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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无声的战役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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考场纸条事件,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远比洛屿辰预想的要大,也……更加复杂。
第二天,仿佛无事发生。陈一哲依旧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学生会主席,清晨站在教学楼前检查仪容仪表,课间步履匆匆地处理事务,上课时背脊挺直目光专注,放学后永远最后一个离开。他看向洛屿辰的目光,平静无波,比开学初更加疏离,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、近乎冷漠的平淡。那对在考场上红透的耳朵,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幻觉。
洛屿辰也同样平静。他不再有任何“越界”的举动,连之前那些心照不宣的、在食堂或图书馆保持的“安全距离内的视线交汇”都彻底消失了。
他像一滴彻底融入背景的水,只在陈一哲需要“学生会主席”和“普通同学”洛屿辰出现时,才会以最标准、最无懈可击的姿态出现——比如,在陈一哲主持的、关于“极客杯”获奖经验分享会的筹备会上,洛屿辰作为主要分享人之一,发言条理清晰,态度谦逊有礼,与陈一哲的交流仅限于会议内容,眼神交接短暂而公事公办。
两人之间,形成了一种奇特的、令人窒息的“正常”。正常到连最迟钝的同学,都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,却又说不出所以然。只有南轩,在某次课间凑到洛屿辰身边,忧心忡忡地小声嘀咕:“你俩这是……进入冷战了?比之前还可怕。之前会长是躲着你,现在他看你那眼神,跟看空气似的。你不会玩脱了吧?”
洛屿辰只是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知道,这不是冷战。这是一场无声的、双方都心知肚明的博弈。陈一哲在用这种极致的“正常”和“冷漠”,筑起更高的墙,试图将考场那瞬间的“失控”和“回应”彻底抹杀,将他(以及那些不合时宜的情感)重新推回到“普通同学,点头之交”的安全距离之外。
而洛屿辰的“平静”,则是他的应对。他不拆穿,不追问,不施加任何压力。他只是用同样极致的“正常”和“无动于衷”,告诉陈一哲:你的墙,我看见了。但我不在乎。我就在这里,不靠近,也不远离,只是存在着。你可以假装看不见我,但你知道,我就在那里。
这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和自信。他在赌,赌陈一哲那层看似坚固的冰壳之下,那潭被搅动过的水,无法真正恢复死寂。赌那些被强行压制的悸动和慌乱,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,再次泛起波澜。
战役在沉默中持续,直到一周后,一场突如其来的、席卷全校的流行性感冒,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。
病毒来势汹汹,不少学生中招。陈一哲似乎也未能幸免。洛屿辰注意到,他这两天脸色有些苍白,偶尔会用手抵着额头,咳嗽的频率也比平时高,虽然极力掩饰,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强打的精神,还是泄露了端倪。
然而,作为新任学生会主席,在年级组长因病缺席、副手也接连倒下的情况下,陈一哲几乎独自扛起了组织晨检、统计病假、协调消毒、安抚同学等一系列繁重工作。他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,在各个教室和办公室之间穿梭,脚步依旧很快,背脊依旧挺直,只是咳嗽声越来越密,脸色也越来越差。
周五下午,最后一节自习课。洛屿辰被老张叫到办公室,交代下周竞赛小组重新启动的事宜。从办公室出来,路过学生会会议室时,他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、剧烈的咳嗽声,还夹杂着什么东西碰倒的轻微声响。
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洛屿辰站在虚掩的会议室门外,听着里面那阵仿佛要将肺咳出来的声音,眉头微微蹙起。他能想象出陈一哲此刻的样子——大概正弯着腰,用手捂着嘴,单薄的肩膀因为咳嗽而轻轻颤抖,脸色苍白,眼底布满血丝。
他放在身侧的手指,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然后,他抬起手,屈起指节,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门。
里面的咳嗽声骤然停止,像是被人猛地扼住。几秒后,传来陈一哲有些沙哑、但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洛屿辰推门进去。
会议室里光线有些暗,只有窗边透进些许天光。陈一哲正坐在会议桌的一端,面前摊着几份表格和名单,手里还攥着笔。他抬起头,看到进来的是洛屿辰,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随即迅速垂下眼,目光重新落回表格上,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。
“张老师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洛屿辰语气平淡,将手里一份关于竞赛小组重新报名的通知放在会议桌上,推到他面前。动作自然,距离适中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陈一哲低声道,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干涩。他没有看那份通知,也没有看洛屿辰,只是盯着面前洇开的墨迹,指尖微微发白。他似乎在极力控制着什么,但身体几不可察的轻颤,和那抹掩藏在睫毛阴影下的、浓重的疲惫,却无所遁形。
洛屿辰站在桌边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的目光落在陈一哲微微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,和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上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和一丝……属于病人的、微弱而滚烫的气息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洛屿辰忽然开口,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声音不高,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却异常清晰。
