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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风波与抉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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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寒风,像一把钝刀子,开始切割豫宛市的温暖。梧桐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,光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穹下伸展,显出几分肃杀。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,如同这天气一般,带着不容置疑的凛冽,降临了。
对洛屿辰而言,考试本身不算什么。题目、知识点、解题思路,都在掌控之中。但这次考试,似乎被赋予了某种超出寻常的意义。它不仅仅是成绩单上的数字,更像是一场无形的、关于“资格”的检验。
检验他是否担得起那份荣誉,是否对得起那些默许的目光,是否……真的有资格,站在陈一哲身边,以一种不让人诟病的方式。
他收敛了所有散漫,将那些因为竞赛和某些隐秘心思而略微飘浮的注意力,牢牢钉在了课本和试卷上。刷题,归纳,总结,像最精密的仪器,高速而稳定地运转。连马萱都忍不住咋舌:“洛少爷,你最近这学习劲头,是要冲击年级第一,把会长大人挤下来?”
洛屿辰只是笑笑,没说话。他要的不是把谁挤下来,他要的是稳稳地、无可挑剔地,留在那个高度,甚至更高。高到足以让任何审视的目光,都挑不出毛病。
陈一哲显然也在经历某种压力。学生会的年末总结、各类评优、竞赛后续的汇报材料,加上期中备考,让他本就忙碌的日程更加密不透风。洛屿辰能在图书馆看到他眼底淡淡的青黑,能在他偶尔走神时,捕捉到他眉心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但陈一哲从未说过什么。他依旧一丝不苟地处理着所有事务,依旧会在洛屿辰遇到难题时,用清晰的思路点破关键。只是,两人之间那些心照不宣的纸条传递、食堂里默契的座位选择、甚至体育课上那些“恰好”的互动,都因为备考的紧张和各自无形的压力,而暂时减少,变得更为隐秘和克制。
像两棵在寒冬来临前,默默扎根、积蓄力量的树,表面的交流少了,地下的根系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悄然缠绕得更紧。
期中考试在一种高压的静谧中开始,又在一种混合着解脱和忐忑的喧嚣中结束。成绩公布那天,教学楼下的公告栏前人山人海。
洛屿辰挤在人群外围,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,精准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。
年级总排名:第一名:陈一哲。第二名:洛屿辰。第三名:南轩。第四名:绪星言。
洛屿辰与陈一哲分数咬得很紧,只有不到两分的差距。在他名字后面,数理化几门接近满分,语文和英语也稳居前列。一份挑不出毛病的、堪称漂亮的成绩单。
周围响起窃窃私语,有羡慕,有惊讶,也有不以为然——
“跟会长就差一点,可惜了。”
“竞赛拿奖了嘛,正常。”
“切!运气好吧了!”
就在这时,一旁的南轩听到了这话,便冲着人群,大吼道:“什么叫运气好,有本事,你也靠运气,考一个看看啊!他要是和你换脑子,你也未必能考出着成绩。”
周围正在查看分数的众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,望着他。
南轩淡淡的扫过那些人:“看什么看!怎么!不认识我?亏我还是校草排行榜前四呢。”
“……”
绪星言皱着眉头一脸嫌弃,心想:这谁啊?
而洛屿辰则是对那些议论充耳不闻。他只是盯着那张排名表,看着自己和陈一哲紧紧相邻的名字,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。不是得意,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,和一丝隐秘的满足。
他做到了。用最无可指摘的方式,证明了自己。
他看着南轩,摊开双手笑道:“没事,我并不在乎。”
南轩到他这副样子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,因为南轩觉得只要被人欺负了,就要反击,无论是言语上还是肢体上,如果不反击的话,别人就会继续欺负。
他刚走出几步,就在楼梯拐角,遇到了同样从人群中出来的陈一哲。他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成绩单,正低头看着,眉头微蹙,似乎在核对着什么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他身上,给他周身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清晰的疲惫,和……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?
