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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2、代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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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区生物科技园在午夜像个巨大的沉默生物。B栋是七层玻璃幕墙建筑,此刻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,大多是应急照明。温叙礼和赵逸飞潜伏在对面写字楼的阴影里,用夜视望远镜观察。
22:00整,两辆保安巡逻车在B栋门口停下,交接班。窗口期开始。
“干扰设备调试完毕,”赵逸飞检查着手中的黑色金属盒,“频率87.5Hz,覆盖半径50米。理论上可以瘫痪NS-Connect v2.3型号的神经接口,使其进入安全模式重启。”
“理论上?”
“没在实际人体上测试过。”赵逸飞诚实地说,“但动物实验显示是安全的,只会造成短暂眩晕。”
温叙礼点头。他们戴上通讯耳机,与谢婉研确认:“外应就位。有任何异常,立即报警,不要犹豫。”
“收到。小心。”
两人像影子一样穿过街道。赵逸飞用自制设备干扰了B栋侧门的电子锁,门无声滑开。内部走廊空无一人,只有绿色的安全出口标志散发着幽光。
根据“内疚的园丁”提供的平面图,七层是“神经关怀中心”。他们走楼梯上去,脚步声在混凝土台阶上轻微回响。温叙礼的心跳很快,但稳定——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,即使恐惧,身体依然服从。
到达六层半时,赵逸飞突然拉住他,指了指头顶的通风口。温叙礼侧耳倾听:有极微弱的嗡嗡声,像无数蜜蜂在远处振翅。
“神经信号采集阵列,”赵逸飞压低声音,“整层楼布满了传感器。我们需要尽快找到小雨,干扰设备一启动,他们就会察觉。”
七层的门需要门禁卡。温叙礼从包里取出一个读卡器,贴在感应区,赵逸飞用平板电脑快速破解——这是他几个月前从思维彩虹泄露的数据中学到的算法。
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。他们推开门。
眼前是一条纯白色的走廊,两侧是透明的玻璃房间,像高级实验室的观察舱。每个房间里都有人:有的坐在椅子上戴着神经接口头环,有的躺在床上接受脑电监测,有的在缓慢走动。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浅灰色便服,表情平静到诡异——没有焦虑,没有好奇,甚至没有困意。
就像一群被精心调试的机器。
温叙礼迅速扫视房间。在走廊尽头最大的观察舱里,他看到了周小雨。
她坐在画架前,正在画画——但动作机械,笔触均匀得不像她平时的风格。她戴着银灰色的神经接口头环,正是NS-Connect v2.3型号。
温叙礼做了个手势,两人沿着墙边阴影快速移动。走廊里有几个工作人员,但都在专注地盯着监控屏幕,没有注意到入侵者。
到达观察舱门口时,温叙礼再次使用破解工具。玻璃门滑开,发出轻微的嘶声。
周小雨没有回头,继续画着。画布上是一片金色的银杏叶,但叶脉被画成了电路板的纹路,每个节点都在发光。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:“共生是终极的进化。”
“小雨,”温叙礼轻声叫她。
周小雨的手停顿了一秒,然后继续画。她转过头,眼神空洞,但嘴角保持着礼貌的微笑:“温老师,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带你回家。”
“回家?”她歪了歪头,像在检索这个词汇的含义,“但我在这里很好。他们帮我过滤掉了那些...混乱的想法。现在我的大脑很清晰,可以专注于创作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,但每个词的间隔都精确一致——这不是自然的语言节奏。
赵逸飞已经启动了干扰设备。黑色金属盒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,发出几乎听不到的次声波脉冲。
周小雨突然皱起眉,手中的画笔掉落。她捂住太阳穴,身体摇晃:“头...好痛...”
