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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表白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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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边,洛屿辰在陈一哲的身影消失后,又在原地站了许久。
暮色四合,路灯亮起,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。晚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空气中最后一点白日的暖意。
他看着陈一哲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片被香樟树阴影笼罩的、空无一人的小径,嘴角那抹温柔的笑意,慢慢沉淀下来,化作一种更深沉、更清晰的了然。
他知道陈一哲在怕什么。知道那些责任,那些目光,那些无形的枷锁,像沉重的壳,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,让他不敢,也不能,轻易地探出头来,回应内心真实的渴望。
愿者上钩的游戏,他玩了很久。耐心地放线,耐心地等待,用最温和的方式一点点靠近,用一次次不动声色的“好”和恰到好处的“存在”,去融化那层坚冰。
冰化了。鱼也终于不再逃避,甚至开始笨拙地回应。
但现在,那条鱼似乎又感到了水面上方未知的危险,想要重新潜入深水,躲回自己安全的壳里。
洛屿辰垂下眼,看着脚下自己被路灯拉长的、孤单的影子。他想起陈一哲夕阳下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回望的、带着颤抖的眼睛。想起他最后那个几乎看不清的、仓促的挥手。
那条鱼,明明已经游到了岸边,明明已经看到了垂钓者的身影,却因为对未知陆地的恐惧,又想缩回去。
他等了这么久,耐心几乎耗尽,也看够了那条鱼在岸边犹豫徘徊、自我挣扎的样子。
是时候了。
他不想再“钓”了。他要把线收起来,走到水边,亲手将那条胆小的、却又让他无比心动的鱼,从水里捞出来,告诉他,岸上阳光很好,不必害怕。
洛屿辰抬起头,看了一眼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,和天边那弯细细的、清冷的新月。然后,他转身,没有走向校门,而是朝着与陈一哲离开时相反的方向,那条通往学校后山僻静小径的路,快步走去。步伐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。
他一边走,一边拿出手机,找到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、没有备注的号码,编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:
「后山,凉亭。现在。我等你。」
点击发送。
没有解释,没有询问,只有不容置疑的时间和地点,和一个明确指向对方的“你”。
发送成功后,他将手机调成静音,放回口袋,然后加快脚步,身影很快没入通往后山的、被树荫和夜色笼罩的小径深处。
他知道陈一哲会看到消息。也知道他会犹豫,会挣扎,甚至可能会选择不来。
但他还是发了。用最直接、也最不留余地的方式,将选择权,再次递到了陈一哲面前。
这一次,不是试探,不是等待。
是最后通牒,是破釜沉舟,是……他洛屿辰,要给这场漫长而迂回的“钓鱼”,画上一个清晰而确定的句点。
无论结局是圆满,还是彻底的破碎。
他都要一个答案。现在,立刻,马上。
夜色渐浓,晚风微凉。后山的小径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。凉亭的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渐渐清晰,像一个沉默的、等待着什么的巨人。
洛屿辰走到凉亭里,在冰凉的石凳上坐下。他没有开手机照明,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,望着山下校园里星星点点的灯火,和更远处城市璀璨的霓虹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响,和偶尔响起的、不知名夏虫的鸣叫。
他在等。等那条鱼,是勇敢地跃出水面,游向他,还是彻底沉入水底,消失不见。
每一秒,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。胸腔里的心跳,平稳而有力,敲击着寂静的夜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有几分钟,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。小径的那头,传来了极其轻微、迟疑的脚步声。很慢,很轻,像是踩在落叶上,又像是踩在谁的心尖上。
洛屿辰没有动,也没有回头。他只是维持着望向山下的姿势,仿佛对身后的动静毫无所觉。
脚步声在凉亭外的台阶下停住了。沉默。只有夜风拂过。
良久,一个带着微微颤抖、极力维持平稳、却依旧泄露了巨大紧张和慌乱的声音,在洛屿辰身后响起,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:
“……你叫我……来干什么?”
