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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曙光与晨露 ...


  •   陈一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摸黑上了楼,钥匙在锁孔里抖了几次才对准。推开门,客厅里一片漆黑,只有母亲卧室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弱的光。

      他松了口气,轻手轻脚地换鞋,走进自己房间,反手锁上门,背靠着冰凉的门板,长长地、无声地吁出一口气。

      世界重新被熟悉的、带着淡淡樟脑丸和书籍气味的黑暗包围,寂静得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撞在门板上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
      脸上依旧滚烫,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个吻的温软触感和泪水咸涩的味道,耳畔一遍遍回响着洛屿辰低沉而清晰的告白。

      他缓缓滑坐到地板上,将脸深深埋进膝盖。胸腔里那股混杂着巨大震惊、羞耻、慌乱、以及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、酸涩而滚烫的情绪,依旧在剧烈翻腾,几乎要将他吞没。

      他真的……答应了?就在刚才,在夜色和泪水中,对着那个将他所有防备都彻底击碎的人,用点头和一声“好”,给出了回应。

      然后呢?像洛屿辰说的,在所有人面前,他们依然是“同学”、“队友”、“偶尔有工作交集的朋友”?但在无人看见的地方……他是“喜欢陈一哲的洛屿辰”,而自己,是“可以对他脸红、可以依赖他、可以……喜欢他的陈一哲”?

      这个认知,让陈一哲刚刚平复一些的心跳再次失控。脸颊烫得吓人,连带着脖颈和耳朵都烧了起来。他喜欢洛屿辰。

      这个念头,以前只是心底最深处、最不敢触碰的隐秘悸动,如今却被那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挑明、确认,并赋予了“可以”的权力。

      可以吗?他真的可以吗?抛开“学生会主席”的身份,抛开那些期望和规则,仅仅作为“陈一哲”,去喜欢另一个男生,去接受那份滚烫而特别的感情?

      恐慌再次隐隐抬头。他想起母亲温和却带着审视的目光,想起老张语重心长的敲打,想起周围那些或许会出现的、异样或探究的眼神。前路仿佛骤然变得迷雾重重,布满荆棘。

      可是……洛屿辰的眼神,那个温柔到令人心颤的吻,那句“我会陪着你,一起面对所有”,还有那份将自己所有退路都考虑周全的、近乎孤注一掷的温柔……像黑暗中伸来的、温暖而坚定的手,牢牢地抓住了他,将他从冰冷刺骨的恐惧深潭边,一点点拉回有光的地方。

      “别怕。”

      “我在这里。”

      这些话,像带着魔力的咒语,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回响,奇异地抚平了那些尖锐的恐慌边缘。一种陌生的、细小的勇气,如同石缝中顽强钻出的嫩芽,在他冰封的心田里,悄然萌发。

      或许……可以试试?

      试着相信洛屿辰,也相信自己心里那份真实到无法忽视的感觉。试着,不再用“应该”和“责任”的铁栅将自己牢牢锁死,允许自己,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偷偷地、笨拙地,去触碰那份渴望已久的温暖。

      陈一哲慢慢抬起头,在黑暗中睁大眼睛。窗外,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痕。远处隐约传来夜归车辆驶过的声音。

      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窗边,拉开一点窗帘。夜空深邃,几颗星子疏落地挂着。晚风带着凉意吹进来,拂过他发烫的脸颊。

      明天,学校见。

      这简单的四个字,此刻却充满了全新的、令人心跳加速的意味。明天,他将如何面对洛屿辰?如何在那双了然的、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注视下,维持表面的“正常”?如何在“学生会主席”和“可以喜欢洛屿辰的陈一哲”之间,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?

      他不知道。但很奇怪,预想中的焦虑和恐慌并没有将他淹没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混合着紧张、期待、以及一丝隐秘甜蜜的、陌生的平静。

      或许,这就是洛屿辰说的“慢慢来”。

      他只需要,试着不再逃。

      第二天清晨,陈一哲是被闹钟叫醒的。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,在书桌上跳跃。他睁开眼睛,盯着熟悉的天花板,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,仿佛昨夜的一切,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而混乱的梦。

      直到他下意识地抬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那温软的触感和泪水的咸涩记忆瞬间回笼,心脏也跟着重重一跳,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。