看到洛屿辰,陈一哲的脚步顿了一下,抬起头。四目相对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喧嚣嘈杂。
陈一哲的目光在洛屿辰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迅速移开,落在他手里的成绩单上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、含糊地说了一句:“……考得不错。”
声音很低,带着刚看完榜单的平淡,但洛屿辰听出了那平淡之下,一丝几不可察的……赞许?或者说,是某种确认后的安心?
洛屿辰笑了笑,语气轻松:“还行。会长还是稳。”
陈一哲的耳根,又开始悄悄泛红。他抿了抿唇,没接话,只是将手里的成绩单对折,攥在掌心,指尖微微用力。
“一会儿放学,”洛屿辰很自然地开口,仿佛只是随口一提,“去图书馆?上次那道物理压轴题,你写的第二种解法,我还有点不明白。”
这是考试结束后,一个再正当不过的、关于学习的邀约。
陈一哲的睫毛颤了颤,目光飘向窗外,又迅速收回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,声音依旧很低:“……好。”
“那老地方见。”洛屿辰说完,对他笑了笑,便转身朝着自己班级的方向走去。脚步轻快,心情是考试结束后特有的、混合着疲惫和轻松的明亮。
他知道,期中考试这个坎,他们算是平稳迈过了。用实力,堵住了那些可能存在的、关于“耽误学习”的质疑。也为他们之间那尚且微妙的关系,赢得了一点喘息和继续发展的空间。
然而,风波似乎总喜欢在人们刚刚松一口气时,悄然酝酿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洛屿辰因为值日走得晚了些。收拾好书包,刚走出教室,就看到走廊尽头,陈一哲正被班主任老张叫住,两人站在窗边说着什么。
老张的脸色有些严肃,眉头紧锁,手指在空中点着,似乎在强调什么。陈一哲微微低着头,背脊挺直,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紧绷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洛屿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放慢了脚步,假装在整理书包带子,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那边隐约传来的、被刻意压低却依旧能分辨的对话片段。
“……一哲,你是班长,是学生会长,一直是老师的骄傲,同学们的榜样。”老张的声音带着语重心长,“这次期中考试,你保持得不错,但也不能松懈。高二下学期是关键……”
陈一哲低声应着:“我知道,张老师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老张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但洛屿辰还是听到了关键的一句,“……老师也知道你和洛屿辰他们关系不错,一起比赛拿了奖,是好事。但是,同学之间交往,要注意分寸,把握好度。尤其是你现在这个位置,多少双眼睛看着。有些事,传出去,对你们俩都不好,影响也不好……”
后面的话,被一阵风吹过走廊的呼啸声掩盖了。但洛屿辰的心,却像是被那阵风卷起的冰碴,狠狠地刮了一下。
又是“注意分寸”,又是“把握度”,又是“影响不好”。和陈妈妈的话,如出一辙。只是,来自班主任的角度,更直接,更带着“为你好”的规劝和警告意味。
他看见陈一哲的头垂得更低了些,背脊却挺得更加僵硬,握着书包带的手指,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没有反驳,只是沉默地听着,像一尊紧绷的、沉默的雕塑。
一股无名火,夹杂着冰冷的寒意,瞬间窜上洛屿辰的心头。他想冲过去,想告诉老张,他们之间干干净净,堂堂正正,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事。想告诉所有人,他的喜欢,光明磊落,不惧任何目光。
但他不能。他不能把陈一哲置于更尴尬、更被动的境地。他只能站在原地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用疼痛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激烈情绪。
老张似乎又说了一会儿,才拍了拍陈一哲的肩膀,转身离开了。陈一哲独自站在窗边,没有动。夕阳的余晖将他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冰冷的地面上,显得格外寂寥。
洛屿辰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整理了一下表情,迈开脚步,朝着陈一哲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。
听到脚步声,陈一哲缓缓转过身。他的脸色有些苍白,眼眶似乎有些微红,但在看到洛屿辰的瞬间,他迅速垂下眼,避开了视线,嘴唇抿得更紧,下颌线绷得像拉满的弓弦。
洛屿辰走到他面前,停下。距离很近,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荚气息,也能看到他睫毛轻微的颤抖。
“会长,”洛屿辰开口,声音很平静,甚至带着一点惯常的轻松,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,“等很久了?走吧,去图书馆。”
