地问。
赵逸飞看向温叙礼,眼神复杂:“他们用神经技术,我们也用。我开发了一个原型设备,可以发送强干扰信号,暂时阻断神经接口的工作。如果我们能找到周小雨的位置,可以尝试远程瘫痪她可能佩戴的设备,制造混乱,然后趁乱救她。”
“但这涉嫌非法侵入和破坏,”谢婉研提醒,“而且如果我们判断错误,她根本没戴设备呢?”
“那我们就成了攻击者。”温叙礼接话,“而且会给他们提供把柄——‘银杏花园团队使用危险技术攻击合法机构’。”
两难。合法途径太慢,非法途径太冒险。
就在这时,温叙礼的手机收到一条加密信息。发件人是一串乱码,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小雨在新区生物科技园B栋7层。设备型号NS-Connect v2.3,频率87.5Hz可干扰。窗口期:今晚22:00-22:15保安换班。信息来源:内疚的园丁。”
内疚的园丁。又是那个代号。
温叙礼把信息给所有人看。“这可能是陷阱。”
“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。”谢婉研说,“信息这么具体,不像钓鱼。更像是...内部有人良心不安。”
他们决定冒险。计划很简单:温叙礼和赵逸飞潜入,用干扰设备瘫痪周小雨可能佩戴的神经接口,然后带她离开。谢婉研和陈静仪在外接应,一旦出事立即报警——即使这意味着暴露非法行动。
行动前,温叙礼回家看林景澜。他正在和王瑾下棋,看起来很平静。
“我要出去办点事,”温叙礼轻描淡写,“可能晚点回来。”
林景澜抬头看他,眼神清澈得像秋天的湖水:“小心红色的门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在做选择。但小心,有些门看起来是出口,其实是更深的入口。”林景澜握住他的手,“无论你选哪扇门,都要记得回家的路。”
温叙礼拥抱他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薄荷皂香,还有一丝陌生的、类似消毒水的味道——那是药物残留吗?还是别的什么?
“我会回来。”他承诺。
离开家时,温叙礼回头看了一眼。林景澜站在窗前,对他挥手,脸上是温柔的微笑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那个画面美得不真实。像告别。
温叙礼压下心中的不安,走向夜色。银杏花园的老树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在低语警告。
但他已经推开了门。无论门后是什么,他都必须走进去。
为了周小雨,为了花园,也为了那个站在窗前对他微笑的人——那个正在逐渐消失,却依然努力记住如何微笑的人。
夜色浓稠,掩盖了前路,也掩盖了陷阱。
而时间,正在倒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