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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0、深连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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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日内瓦返回后的第三周,南城进入盛夏最闷热的时节。银杏花园后院的藤架成了天然的凉棚,但即便在荫凉处,空气也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。老银杏的叶子绿得发暗,边缘微微卷曲——它也在忍受着高温。
林景澜的状态出现了新变化。
不是恶化,而是某种...稳定中的异常。他依然每天在藤椅里坐上几个小时,有时读书(虽然读得很慢),有时只是看着树叶间隙漏下的光斑。但他开始记录一些东西:不是日记,而是一种混合了文字、符号、简单图形的笔记。
“我在画大脑里的天气。”当温叙礼问起时,他这样解释。
确实,那些笔记像是某种气象图:有代表“记忆风暴”的螺旋线,有“情绪低气压”的灰色阴影,有“思维闪电”的锯齿状折线。还有一些无法解读的符号,林景澜自己也说不清含义:“它们就是出现在那里,像梦里的画面醒来后残存的碎片。”
王瑾看到这些笔记后,私下找到温叙礼:“这可能是一种‘联觉现象’——大脑不同区域的功能屏障减弱了,所以思维过程被视觉化、符号化。新加坡的损伤可能破坏了他默认模式网络的完整性。”
“危险吗?”温叙礼最关心这个。
“不一定。有些艺术家、数学家也有类似的联觉体验。但问题是...”王瑾犹豫,“他的记录中反复出现同一个符号。”
他指向一页笔记的角落:一个由三个嵌套圆弧组成的图案,像简化的大脑沟回,又像某种古老符号。
“我在神经共生联盟的技术白皮书中见过类似符号,”王瑾调出手机里的照片,“在他们的‘共生界面’设计图里,用作‘深度连接协议’的标志。”
温叙礼感到脊背发凉:“你是说,新加坡的损伤可能让他...能接收到某些信号?”
“或者更糟:那些损伤本身就是一种未完成的连接接口。”王瑾压低声音,“零域时期有过类似实验——在受试者大脑中植入‘神经天线’,用于接收特定频段的指令。虽然林景澜没有物理植入,但如果新加坡的设备对他的神经网络进行了某种‘格式化’...”
“他们可以远程激活。”温叙礼接上后半句,声音发紧。
那天晚上,温叙礼彻夜未眠。他查阅了所有能获得的关于神经共生联盟的技术文献,尤其关注“非侵入式深度连接”的部分。文献描述得很美好:通过特定频率的共振,可以在不植入硬件的情况下建立临时神经连接,用于治疗、教育、艺术共创。
但文献没说的是:这种连接需要接收方大脑有“匹配的神经结构特征”。而创伤后的神经重组,可能恰好创造了这样的特征。
凌晨三点,温叙礼来到后院。林景澜不在藤椅里——他最近开始在夜间短暂清醒,说夜晚的安静让他“听得更清楚”。
温叙礼找到他时,他正站在老银杏树下,仰头看着星空。南城光污染严重,只能看到最亮的几颗星,但他看得很专注。
“我在听树的心跳。”林景澜轻声说,没有回头。
“树没有心跳。”
“有的。只是很慢,一年跳一次:春天发芽,夏天生长,秋天结果,冬天休眠。一百年,就是一百次心跳。”他转身,月光下脸色苍白但平静,“温叙礼,如果一个人的心跳太快,是不是可以连接一棵树,借用它的缓慢?”
这不是林景澜平时会说的话。太诗意,也太...异常。
温叙礼走近,握住他的手:“你最近感觉怎么样?真实的感受,不是诗意的比喻。”
林景澜沉默了很久,久到一只夜鸟从枝头惊飞。
“我感觉...边界在变薄。”他最终说,“不是变坏的那种薄,像纸要被戳破。而是像...水变成蒸汽的那种薄,从一种状态过渡到另一种状态。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我的,哪些是外来的。有时候我听见声音,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在大脑里响起的...”
“什么声音?”