      不是梦。

      他猛地坐起身,深吸了几口气,试图平复再次加速的心跳。然后,他像往常一样,起床,洗漱,换好熨帖的校服,对着镜子一丝不苟地整理好头发和领口。

      镜子里的人,依旧是那个表情平静、眼神清澈的学生会主席陈一哲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睛深处,藏着怎样惊涛骇浪过后的、尚未完全平息的余波,和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极其细微的、不一样的光亮。

      早餐桌上,母亲一如既往地询问他昨晚几点回来,叮嘱他注意身体,别太累。陈一哲垂着眼,小口喝着粥,含糊地应着,心跳却因为“昨晚”这两个字而微微失衡。他不敢看母亲的眼睛,生怕那双总是温和而锐利的眼睛,能一眼看穿他心底那些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      走出家门,阳光正好,春风和煦。街道上车水马龙,行人匆匆。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但陈一哲走在熟悉的路上,却觉得连空气的味道,都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。更清新?还是更……令人心慌意乱?

      走进校门,穿过熙攘的人群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即将引爆的地雷区边缘。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,试图用“学生会主席”的外壳将自己武装起来,目光平视前方,步伐沉稳。但眼角的余光,却不受控制地,在攒动的人头中,搜寻着某个熟悉的身影。

      没有看到。

      直到他走到教学楼前,正准备踏上台阶,一个身影从旁边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,恰好挡在了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。

      陈一哲的脚步倏然停住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,又骤然松开,狂跳起来。他抬起头。

      洛屿辰就站在他面前。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T恤,外面套着校服外套,拉链随意地敞开着,栗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显得柔软,脸上带着他惯常的、有些散漫却又清爽的笑意。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见底,清晰地映着陈一哲有些怔忡的脸。

      “早啊,会长。”洛屿辰开口,声音清朗,带着晨起特有的活力,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跟任何一个普通同学打招呼。

      但陈一哲看到了。看到了他眼底那抹一闪而过的、带着促狭和了然的微光,看到了他嘴角那比平时弧度更深一些的笑意,也看到了……他目光扫过自己时,那几不可察的、带着温度和专注的停留。

      脸颊“腾”地一下,全红了。连脖颈都开始发烫。陈一哲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。他张了张嘴,想回应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捏紧了书包带子,指尖微微泛白。

      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同学,喧闹的人声,刺耳的铃声。但这一切,在陈一哲的感官里,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眼前这个人,和那令人窒息的心跳声。

      洛屿辰似乎很满意他的反应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,但他没有进一步的动作,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,只是很自然地侧身让开了一点路,语气依旧轻松:“要迟到了,会长不上去吗?”

      陈一哲猛地回过神,像是被这句话烫到,慌乱地垂下眼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几乎是同手同脚地、快步从洛屿辰身边走了过去,冲上了楼梯。背影僵硬,脚步仓促,只有那对红透的、在晨光下几乎透明的耳朵,无所遁形。

      洛屿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几乎可以称为“落荒而逃”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,怎么也压不下去。他心情极好地哼了一声不成调的小曲,然后也迈开脚步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
      早自习的教室,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安
      静。陈一哲坐在自己第一排正中的“黄金位置”,背脊挺得笔直,手里拿着英语课本,目光死死地盯着上面的字母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     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斜后方某个位置,有一道平静却存在感极强的目光,时不时地,落在他身上。那目光像带着温度,所过之处,皮肤微微发烫,心跳失序。

     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但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回放着昨夜凉亭下的画面,和今早教学楼前那个带着笑意的“早”。脸颊一阵阵发烫,连握着笔的手指,都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张折叠成很小方块的纸条,从旁边过道,极其精准地、悄无声息地,滑到了他摊开的英语书页边缘。

      陈一哲的身体瞬间僵住。他盯着那个小纸块,指尖冰凉,心跳如雷。又是纸条。在考场,在图书馆,现在是早自习。洛屿辰似乎对这种隐秘的交流方式情有独钟。

     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讲台。老师正低头看书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左手手背极其迅速地将纸条拢到掌心之下,然后借着翻书的动作,在桌面的遮掩下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

     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洛屿辰干净有力的笔迹:

      「别紧张。放轻松。就当是……最平常的早晨。」

      最后几个字后面,还画了一个极其简单的、歪歪扭扭的笑脸。

      陈一哲盯着那行字和那个幼稚的笑脸,怔住了。一股温热的、混杂着羞恼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暖流,悄然涌上心头。

      洛屿辰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,他看出了他的紧张和慌乱,也在用这种看似玩笑的方式,安抚他,告诉他,没关系,慢慢来。