“坚持住,”温叙礼扶住她,“这是设备重启。马上就好。”
但疼痛似乎超出了预期。周小雨开始呻吟,眼泪从空洞的眼睛里流出。更糟的是,观察舱外的走廊里,警报灯开始闪烁——干扰设备触发了安全系统。
“快走!”赵逸飞催促。
温叙礼取下小雨的头环,抱起她——她很轻,轻得像只剩骨架。三人冲出观察舱时,走廊尽头已经传来脚步声和呼喊。
他们跑向楼梯间。周小雨在温叙礼怀里颤抖,嘴里喃喃自语:“红色门...蓝色门...不要选黄色的...会消失...”
这句话让温叙礼心头一紧。和林景澜的幻觉一模一样。
楼梯间里,两个保安正在上楼。赵逸飞果断发射了便携式眩晕器——非致命武器,但足以让保安暂时失去行动能力。
冲出B栋时,谢婉研的车已经在门口等待。三人上车,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迅速驶离。
车里,周小雨的状况没有好转。她蜷缩在后座,双手抱头,反复说着:“他们在叫我回去...声音在脑子里...说我不完整...”
“坚持住,小雨,”谢婉研握住她的手,“想想你的画,想想银杏花园,想想你最喜欢的颜色...”
“颜色...”周小雨的眼神突然聚焦了一瞬,“黄色...是警告...红色是控制...蓝色是...”她的话戛然而止,身体剧烈抽搐起来。
癫痫发作。神经接口的突然中断可能引发了脑电风暴。
“去医院!”温叙礼吼道。
车在午夜街道上疾驰。后座,陈静仪抱着周小雨,眼泪无声滑落:“是我不好...我应该更警惕...我不该让她一个人去咖啡馆...”
“不是你的错,”谢婉研声音沙哑,“他们设计得太精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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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城第一医院急诊室。周小雨被推进抢救室,医生诊断是“急性神经功能紊乱”,原因不明,但脑电图显示异常放电像风暴一样席卷了她的大脑皮层。
“她在经历一种...神经层面的戒断反应,”神经科主任看完检查报告后说,“就像长期服用某种神经调节药物后突然停药。但我们在她血液里没检测到任何药物成分。”
“是神经接口,”温叙礼坦白,“她被强制使用了非法的脑机接口设备。”
医生表情凝重:“那就不在我的专业范畴了。我只能用药物控制症状,但根本原因...需要你们找专业人士。”
专业人士。温叙礼想到了王瑾,但此刻他在银杏花园照顾林景澜。他打电话过去,简单说明了情况。
王瑾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:“林景澜刚才也出现了类似症状...突然头痛,说脑子里有‘噪音’。我给他用了镇静剂,现在睡了。”
又是同步反应。周小雨和林景澜,两个大脑都被神经共生联盟的技术影响过,一个被中断连接,另一个产生了共鸣。
凌晨三点,周小雨的状况暂时稳定。陈静仪守在病床前,温叙礼和谢婉研在走廊里讨论下一步。
“那个‘内疚的园丁’,”谢婉研说,“他给了我们准确信息,但也让我们暴露了。现在神经共生联盟知道我们在反抗,而且有能力侵入他们的设施。”
“但他们也暴露了非法拘禁和人体实验的证据,”温叙礼说,“小雨就是人证。我们可以报警,让警方介入。”
“报警需要证据。而小雨现在的状态,可能无法作证。而且...”谢婉研苦笑,“你觉得警方里没有他们的人吗?这个联盟的触角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深。”
就在这时,温叙礼的手机震动。一条新信息,来自未知号码:
“B栋7层的监控录像已删除。但你们带走了实验体07-B,他们不会罢休。建议:立即转移所有核心成员。花园已不安全。——园丁”
紧接着第二条:“另:节点07-A的神经标记已被激活。他在成为信标。切断连接的唯一方式是物理隔离,或...永久静默。”
节点07-A。林景澜。
温叙礼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从脊椎升起。他立即打给王瑾:“景澜怎么样?”
“还在睡...等等。”王瑾的声音突然紧张,“他的脑电图...不对劲。太规律了,规律得不正常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正常睡眠脑电会有波动,但他的波形...像被锁定了。所有的峰和谷都在精确重复。”王瑾停顿,“等等,他在说话...”