“最近是音乐。没有旋律,只有和声,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合唱。但今天傍晚,我听见了一句话。”林景澜闭上眼睛,“他们说:‘花园需要新的园丁。’”
温叙礼的血液几乎凝固。“花园需要新的园丁”——这正是神经共生联盟的招募暗语,在欧洲议会老友的警告中提到过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日内瓦峰会第二天。”林景澜睁开眼睛,眼神清澈得可怕,“你们在那边质疑他们的时候,我在这边开始听见声音。就好像...我的大脑成了你们的回音室,或者他们的接收器。”
这不是巧合。联盟在测试远距离神经连接的可能性,而林景澜恰好成了那个“匹配的接收者”。
“明天开始,你跟我去研究中心住。”温叙礼做出决定,“那里有屏蔽室,可以隔绝外界信号。”
林景澜摇头:“如果他们已经建立了连接,屏蔽只会让我更痛苦——就像突然聋掉。而且...”他握紧温叙礼的手,“我想知道他们要说什么。如果我是天线,至少让我把接收到的信息传递出来。”
这个提议太危险。但温叙礼知道林景澜的眼神——那是零域时期他决定传递摩斯密码时的眼神,是新加坡他决定牺牲自己时的眼神。一旦他决定承担某种风险,没有人能真正阻止。
“那我们需要监控一切。”温叙礼妥协,“24小时脑电监测,所有异常数据立即分析。并且我们要设定安全词——一旦你感觉自我边界有崩溃风险,立即停止。”
“安全词就用‘糊糊’吧。”林景澜微笑,提到那只橘猫的名字,“因为它总是把一切都弄乱,提醒我们完美是不可能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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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控从第二天开始。赵逸飞在银杏花园安装了全频段信号屏蔽器,但设置成“监测模式”而非完全屏蔽——记录所有试图进入林景澜环境的神经信号,但不一定阻断。
林景澜则戴上改良版的EEG头环,持续记录他的脑电活动。数据实时传输到研究中心的安全服务器,王瑾和两个信得过的研究生轮班分析。
第一周,一切正常。林景澜的脑电图显示典型的创伤后模式:α波减少,θ波增多,偶有异常尖波——但都在医学预期范围内。
第二周,异常出现了。
周二下午三点十七分,林景澜正在藤椅里小憩,EEG突然记录到一组高度同步的γ波爆发,频率精确锁定在40Hz——这是“意识绑定”的典型频率,通常出现在大脑将不同感官信息整合成统一感知的时刻。
但当时林景澜闭着眼睛,没有外界刺激。
同步持续了53秒,然后突然停止。林景澜醒来后报告:“我梦见了一个白色的房间,没有门窗,但很明亮。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很温和。”
王瑾分析数据:“这组γ波的相位锁定太完美了,不像自然产生的。更像是...外部驱动的共振。”
周四上午,更明显的事件发生了。林景澜在帮周小雨整理画具时突然僵住,手中的调色盘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颜料溅了一地。EEG显示他的大脑进入了类似深度冥想的状态:前额叶极度活跃,而负责自我参照的后扣带回皮层活动几乎停止。
“我看见了银杏花园的俯瞰图,”事后林景澜描述,“但不是现在的样子,是...规划图。每棵树、每条路、每栋建筑都有标注,像建筑设计图。还有数据流,从每个人身上流出,汇集成一条金色的河。”
“数据流?”温叙礼追问。
“像心跳,但不止心跳。有情绪的颜色,注意力的强度,记忆的闪烁...所有东西都被量化了。”林景澜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最可怕的是,那个视角是温暖的、关怀的,像是在说:‘看,我们多么了解你们,多么想优化你们的环境。’”
这显然是神经共生联盟的“全球神经多样性图谱”的视觉化呈现。他们在远程扫描银杏花园的神经生态。
王瑾紧急检查了屏蔽系统,发现了一个漏洞:林景澜戴的EEG头环本身,为了数据传输,会间歇性发出无线信号。而联盟可能开发了一种技术,能将这些微弱的信号作为“反向通道”,注入调制过的神经刺激。
“他们在用我们的设备入侵我们。”赵逸飞气得砸墙,“从头环的蓝牙信号中植入特定的电磁脉冲,诱发林景澜大脑产生特定模式的共振。”
解决方案是换成有线连接——但那样林景澜就完全被束缚在固定位置。他拒绝了。
“如果他们能通过我的大脑窥视花园,”他说,“那我们也可以通过我的大脑,窥视他们。”
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:将自己作为特洛伊木马,故意维持连接,但传递虚假或混乱的信息,同时监听对方的通信。
谢婉研坚决反对:“太危险了!你的神经网络已经受损,经不起这种双向的信息战。”
“但如果我不做,他们可能会找到其他‘匹配者’。”林景澜平静地说,“至少我有经验,有支持系统,有你们监控我的状态。如果是其他不知情的人被连接,可能完全被同化而不自知。”
争论持续了三天。最终,温叙礼做出了最艰难的决定:支持林景澜,但设定极其严格的中止条件。
他们制定了“木马计划”:
1. 虚假信息生成:王瑾编写算法,将林景澜的真实神经数据与人工合成的“噪音”混合,制造看似真实但误导性的神经模式。
2. 反向监听:监测所有异常的神经活动,尝试解码其中可能隐藏的信息。
3. 安全边界:林景澜每天只“开放”两小时,且必须有温叙礼在场进行实时心理锚定。
4. 紧急中断:一旦出现自我认知模糊、记忆混淆、或生理指标异常,立即永久断开。
计划启动的那个早晨,南城下起了雷雨。天空阴沉,闪电不时撕裂云层,雷声滚滚而来。
林景澜坐在研究中心的屏蔽室里——不是完全屏蔽,而是可控屏蔽。温叙礼坐在他对面,两人手握手,中间连着心电图导联,让彼此的心跳信号可以互相感知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温叙礼问。
林景澜点头,闭上眼睛。
王瑾在控制室启动程序。首先注入的是温和的α波诱导,帮助林景澜进入放松状态。然后,逐渐引入那些被监测到的异常频率。
最初十分钟,一切平静。林景澜的呼吸悠长,脑电图显示正常的冥想状态。
第十一分钟,变化开始了。
EEG屏幕上,枕叶视觉皮层的活动突然增强——尽管林景澜闭着眼。紧接着,他的嘴唇轻微颤动,像是在无声地说话。
“我看见了...”他轻声说,“白色的走廊...很多门...每扇门上有不同的符号...我在找...”
