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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新芽与暗涌 ...

  •   新学期伊始,豫宛一中的空气里便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往日的、紧绷而亢奋的气息。高二下学期,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,将“尚有时间”的侥幸与“迫在眉睫”的现实残酷地切割开来。

      黑板一侧的倒计时数字无声跳动,老师的语速和板书密度显著提升,连课间走廊里闲聊打闹的声音都稀薄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抱着书本匆匆穿梭的身影和压低嗓门的习题讨论。

      陈一哲的“学生会主席”任命,在开学第一周的升旗仪式上被正式宣布。他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,身姿挺拔地站在主席台上,从校长手中接过聘书。

      阳光有些刺眼,落在他平静无波的侧脸上,勾勒出清晰而略显冷硬的线条。他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,依旧是那种平稳、清晰、带着适度沉稳的语调,发表着就职演说,感谢信任,承诺履行职责,展望未来工作。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,无可挑剔。

      洛屿辰站在台下(三)班的队伍里,仰头看着。距离很远,他看不清陈一哲眼底的情绪,只能看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、笼罩在“学生会主席”光环下的挺直身影。

      阳光很亮,但洛屿辰却觉得,台上那个人,似乎比冬日雪夜里那个笨拙系围巾的少年,离他更远了。一层无形的、名为“身份”和“责任”的隔膜,在两人之间悄然竖起,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厚实,更加难以逾越。

      仪式结束,人群散去。洛屿辰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,目光却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被几个老师和高年级学生会干部围住、正在低声交谈的身影。陈一哲微微侧着头,认真听着,偶尔点头,表情专注而疏离。

      他似乎感受到了远处的注视,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,但并未抬头,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些,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,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、克制的锋棱。

      洛屿辰收回目光,垂下眼,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。然后,他加快脚步,汇入了涌入教学楼的人潮,将那道身影和那阵莫名的滞涩感,一起抛在了身后。

      新学期的“新”,不仅仅体现在学业压力和身份变化上。班级里也悄然发生着调整。为了“优化学习氛围,促进良性竞争”,年级组对几个重点班的座位进行了微调。洛屿辰的座位没动,但陈一哲作为(一)班的班长兼新任学生会主席,被调整到了教室正中间、最前排的“黄金位置”——便于“起带头作用”,也便于老师时刻关注。

      这意味着,在教室里,他们连那种偶尔不经意的、跨越半个教室的视线交汇,都变得几乎不可能。陈一哲总是正襟危坐,目光直视前方黑板或老师,背影像一堵沉默而规整的墙。洛屿辰坐在靠后的位置,目光所及,只有他挺直的后脑勺和一丝不苟的肩线。

      距离,以最具体、最无可辩驳的方式,被拉大了。

      然而,就在这片看似更加坚固的冰层之下,某些违背“常理”的新芽,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,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,悄然萌发。

      开学后的第一次数学周测,难度不小。洛屿辰提前十分钟做完,检查一遍后,目光习惯性地飘向前方那个挺直的背影。陈一哲还在低头验算,侧脸沉静,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,但微微蹙起的眉头,泄露了一丝并不常见的凝滞。

      洛屿辰的指尖,在桌面上,轻轻敲了敲。然后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,拿起笔,在自己草稿纸的空白处,飞快地写下几行字。不是答案,也不是完整的解题步骤,而是几个极其简短的、指向某个易错陷阱和关键转换思路的提示性词语,字迹潦草,只有熟悉他风格和思维模式的人,才能瞬间看明白。

      写完后,他将那张草稿纸对折,再对折,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。讲台上的监考老师正在低头看报纸。洛屿辰抬起手,几不可察地、极其自然地,用指尖将那个小纸块,朝着斜前方陈一哲座位的方向,轻轻一弹。

      纸块在空中划出一道微不可见的弧线,精准地越过两排桌椅的间隙,悄无声息地,掉落在陈一哲摊开的、写满算式的草稿纸边缘。

      陈一哲的笔尖,猛地顿住。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,目光缓缓下移,落在那个突兀出现的小纸块上。他没有立刻去拿,只是盯着它,指尖捏着笔杆的力道,大得指节微微泛白。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,每一秒都充斥着无声的惊涛骇浪。

      他能感觉到斜后方那道平静却不容忽视的注视。也能感觉到,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,正不听话地、重重地撞击着肋骨,一下,又一下。