陈一哲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倏然抬起头,看向洛屿辰,那双总是清澈平静的眼睛里,此刻布满了血丝,眼神复杂——有被戳穿的狼狈,有强撑的倔强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、因为生病而变得脆弱的茫然。
他张了张嘴,想否认,但喉咙里一阵痒意袭来,他猛地偏过头,剧烈地咳嗽起来,这一次比刚才更加厉害,整个肩膀都在颤抖,苍白的脸上因为用力而涌上不正常的潮红。
洛屿辰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,胸口那点因为连日“冷战”而滋生的、微小的滞涩和冷硬,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——是心疼,是恼怒,还有一丝无可奈何。
他不再说话,转身走到会议室角落的饮水机旁,拿起一个一次性纸杯,接了半杯温水。然后走回来,将水杯放在陈一哲手边。
“喝水。”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,但仔细听,似乎比刚才柔和了那么一丝丝。
陈一哲的咳嗽渐渐平息,他伏在桌边,喘息着,额发被冷汗濡湿,粘在光洁的额头上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他盯着手边那杯温水,水面因为刚才的震动而微微晃动。他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,只是胸口依旧剧烈起伏。
洛屿辰也没催他。他只是站在桌边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看着这个平时一丝不苟、此刻却显得格外单薄脆弱的少年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,将空气中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,也将两人之间那无声的对峙,映照得格外清晰。
良久,陈一哲像是终于攒够了一点力气。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,指尖因为脱力和微微的颤抖,在触碰到纸杯时,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。他拿起水杯,凑到唇边,小口地、近乎机械地喝了几口。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,带来短暂的舒缓。
喝完后,他将水杯放回桌上,依旧没有看洛屿辰,只是盯着杯壁上残留的一点水渍,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……谢谢。”
“药吃了没?”洛屿辰问。
陈一哲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声音更低了:“……忘了。”
“体温量过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一问一答,简洁到近乎冷酷。但在这冰冷的问答之下,涌动着一股看不见的、滚烫的暗流。
洛屿辰不再问了。他转身,走到会议室门口,从挂在门后的、他自己的书包侧袋里,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型医药包——那是他习惯性随身携带的,里面有一些常用药和创可贴。他走回来,从里面找出电子体温计和一小盒退烧药,放在陈一哲面前的水杯旁边。
“量一下。超过三十八度五,吃药。”他言简意赅,语气是不容置疑的,“这些事,让别人去做。你是主席,不是铁人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就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是用后背对着陈一哲,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,也……更轻了一些,几乎消散在空气里:
“别硬撑。”
然后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隔绝了室内那片令人窒息的、混合着病弱气息和无声对峙的空气。
会议室里,重新只剩下陈一哲一个人。他怔怔地看着面前那杯水,那支体温计,和那盒药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几样东西上,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空气里,似乎还残留着洛屿辰身上清爽干净
的气息,和他最后那句几乎听不见的、带着责备和……疼惜的“别硬撑”。
陈一哲缓缓抬起手,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支体温计。金属外壳带着微微的凉意。然后,他拿起体温计,对准自己的额头。
“滴”的一声轻响,屏幕上显示出数字:38.7℃。
他盯着那个鲜红的数字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松开手,体温计掉在桌上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缓缓地、缓缓地,将额头抵在了冰凉的会议桌面上。
肩膀几不可察地,轻轻颤抖起来。
不知是因为高烧的虚弱,还是因为别的什么,无法言说的情绪。
门外,走廊空旷安静。洛屿辰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站在会议室门外,没有立刻离开。他闭上眼睛,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、压抑的、仿佛小兽呜咽般的细微声响,和那声体温计的轻响。
胸口那片冰冷的湖,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炭,滋滋作响,冒着滚烫的白烟,带来尖锐的刺痛,却也……奇异地,融化了一些边缘的坚冰。
他知道,这场无声的战役,远未结束。陈一哲的墙依然高耸,冰层依然厚重。
但至少,在这一刻,他递过去的水和药,他最后那句“别硬撑”,像一把小小的、并不锋利的凿子,在那片看似无懈可击的冰面上,凿开了一道极其细微、却真实存在的裂缝。
裂缝很小,几乎看不见。
但对于等待春天的人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足够让他们相信,冰层之下,依然有活水,依然有温度,依然有……破冰而出的可能。
洛屿辰睁开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直起身,迈开脚步,朝着楼梯口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,沉稳,坚定,不再回头。
战役还在继续,但攻守之势,已在不知不觉中,悄然转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