电话那头传来林景澜模糊的声音,不是对王瑾说的,像是梦呓:“坐标已确认...传输稳定...花园位置...北纬32.04,东经118.78...神经特征图谱更新中...”
他在泄露银杏花园的位置信息。神经标记被激活后,他的大脑成了一个无意识的信标,持续广播着地理和神经数据。
“立即给他戴上屏蔽头盔!”温叙礼吼道,“然后带他离开花园,去...去南大医学院的实验楼,那里有法拉第笼实验室!”
“但小雨这边...”
“我们会处理,快去!”
挂断电话,温叙礼对谢婉研说:“景澜成了信标,花园位置可能已经暴露。我们需要立即疏散。”
“疏散去哪里?如果神经共生联盟真的有那么大能量,哪里安全?”
“去...”温叙礼突然想到一个地方,“零域的旧基地。”
谢婉研瞪大眼睛:“你疯了?那是...”
“最危险的地方,也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。那里有完整的电磁屏蔽设施,而且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去那里。”
零域解散后,其位于南城郊山区的旧基地被废弃,但基础设施还在。更重要的是,那里是谢明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,谢婉研知道进入密码和安全协议。
“我们需要分开行动,”温叙礼快速决策,“你带陈阿姨和小雨去零域基地,我和赵逸飞回花园接应王瑾和景澜。然后我们在基地会合。”
“如果路上被拦截呢?”
“那就报警,把事情闹大。公开神经共生联盟的所作所为,即使没有铁证,舆论压力也能争取时间。”
计划仓促,漏洞百出。但他们没有选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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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城市还在沉睡。谢婉研带着陈静仪和周小雨悄悄离开医院,开往郊区。温叙礼和赵逸飞则驱车赶往银杏花园。
路上,温叙礼不断尝试联系王瑾,但电话无人接听。不祥的预感如黑雾弥漫。
到达花园时,后院的灯还亮着。门没锁,温叙礼推门进去,看到王瑾倒在地上,额头有血迹,旁边是打碎的花瓶。
“王瑾!”温叙礼扶起他。
王瑾呻吟着醒来:“他们...来了两个人...带走了林景澜...我反抗,他们...”他摸着头上的伤,“他们动作很专业,不是普通保安。”
温叙礼的心沉到谷底。他冲进卧室——空无一人。林景澜的床上,被子掀开,监测设备散落一地。床头柜上,放着那枚银质的银杏叶书签,下面压着一张纸。
纸上只有一行打印的字:“想要他回来,交出周小雨和所有研究数据。你们有24小时。不要报警,不要公开。花园里还有其他的‘信标’,我们知道一切。”
署名是一个简笔画:三片银杏叶,围成一个圆圈。
神经共生联盟的标记。
温叙礼握紧拳头,纸张在手中皱成一团。赵逸飞检查了房屋,在书架的暗格里发现了两个微型发射器——正是王瑾推测的“被动传感器”,伪装成书籍除湿剂。
“他们确实在远程监测花园,”赵逸飞说,“而且可能已经很久了。”
王瑾在赵逸飞的搀扶下走进来,脸色苍白:“对不起...我没保护好他...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温叙礼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,“他们早有准备。”
他看向窗外。天边已经开始泛白,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浓重的时刻。老银杏在晨风中摇曳,像在无声地哀悼。
林景澜被带走了。周小雨刚脱离危险。银杏花园被渗透。神经共生联盟知道他们的每一步棋。
24小时。交出一个还在医院的孩子,交出他们所有的研究数据,还是...用其他方式救回林景澜?
温叙礼走到后院,站在银杏树下。树干粗糙的纹理在手心摩擦,像在抚摸时间的皱纹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雨夜,林景澜坦白时182次的心跳。
想起叛逃那夜,耳机里真实的、不完美的心跳声。
想起瑞士的雪,想起银杏花园的火盆,想起无数个平凡的早晨,煎蛋的香气,和那个总在第三次失败的人。
“温叙礼,”谢婉研的声音从通讯耳机里传来,她已经安全到达零域基地,“你们那边怎么样?”