陈一哲倏然抬起头,看向洛屿辰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惊愕,慌乱,难堪,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……脆弱?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洛屿辰看着他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但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静的、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容,只是眼神认真地看着陈一哲,语气温和却坚定地重复了一遍:
“走吧。题还没讲完呢。”
他伸出手,很自然地,想要接过陈一哲肩上的书包——一个同学之间再普通不过的、表示友好的动作。
陈一哲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,避开了他的手,动作幅度不大,却带着明显的抗拒和……惊惶。他像是被洛屿辰这个寻常的举动吓到了,脸色更白了几分,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痛苦。
洛屿辰的手僵在半空中,指尖微微发凉。他看着陈一哲眼中的惊惶和痛苦,胸口那股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和寒意,瞬间化作了更尖锐的刺痛。但他没有收回手,也没有露出任何不悦,只是静静地看着陈一哲,目光平静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等待。
走廊里一片死寂,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每一秒都被拉长,充斥着无声的对抗和巨大的痛楚。
良久,陈一哲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才极其缓慢地、几不可察地,摇了摇头。他避开了洛屿辰的目光,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磨过:
“今天……不去了。我有点事。”
说完,他不再看洛屿辰,几乎是逃也似的,转身,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。脚步仓皇,背影僵硬,很快就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。
洛屿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伸出的手缓缓垂下,插进了校服裤兜里。指尖冰凉。
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也从窗边褪去,走廊陷入一片昏暗。寒冷的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,吹在脸上,刺骨地凉。
他知道,老张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一直隐藏在陈一哲内心深处的、名为“责任”和“规则”的囚笼。那些压力,那些目光,那些“应该”和“不应该”,在那一刻,化作了实质的枷锁,将他牢牢锁住,也逼得他再次选择了后退和逃离。
风波并未平息,反而因为这次直接的“敲打”,变得更加汹涌。而陈一哲,显然还没有找到,或者说,还没有勇气去找到,打破那枷锁的钥匙。
洛屿辰缓缓转过身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仰起头,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。胸腔里,那阵尖锐的刺痛慢慢扩散,化作一片冰冷的、沉重的疲惫。
但他没有觉得失望,也没有觉得愤怒。只有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心疼和决心的情绪,在心底悄然滋生。
他知道,这条路,从来都不好走。有阳光,就必然有阴影。有靠近的甜蜜,就必然有退缩的苦涩。
愿者上钩,是他开始的游戏。但如今,他已深陷其中,无法自拔,也……不愿自拔。
陈一哲的退缩,他理解。甚至,有些心疼。他不会逼他,也不会在这个时候,再去增加他的压力和痛苦。
但他也不会放弃。
他会等。用他的方式,继续“好”,继续“优秀”,继续用无可挑剔的存在,去对抗那些无形的压力和目光。他会等陈一哲自己理顺,自己挣扎,自己找到勇气,再次游向他。
无论需要多久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城市华灯初上,流光溢彩。
洛屿辰站直身体,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,然后迈开脚步,朝着与陈一哲相反的方向,独自走入了沉沉的夜色中。
背影挺直,步伐坚定。
风波已起,抉择在前。而他,已做好了打一场漫长攻坚战的准备。为了那个在阳光下会脸红、在难题前会发光、在压力下会沉默退缩却又让他无比心动的少年。
也为了,他们共同期待的,那个也许坎坷、却一定值得的未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