      讲台上的老师毫无所觉。周围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
      良久,陈一哲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。他极其缓慢地、用左手手背,状似无意地拂过草稿纸,将那个小纸块拢到了掌心之下。然后,他用指尖,极其小心地,在桌面和掌心的遮掩下,将纸块展开一个小角。

      潦草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。那几个关键词像闪电,瞬间劈开了他脑海中某个纠缠的死结。他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,呼吸有瞬间的停滞。

      他没有抬头,没有回头。只是握着笔的右手,重新动了起来,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新的轨迹,思路豁然开朗,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。

      只是那对暴露在短发下的、白皙的耳廓,在教室明亮的日光灯下,迅速漫上了一层无法掩饰的、滚烫的绯红,一直红到耳根。

      洛屿辰坐在后方,将这一切尽收眼底。他看着陈一哲瞬间僵硬的背影,看着他小心翼翼展开纸条的动作,看着他重新开始流畅书写的笔尖,和那对迅速红透的耳朵。嘴角,几不可察地,向上弯起一个极浅、却无比真实的弧度。

      他知道自己在冒险。在考场,在老师的眼皮底下,用这种方式传递纸条,一旦被发现,后果不堪设想。这绝不是他一贯谨慎的风格。

      但他还是做了。不是因为题目本身有多难(陈一哲大概率自己能解决),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陈一哲那瞬间的凝滞和蹙眉。那不是一个“学生会主席”应该露出的、属于“难题”的困惑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似乎被某种无形压力困扰着的疲惫和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脆弱。

      他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近,无法用言语询问。他只能用这种最隐秘、也最直接的方式,递过去一点微不足道的、或许对方根本不需要的“帮助”,和一句无声的、只有彼此能懂的问候:「我在。别慌。」

      至于陈一哲会如何解读,是否会因此更加困扰,是否会觉得被冒犯……洛屿辰在弹出纸条的瞬间,就已经将选择权交还给了对方。他给了陈一哲足够的时间去犹豫,去拒绝,去将纸条拂开。

      但陈一哲最终选择了接受,选择了在那片绯红中,继续解题。

      这个选择本身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冰层再厚,隔膜再深,那条鱼依然能感知到来自水面的、熟悉的震动和温度,并且……给出了回应。

     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。陈一哲几乎是立刻起身,将试卷交到讲台,然后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教室,背影依旧挺直,但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些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。他没有看洛屿辰,一眼都没有。

      洛屿辰不紧不慢地交了卷,走出教室。走廊里人声嘈杂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楼下中庭里刚刚抽出嫩芽的玉兰树。春寒依旧料峭,但枝头那点点毛茸茸的、灰绿色的苞芽,却昭示着不可阻挡的生机。

      南轩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撞了他一下,压低声音,眼睛亮得惊人:“我刚才看见了!考场传纸条!洛屿辰你可以啊!玩这么大!”

      洛屿辰斜睨他一眼:“看见什么了?我什么都没做。”

      “得了吧你!”南轩撇撇嘴,随即又兴奋起来,“不过陈大会长那反应……啧啧,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!有戏!绝对有戏!你这招险中求胜,高!”

      洛屿辰没理他,目光依旧落在楼下的玉兰树上。新芽萌发,固然令人欣喜,但也意味着更多的风雨和不确定。

      刚才考场那一幕,是破冰的尝试,也是新一轮暗涌的开始。陈一哲接受了纸条,也意味着他默认了这种“越界”的互动,但这之后,他会如何应对?是继续沉默,假装无事发生?还是会用更严厉的方式,重新划清界限?

      他不知道。他也不需要现在就知道。

      他只需要知道,春天确实来了。冰层之下,已有新芽萌动。而他能做的,就是继续做那道稳定而温暖的光,偶尔,在对方需要的时候,递过去一点点恰好的温度,然后,静待花开。

      至于暗涌……既然选择了破冰,便早已做好了迎接一切风浪的准备。

      洛屿辰直起身,对还在兀自兴奋的南轩说了句“走了”,便转身朝楼梯口走去。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,落在他肩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前路或许依旧春寒料峭,暗流涌动。

      但新芽已发,冰河将开。而他和他,都在这场无声的、关于春天和未来的博弈中,悄然前行,谁也没有真正退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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