“景澜被带走了。他们用他换小雨和数据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“你怎么打算?”
“我不能交出小雨,”温叙礼说,“也不能交出数据。那些数据包含了所有参与者的神经特征,交出去就等于出卖了整个花园。”
“那景澜...”
“我会救他。用我的方式。”
“什么方式?”谢婉研的声音里有担忧。
温叙礼抬头,看着银杏树最高的枝桠,那里有一只早起的鸟在梳理羽毛。
“他们想要的是‘最优化的神经共生’。那我就给他们看看,当一个大脑拒绝被优化,拒绝被共生,会爆发出什么样的力量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坚定,“我见过景澜最脆弱的样子,也见过他最坚韧的样子。我相信他,即使被带走,被控制,他的某个部分依然在抵抗。”
“你要主动联系他们?”
“不。我要等他们联系我。”温叙礼说,“因为他们一定会——他们需要知道我们会不会屈服。而在那之前...”
他转身走回屋里,对赵逸飞和王瑾说:“我们需要准备两件事。第一,伪造一份研究数据——看起来真实,但核心算法有隐藏缺陷,一旦使用就会导致系统崩溃。第二,我们需要找到神经共生联盟在南城的真正据点,不是思维彩虹那种前台,是他们的神经技术核心设施。”
“怎么找?”
温叙礼拿起那张威胁信:“他们给了24小时。足够我们用技术手段反向追踪信标的信号。赵逸飞,你能做到吗?”
赵逸飞点头:“如果他们的信标在持续发射,我可以三角定位。但需要至少三个监测点。”
“王瑾,你能工作吗?”温叙礼看向他头上的伤。
“可以。”王瑾咬牙,“这是我赎罪的机会。”
“不是赎罪,”温叙礼拍拍他的肩,“是并肩作战。”
晨光终于刺破云层,洒进后院。银杏叶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泽,但仔细看,有些叶子上有虫蛀的痕迹,有些边缘已经枯黄。
完美不存在,即使在最灿烂的阳光下。
温叙礼打开手机,给那个未知号码——可能是“内疚的园丁”——回复了一条信息:
“我们不会交出任何人。但我们愿意谈判。条件是:让林景澜和我通话,确认他安全。然后,我们可以讨论‘共生’的另一种可能性——不是你们定义的共生,是真正的、基于平等和自主的共生。”
信息发送。等待开始。
在这24小时里,每一分钟都可能是林景澜的神经被进一步改造的时间,每一秒都可能是周小雨或其他花园成员被发现的危险。
但温叙礼选择相信:相信林景澜即使在被控制的状态下,依然保留着那个在雨夜坦白、在叛逃中牵起他的手、在无数个清晨对他微笑的自我。
相信人性在最深的黑暗中,依然会有一线光,像银杏树在冬天落光叶子后,依然在根系中存储着春天的密码。
他走到工作台前,开始整理伪造数据。手在键盘上飞舞,但心在远方。
“等我,”他轻声说,像在对那个被带走的人承诺,“就像你曾经等我一样。这一次,换我来找你。”
窗外的银杏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,像在回应,像在祈祷。
而远处的某个地方,林景澜正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醒来,头上戴着比之前更精密的神经接口,眼前是三扇门:红、蓝、黄。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:“选择一扇门,林先生。这一次,我们保证不会疼痛。”
林景澜闭上眼睛,在意识深处,他反复默念一个名字,一个锚点,一个回家的路标。
那个名字是:“温叙礼”。
即使声音被屏蔽,即使记忆被篡改,即使自我被稀释,那个名字依然像最深处的根系,牢牢抓住意识的土壤。
游戏进入最后阶段。而赌注,是一个人的灵魂,和一群人誓死守护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