      脸颊似乎更烫了。但他心里那根从早上起就一直绷紧的弦,却因为这张纸条和那个笑脸,奇异地松了一点点。

      他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,然后,将纸条重新折好,紧紧攥在手心。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纹理,和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的、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任何表示。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课本,这一次,那些原本模糊的字母,似乎变得清晰了一些。背脊依旧挺直,但紧绷的线条,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。

      早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。教室瞬间喧闹起来。陈一哲如蒙大赦,立刻起身,准备去学生会办公室处理早间事务。

      他刻意没有看向洛屿辰的方向,但眼角的余光,还是瞥见洛屿辰正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笔,目光似乎……正落在自己这边?嘴角还噙着那抹令人心跳加速的、了然的笑容。

      陈一哲脚步更快了些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教室。

      一整天,陈一哲都处于一种高度敏感又强作镇定的状态。他出色地履行着学生会主席的职责,高效地处理着各项事务,在老师和同学面前,依旧是那个冷静可靠、无可挑剔的陈一哲。

     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的神经像拉满的弓弦,时刻警惕着某个人的靠近,某个视线的交汇,某张可能突然出现的纸条。

      而洛屿辰,似乎很懂得“分寸”。他不再像早晨那样刻意制造“偶遇”,也没有再传递纸条。在公开场合,他对待陈一哲的态度,和对待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,礼貌,适度,甚至比之前更加“正常”。

      只是,在那些无人注意的瞬间——比如在食堂排队时,隔着几张桌子,他会很自然地抬头,目光越过人群,与正好也在寻找座位的陈一哲视线相撞,然后对他露出一个极其短暂、却清晰无误的、带着安抚和笑意的眼神;比如在图书馆,当陈一哲因为查找资料而蹙眉时,一本相关的参考书会“恰巧”被放在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,书页里夹着一张写着关键页码的便利贴,字迹熟悉;比如放学时,在拥挤的楼梯口,洛屿辰会不着痕迹地侧身,为他挡开后面涌来的人流,动作自然得像是无意之举,只有擦肩而过时,那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带着笑意的“小心”,和拂过他耳廓的、温热的气息,泄露了那并非偶然。

      这些细碎的、隐秘的互动,像春日清晨叶片上凝结的露珠,微小,清澈,转瞬即逝,却带着清凉的触感和滋润的力量,无声地渗透进陈一哲紧绷的神经和日渐松动的心防。

      每一次目光交汇的心跳加速,每一次“偶然”帮助后的脸颊发烫,每一次擦肩而过时气息交错的慌乱,都在清晰地提醒他,昨夜的一切并非幻梦,那个“不一样”的关系,已经真真切切地开始了。

      而洛屿辰,正用他独有的、温柔而克制的方式,履行着“慢慢来”的承诺,也在一点点地,将他从那个冰冷坚硬的壳里,温柔地、坚定地,带出来。

      傍晚放学,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暖的橘粉色。陈一哲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,锁上学生会办公室的门,独自一人走下空荡荡的教学楼。经过中心广场时,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下来,目光不由自主地,再次飘向那棵高大的香樟树。

      树下空无一人。只有夕阳将树影拉得很长,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

      他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。晚风拂过,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。脸颊似乎又有些发烫,但这一次,不再是纯粹的慌乱和羞赧,似乎还混杂了一丝……极淡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?

      就在这时,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。他拿出来看。

      是洛屿辰发来的消息。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。照片拍的似乎是从某个高处俯瞰的校园,夕阳正好,将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红色光晕中,安静而美好。照片的右下角,有一个极小、几乎看不清的、用铅笔淡淡勾勒出的、牵着手的简笔画小人轮廓。

      没有署名,没有多余的话。

      但陈一哲看懂了。那张照片的视角,似乎是……后山凉亭的方向?而那两个牵手的简笔画小人……

      心脏,不轻不重地,又漏跳了一拍。一股温热的、带着酸涩甜意的暖流,悄然漫过心田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,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,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小人的轮廓。

      然后,他缓缓抬起头,望向后山的方向。暮色渐浓,山影朦胧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复消息,只是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,指尖能感受到机身微微发烫的温度,仿佛也沾染了夕阳的暖意,和……那个人掌心滚烫的触感。

      嘴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、极淡,却真实无比的弧度。

      他转过身,不再停留,迈开脚步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脚步沉稳,不再仓皇。

      晨露已晞,曙光已现。

      而那条曾经徘徊在岸边、犹豫不决的鱼,终于,朝着那片温暖而明亮的水域,坚定地,游出了第一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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