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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暗流与微光 ...

  •   陈一哲病了。这个消息像一阵微弱的风,在高二年级的小范围里悄然传开,没有引起太大波澜,毕竟流感季倒下的学生不在少数。但落在某些特定的人耳中,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漾开了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涟漪。

      南轩是第一个冲到洛屿辰面前的,表情是混合了八卦、担忧和“我就知道”的复杂。“听说会长请假了?烧到三十八度七?我的天,那天看他脸色就不对劲,还硬撑着开会……洛屿辰,是不是你那天在会议室对他做了什么?把人刺激病了?”

      洛屿辰正在整理物理笔记,闻言头也不抬,笔尖在纸上划过,留下一行清晰有力的公式:“我能对他做什么?送温暖,递关怀,劝他吃药,然后被拒之门外。”

      “被拒之门外?”南轩捕捉到关键词,眼睛瞪圆,“你去探病了?什么时候?会长家?”

      洛屿辰终于放下笔,抬起眼,琥珀色的瞳孔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沉静:“没有。他请假后,我发了条消息,问他好点没,需不需要帮忙带笔记。他没回。”

      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但南轩是谁,瞬间就品出了那平淡下的暗流。他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没回?这不像会长风格啊。他就算再不想搭理你,出于礼貌也会回个‘谢谢,不用’吧?除非……”

      除非他病得根本顾不上看手机,或者……看到了,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,索性选择了最彻底的沉默。

      洛屿辰没接话,只是重新低下头,继续整理笔记。阳光透过窗户,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跳跃。南轩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撇了撇嘴,却也识趣地没再追问,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一个两个的,都这么别扭……”

      别扭的不仅是陈一哲。病假在家的陈一哲,此刻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、只有他自己知晓的煎熬。

      高烧带来的昏沉和虚弱,像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躺在自己那张整洁到近乎冰冷的小床上,额头上贴着退烧贴,手里攥着手机。屏幕是暗的,但他知道,只要轻轻一点,就能看到那条来自洛屿辰的、简短到近乎冷漠的问候。

      「好点没?需要带笔记吗?」

      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,他请假回家后不久。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。

      他没有回复。不是不想,而是不能。身体的不适是其次,真正让他无法动弹的,是那行字背后所代表的、复杂的、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情绪。

      洛屿辰递过来的水和药,那句低沉而清晰的“别硬撑”,像两把滚烫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插进了他这些日子以来精心构建的、名为“学生会主席”和“正常距离”的心锁。

      高烧带来的意识模糊,削弱了他的防御,那些被强行压制的、关于图书馆纸条、关于书店诗句、关于雪夜围巾、关于更早之前所有心照不宣的悸动的记忆,如同挣脱牢笼的困兽,在昏沉的脑海里横冲直撞,与理智和规则激烈搏杀。

      他感到混乱,感到恐慌,也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……渴望。渴望那杯水的温度,渴望那句“别硬撑”里隐藏的关切,甚至……渴望那个递来水和药的人。

      这种渴望,比高烧更让他恐惧。它像毒药,侵蚀着他赖以维持“正常”和“优秀”的基石。他是陈一哲,是学生会长,是老师的骄傲,是母亲的期望。他不能,也不应该,对另一个男生产生如此危险而“不正常”的依赖和……念想。

      所以,他选择沉默。用最彻底的、不给予任何回应的方式,试图斩断那根无形的、正在悄然收紧的线。他想用行动告诉洛屿辰,也告诉自己:看,我能处理好一切,包括生病,包括压力,包括……那些不合时宜的情感。我不需要你的“特别关照”,我们之间,只能是“普通同学”。

      然而,沉默本身,也是一种回应。一种充满了挣扎、抗拒和无法自欺的回应。他能骗过所有人,甚至试图骗过自己,却无法真正抹杀心底那点因为那条未回消息而产生的、细微的刺痛和……莫名的空落。

      病假的第三天,烧退了些,但咳嗽依旧厉害,浑身乏力。陈一哲勉强坐起来,靠在床头,拿起床头的课本,试图看几页,但字迹在眼前晃动,无法聚焦。

      他烦躁地放下书,目光落在窗外。春日的阳光很好,透过玻璃洒进来,暖洋洋的,却照不进他心里那片冰冷的泥沼。

      就在这时,客厅里传来母亲接电话的声音,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有礼:“……是南轩同学啊,你好……一哲好多了,谢谢关心……嗯,在家休息……不用不用,太麻烦你们了……哦,这样啊,那……好吧,真是谢谢你和洛同学了,还特意跑一趟……嗯,好,一会儿见。”

      电话挂断。陈一哲的身体瞬间僵住。南轩?洛同学?跑一趟?

      他猛地掀开被子,想要下床,却因为动作太急,一阵头晕目眩,不得不扶住床沿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咳嗽声惊动了外面的陈妈妈,她推门进来,看到儿子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,眉头立刻蹙起:“怎么起来了?快躺下!”