是陈一哲。他还是来了。
洛屿辰的心脏,不轻不重地,像是被那声音轻轻挠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转过了身。
凉亭里没有灯,只有远处城市灯火和天上星月投下的、极其微弱的光。但洛屿辰的眼睛,在黑暗中,却亮得惊人,像两簇沉默燃烧的火焰,清晰地映出了站在台阶下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陈一哲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。他似乎是一路跑来的,呼吸还有些不稳,额发被汗水濡湿,贴在光洁的额头上。
他穿着下午那件校服衬衫,在夜风中显得有几分单薄。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分明,但那双眼睛,却同样亮得惊人,里面清晰地翻涌着惊惶、挣扎、不安,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的、几乎要破茧而出的东西。
他看着他,嘴唇微微抿着,背脊挺得笔直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勉强维持住站立的姿态,和那最后一点可怜的镇定。
洛屿辰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站起身,朝着陈一哲,一步一步,走了过去。
他的脚步很稳,很慢,在寂静的夜里,发出清晰的、带着某种压迫感的声响。
陈一哲的身体,随着他的靠近,控制不住地绷紧,下意识地想后退,但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屿辰走到他面前,在距离他只有半步之遥的地方停下。
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清爽干净的气息,能看清他眼底燃烧的、不再掩饰的炽烈情绪,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冰冷的脸颊。
夜色浓稠,风也静止了。只有彼此交错、同样不再平稳的呼吸声,在黑暗中清晰可闻。
洛屿辰的目光,牢牢锁住陈一哲的眼睛,一瞬不瞬。然后,他开口,声音低沉,平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、近乎决绝的清晰和力度,每一个字,都像重锤,敲打在陈一哲紧绷的神经和摇摇欲坠的心防上:
“陈一哲。”
他连名带姓地叫他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。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不是同学之间的欣赏,不是队友之间的默契,不是任何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。”
“就是喜欢。想和你在一起,想牵你的手,想拥抱你,想亲吻你,想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你,想和你一起面对所有好的坏的事情的那种喜欢。”
“从开学典礼听到你的声音开始,从图书馆看到你脸红开始,或许更早,我就喜欢上你了。”
“我知道你在怕什么。知道那些责任,那些眼光,那些‘应该’和‘不应该’。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,知道未来可能会有很多麻烦和压力。”
“但是陈一哲,那些都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我喜欢你。而你,也喜欢我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,感觉得到。从你每一次脸红,每一次躲闪,每一次欲言又止,每一次偷偷看我的眼神里,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不需要现在回答我,也不需要立刻给我承诺。”
“我只要你,听清楚,记住我今天说的每一个字。”
“我……洛屿辰,喜欢你,陈一哲。”
“这份心意,是真的,是认真的,是奔着一辈子去的。”
“我不会逼你,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只是远远地看着,耐心地等着。”
“从今天起,我会正式地、光明正大地追求你。用我的方式,让你知道,和我在一起,你不必害怕,不必躲藏,不必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。”
“我会陪着你,一起面对所有。那些责任,我们一起担。那些目光,我们一起扛。未来的路,我们一起走。”
“还有……那天晚上的吻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你只需要做一件事——”
洛屿辰说到这里,停顿了一下。他微微俯身,靠近陈一哲,目光深深看进他因为震惊、慌乱、以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、复杂到无法形容的情绪而剧烈颤动的瞳孔深处,声音放得更轻,却更加清晰地,一字一句地,砸进陈一哲的耳膜,也砸进他混乱一片的心湖:
“——别赶我走………当然,就算你赶我走,我也不会走。”
“陈一哲,看着我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。风声,虫鸣,远处城市的喧嚣,全都消失不见。只剩下洛屿辰近在咫尺的、燃烧着炽烈情感的眼睛,和他那句清晰到近乎残酷的、不容置疑的告白与宣告。