“找什么?”温叙礼握紧他的手。
“找...花园的门。但他们说...花园有很多入口...”林景澜的眉头皱起,“不对...那些不是真正的门...是数据接口...他们在给每个大脑类型分配‘最优接入路径’...”
他的声音开始颤抖:“他们在分类...不是病理分类...是‘生态位分类’...这个大脑适合做创意工作...这个适合精密操作...这个需要‘社交补丁’...他们在设计...一个社会...”
温叙礼看向监控屏幕,王瑾正在快速记录关键词:生态位分类、最优接入、社交补丁...
突然,林景澜的身体绷紧,眼睛猛地睁开,但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
“他们发现我了。”他的声音变了,变得平板、机械,“节点07-A出现异常波动。怀疑反向渗透。启动净化协议。”
“林景澜!”温叙礼用力摇晃他的手,“看着我,我是温叙礼!”
但林景澜没有反应。他的脑电图陷入混乱,不同脑区开始以相互冲突的频率活动,像是在进行一场内部战争。
“他们在试图覆盖我的意识...”林景澜的声音夹杂着痛苦,“用...标准化的神经模板...要把我变成...透明的节点...”
“中止程序!”温叙礼对控制室大喊。
王瑾立即切断所有外部信号输入,并启动强效α波诱导,试图让林景澜的大脑恢复同步。
但太晚了。
林景澜开始剧烈抽搐,口中溢出白沫。监测仪报警:心率180,血氧饱和度下降。
温叙礼抱住他,对着他的耳朵一遍遍重复:“林景澜,我是温叙礼。我们在南城,在下雨,银杏叶是绿色的,糊糊抓破了沙发我们还欠修补,你答应我要等到养猫的那天...”
他说着所有能想到的清醒锚点,说着他们平凡的约定,说着那些微不足道却珍贵的日常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永恒,林景澜的抽搐逐渐停止。他瘫在温叙礼怀里,呼吸微弱但规律。
脑电图恢复了相对正常的模式,但多了一些新的、陌生的波形——像是外来代码在大脑中留下的刻痕。
林景澜缓缓睁开眼睛,眼神疲惫但清醒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虚弱地说,“但我带回来了一些...不属于我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们的蓝图。”林景澜闭上眼睛,眼泪滑落,“神经共生联盟的真正目的不是‘共生’,是‘生态工程’。他们要重新设计人类社会,按照神经效率最优化的原则。而第一步,就是给所有‘非标准大脑’分配预设的生态位...像给植物分配花坛。”
他停顿,深吸一口气:“而我们银杏花园,被分类为‘野生苗圃’——有价值,但需要被‘移植’到更可控的环境。”
外面雷声轰鸣,暴雨如注。
屏蔽室里,温叙礼紧紧抱着林景澜,感受着他颤抖的身体和微弱的心跳。
木马计划只执行了一次,就险些失去他。但他们获得了关键情报:联盟的野心比想象中更大,他们的手段比想象中更隐蔽。
而林景澜的大脑,现在成了一本被打开过一次的书。即使合上,那些被写入的页码,是否还能恢复原样?
雨声敲打着屋顶,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正在靠近。
温叙礼知道,战争升级了。从理念之争,到技术渗透,现在到了直接的神经入侵。
而他们最脆弱的防线,恰恰是他们最珍视的人。
他看着怀中渐渐睡去的林景澜,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痛苦的痕迹。在这个神经技术可以深入意识深层的时代,身体的完好无损,并不意味着灵魂的安然无恙。
窗外的银杏树在暴雨中剧烈摇晃,但根系紧紧抓住土壤。
温叙礼亲吻林景澜的额头,低声承诺:
“无论他们想把你变成什么,我都会一遍遍把你找回。一遍又一遍,直到我的最后一口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