      “妈……刚才,谁的电话?”陈一哲扶着额头,声音沙哑地问。

      “是你同学,南轩,还有一个姓洛的男生,洛屿辰,对吧?”陈妈妈一边帮他重新盖好被子,一边说,“说是……代表班里同学来看看你,顺便给你送这几天的课堂笔记和作业。我本来不想麻烦他们,但那个姓洛的男生说,有些竞赛小组的进度需要跟你同步一下,怕你落下。我想着也是,就让他们过来了。大概半小时后到,……不过话说回来,你和那个姓洛的同学分到一个班了。”

      陈妈妈的语气很平常,带着对儿子同学好意的感谢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那位“姓洛的男生”沉稳周到(知道用“竞赛进度”作为正当理由)的细微赞许。但听在陈一哲耳中,却如同惊雷。

      洛屿辰……要来了。和妈妈一起,来家里,看他。

     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。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,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,连呼吸都变得困难。

      他想说“不”,想说“别让他们来”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而且,用什么理由拒绝?母亲已经答应了,理由正当充分,他没有任何立场反对。

     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走出房间,轻轻带上门。然后,他颓然地靠回床头,闭上眼睛,指尖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清晰的刺痛,却无法驱散心头那阵灭顶般的慌乱和无措。

      半小时,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,又像一眨眼那么短暂。门铃声响起的时候,陈一哲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声音,重重地沉了一下。

      他听到母亲去开门,听到门口传来马萱清脆活泼的寒暄声,和另一个低沉平稳、简短得多的应答声——是洛屿辰。

      然后,脚步声朝着他的房间靠近。陈一哲猛地抓起被子,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些,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紧闭的眼睛,假装睡着了。只有这样,他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可怜的镇定,不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、无法预知的场面。

      门被轻轻敲响,然后推开。

      “一哲,你同学来看你了。”陈妈妈温和的声音响起。

      “会长,我们来看你啦!你好点没?”南轩的声音紧随其后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活力。

     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陈一哲听到了那个让他心跳骤停的声音,平稳,清晰,带着一种与探望病人场合相符的、适度的礼貌和关切:

      “会长,打扰了。这是笔记和作业。竞赛那边不着急,你先好好休息。”

      洛屿辰的声音不高,却像带着某种魔力,穿透了陈一哲紧闭的眼睑和厚重的被子,直直地撞进他耳膜,撞在他那本就混乱不堪的心上。

      他僵硬地躺着,一动不敢动,连睫毛都不敢颤动一下,生怕泄露一丝一毫的真实情绪。被子下的身体,却因为那近在咫尺的声音和存在感,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。脸颊烫得吓人,连脖颈都烧了起来。

      他能感觉到,一道目光,平静地,落在了他身上。即使隔着被子,即使闭着眼睛,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的落点和温度。不灼热,不逼迫,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、沉静的力度,将他所有的伪装和慌乱,都照得无所遁形。

      “这孩子,大概是吃了药,又睡着了。”陈母有些歉意地对马萱和洛屿辰说。

      “没事没事,让会长好好休息最重要。”南轩连忙说,语气自然,“我们把东西放这儿就行了。阿姨,会长平时喜欢吃什么水果?我们顺便买了点,您看着给他弄点。”

      “哎呀,来就来,还带什么东西,太客气了……”陈妈妈推让着,声音和南轩一起渐渐朝客厅方向移去。

      房间里,似乎只剩下他和那道目光的主人。

      时间,再次被无限拉长。每一秒,都像在火上炙烤。陈一哲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依旧停留在他身上,没有移动。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,隐约飘来的一丝极其清淡的、属于洛屿辰身上的、阳光和清爽皂荚混合的气息。

      然后,他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、极轻的叹息。很轻,轻得像是错觉。

      接着,是纸张被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的细微声响。再然后,脚步声响起,朝着门口走去,不疾不徐。

     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,隔绝了客厅的说话声,也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目光和气息,陈一哲才像一条濒死的鱼,猛地从被子里挣脱出来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胸口剧烈起伏。冷汗已经浸湿了睡衣的后背,脸颊滚烫,眼眶却莫名地有些发酸。

      他缓缓转过头,看向床头柜。那里整齐地放着一摞笔记本和试卷,最上面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,里面是竞赛小组的进度安排和几份模拟题。

      文件袋旁边,还放着一个深蓝色的、印着某家知名水果店logo的纸袋,里面装着新鲜的草莓和车厘子——都是他喜欢,但平时母亲觉得太贵、很少买的水果。

      草莓红艳艳的,车厘子黑亮饱满,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,泛着诱人的光泽,散发着清甜的香气。

      陈一哲怔怔地看着那袋水果,又看向那摞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笔记,最后,目光落在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上。袋子的右下角,用极细的黑色签字笔,写着一个很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英文单词:

      「Recover.」(康复。)

      字迹是他熟悉的、属于洛屿辰的、干净有力的笔迹。

      他伸出手,指尖微微颤抖地,碰了碰那个单词。冰凉的塑料质感,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,从指尖一直烫到心里。

      Recover.

      康复,不仅仅是指身体。

      陈一哲猛地收回手,将脸深深埋进掌心。肩膀几不可察地,轻轻颤抖起来。

      窗外阳光明媚,春风和煦。房间里却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阵无声的、惊心动魄的暗流,和那袋水果、那份笔记、那个单词所带来的,冰冷与滚烫交织的、复杂的暖意。

      冰层依旧坚固,战役远未结束。

      但有些东西,就像这悄然潜入室内的春光,和那袋不合时宜却恰到好处的水果,已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,渗透进来,照亮了角落,也带来了生机。

      而他,避无可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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