陈一哲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散漫、玩笑、试探外壳,只剩下最原始、最滚烫、也最真实的喜欢的洛屿辰。
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理智的思考、所有预设的防线、所有关于“应该”和“不应该”的挣扎,都在那番直白而坚定的告白面前,土崩瓦解,灰飞烟灭。
喜欢。他喜欢他。他看出来了。他感觉得到。
而他,也喜欢他。
这个认知,像最后一根稻草,压垮了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和徒劳的抵抗。
眼泪,毫无预兆地,汹涌而出。不是难过,不是委屈,是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惊、被看穿的羞窘、长久压抑后的释放,以及……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、近乎失而复得般的巨大悸动和酸楚,冲垮了最后的堤坝。
他猛地低下头,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,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冰凉的石阶上,晕开深色的水渍。他想说话,想反驳,想否认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,只能发出压抑的、破碎的哽咽。
洛屿辰看着他低头哭泣、颤抖不止的样子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
但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静静地、耐心地等待着。目光温柔而坚定,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,无声地笼罩着那个哭泣的身影。
良久,陈一哲的哭泣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细微的抽泣。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头。
泪眼朦胧中,他看向洛屿辰。洛屿辰依旧站在那里,目光沉静地回望着他,眼神里有心疼,有坚定,有毫不退缩的温柔,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。
四目相对。泪水模糊了视线,却让某些东西,变得更加清晰。
然后,陈一哲听到自己用带着浓重鼻音、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,几不可闻地、几乎是气音般地说:
“……我……不会赶你走。”
话音刚落,更多的泪水涌了出来。但这一次,他没有再低头,只是那样泪眼模糊地看着洛屿辰,看着这个将他所有伪装和挣扎都彻底击碎,却又给了他最坚实、最滚烫的承诺和勇气的人。
洛屿辰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不断滚落的泪珠,和那双在泪水中却异常明亮、清晰地倒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填满,温暖,酸涩,又充满了巨大的、失而复得般的狂喜。
他知道,他等到了。
那条他觊觎已久、小心翼翼靠近、用尽耐心等待的鱼,终于,不再逃避,不再退缩,而是用眼泪和那句“我没有逃”,给出了最真实、也最珍贵的回应。
他不再犹豫,向前一步,伸出手,用指腹,极其温柔地、珍重地,擦去陈一哲脸颊上冰凉的泪痕。指尖触碰到的皮肤,滚烫,湿润,带着微微的颤抖。
“嗯,我知道。”洛屿辰低声说,声音温柔得像此刻拂过面颊的夜风。
然后,在陈一哲怔忡的、泪眼朦胧的注视下,他微微低下头,轻轻地、极其珍重地,吻上了陈一哲被泪水浸湿的、微微颤抖的唇。
这是一个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的吻。不再是试探,不再是掠夺,不再是黑暗中混乱的确认。
而是温柔的,怜惜的,带着无尽珍惜和郑重承诺的吻。像春风拂过初绽的花蕾,像月光洒在平静的湖面,轻柔,缠绵,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、将彼此生命从此紧密相连的笃定。
陈一哲的身体起初是僵硬的,但在洛屿辰温柔而坚定的触碰下,渐渐放松下来。他闭上眼睛,泪水再次滑落,混入这个充满了咸涩泪水和崭新希望的吻中。
他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,指尖无意识地抓住了洛屿辰胸前的衣料,像是抓住了狂风暴雨后,终于降临的、温暖而安稳的港湾。
夜色深沉,星月无声。凉亭静静地矗立在半山腰,像一个见证了无数秘密的、沉默的守护者。
而在这个普通的春夜,在这个僻静的角落,两颗早已在暗涌中确认彼此、却因种种顾虑而徘徊不前的年轻的心,终于冲破了所有冰封与阻碍,紧紧贴在了一起。
余晖散尽,长夜将临。
但属于他们的故事,在经历了漫长的序章之后,终于在这个泪水与亲吻交织的夜晚,正式拉开了帷幕。
未来或许仍有风雨,前路或许并不平坦。
但从此以后,他们不再是一个人。
他们是彼此的光,是彼此的岸,是携手并肩、共赴未来的,独一无二的“我们”。
而春天,仿佛在这一刻,才真正地、完满地,降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