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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暗流与试探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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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学校的日子,像投入湖心的石子,涟漪很快平复,水面重新映出熟悉的、按部就班的倒影。上课,下课,自习,考试。高二的节奏密不透风,将“极客杯”带来的短暂高光迅速卷入日常的洪流。
但水面之下,暗流从未停止涌动。
洛屿辰能清晰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他和陈一哲之间,那些比赛期间建立起的、近乎本能的默契和靠近,在回到熟悉的环境和规则后,并没有消失,反而转化成一种更隐晦、也更坚韧的连结。
他们不再像备赛时那样,有大量整块的时间泡在一起。但某种无形的引力,总能让他们的轨迹在校园各个角落,恰到好处地交错。
课间操,洛屿辰排在队伍末尾,目光会不经意地掠过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。有时,陈一哲会在转身的瞬间,目光也“恰好”扫过他这边,一触即分,快得像错觉,只有那对迅速泛红的耳根留下证据。
图书馆,洛屿辰不再需要刻意制造“偶遇”。他会很自然地坐在陈一哲常坐位置附近的桌子,两人各自看书,互不打扰。但偶尔,当洛屿辰被一道难题卡住,蹙眉思索时,会有一张折叠整齐的、写着关键思路或公式的小纸条,从旁边“路过”的陈一哲手中,极其自然地、不留痕迹地,滑到他的书页边缘。没有署名,没有多余的话,只有清隽有力的字迹,和右下角一个极小、极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铅笔点,像是某种只有他们才懂的、确认送达的标记。
午餐时间的食堂,人声鼎沸。洛屿辰会端着餐盘,“恰好”找到陈一哲斜对面的空位。两人隔着嘈杂的人群,几乎不说话,只是安静地吃饭。但洛屿辰注意到,陈一哲餐盘里,总会出现一两样他上次“顺口”提过觉得不错的菜。而陈一哲,似乎也开始习惯在洛屿辰被辣椒呛到时,默不作声地将自己手边那杯没动过的清水,往他那边推过去一点点。
这些细碎的、无声的互动,像散落在日常沙砾中的珍珠,微小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温润光泽。它们构建起一个只属于两人的、秘密的磁场。在这个磁场里,无需言语,一个眼神,一个细微的动作,就能传递千言万语。
然而,平静之下,压力的阴影也在悄然迫近。
陈一哲妈妈提到的“见面”,在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,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到来了。不是正式的邀请,而是陈一哲在周五放学时,用平静无波的语气告知:“明天下午我妈在家,如果你们有空,可以过来坐坐,聊聊比赛的事。明轩也来。”
用的是“聊聊比赛的事”,理由充分,无可指摘。但洛屿辰知道,这绝不是一次简单的赛后复盘。
周六下午,洛屿辰和周明轩如约而至。陈一哲家依旧整洁明亮,带着书卷气的温馨。陈妈妈依旧温和热情,招呼他们吃水果,问起路上的情况,寒暄自然得体。
但洛屿辰能感觉到,那双温和带笑的眼睛里,审视的意味比上次更明显,也更……有针对性。她的问题不再局限于比赛本身,而是看似随意地拓展到了他们的日常学习、未来规划、甚至家庭情况。
“洛同学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?平时忙吗?”陈妈妈递过来一片苹果,语气闲聊。
“爸爸,妈妈是在公司上班,但是经常出差。”洛屿辰接过,回答得坦然,脸上是得体的笑容。
“哦,那你自己时间安排得很自律啊,还能兼顾竞赛,真不容易。”陈妈妈点点头,笑容不变,话锋却微微一转,“不过高二了,重心还是要放在高考上。竞赛是锦上添花,但基础不能丢。一哲这孩子就是有时候太钻牛角尖,你们做同学的,也要互相提醒,把握好度。”
“阿姨说得对,我们会注意的。”洛屿辰笑着应下,目光坦然迎上陈妈妈的视线,不躲不闪,态度诚恳。
周明轩也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。
陈一哲坐在母亲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背脊挺直,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,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没有插话,只是垂着眼,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橘子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复杂的手工艺品。只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,和偶尔飘向洛屿辰的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紧张的目光,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聊了大约一个小时,气氛始终维持在一种看似和谐、实则暗藏机锋的状态。陈妈妈的每个问题都滴水不漏,既表达了关心,也划清了界限——她非常愿意看见儿子有优秀的同伴,但前提是这种交往必须“有益”、“适度”,且不能影响“正事”。
临走时,陈妈妈将两人送到门口,笑着对洛屿辰说:“洛同学很稳重,一看就是有自己想法的孩子。以后常来玩,和一哲多交流学习。”
“谢谢阿姨,有机会一定来。”洛屿辰礼貌道谢,笑容无懈可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走下楼梯,周明轩舒了口气,小声说:“会长妈妈气场好强……问得好细。不过人真好,还留我们吃饭。”
洛屿辰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只是抬头,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紧闭的窗户。阳光照在玻璃上,反着光,什么也看不清。
他知道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陈妈妈的默许(或者说,暂时观察)是有条件的,建立在“成绩”、“适度”、“有益”这些硬性指标之上。任何超出这个范畴的苗头,都可能引来更直接的干预。
而他,必须做得更好。不仅仅是成绩,更是方方面面,要让陈妈妈看到,他的存在对陈一哲而言,是“加分项”,而不是“不稳定因素”。
压力像一张无形的网,悄然收紧。但洛屿辰心里,那簇从比赛、从雨夜、从无数个无声交汇的眼神中点燃的火苗,却燃烧得更加沉静,也更加明亮。
接下来的日子,洛屿辰将“优秀”和“可靠”贯彻到了极致。他的成绩稳居年级前列,竞赛带来的思维优势在常规课程中也逐渐显现,连最苛刻的老师也挑不出错。他依旧是那个开朗阳光、人缘不错的洛屿辰,但细心的人或许能发现,他举手投足间,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沉稳和妥帖。
他对陈一哲的“好”,也变得更加细腻,更加……无懈可击。不再是带着明显目的的靠近,而是融入了日常点滴的关怀。陈一哲胃不好,偶尔会忘记吃早餐,洛屿辰就会“碰巧”多带一份温热的粥或点心,在早自习前“顺路”放到他桌上。
陈一哲忙学生会工作到很晚,洛屿辰会“刚好”在图书馆学习到那个点,然后“顺路”和他一起走到校门口,路上偶尔讨论一道题,或者只是安静地并肩而行。
他的存在,像空气,无声无息,却又无处不在。温暖,妥帖,不给人任何压力,却也让人无法忽视。
陈一哲显然感受到了这种变化。他开始越来越习惯洛屿辰的存在,习惯那些细微的、恰到好处的关照。他依旧会脸红,会躲闪洛屿辰过于直接的目光,但那种躲闪里,惊慌的成分在减少,羞赧和某种隐秘的依赖在增多。
他默许了洛屿辰那些“顺路”和“恰好”,甚至开始在某些时刻,流露出笨拙的回应——比如,在洛屿辰打球轻微扭伤脚踝时,他会第一个冲过去,用学生会备着的冰袋,板着脸、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帮他冷敷;比如,在洛屿辰因为一道复杂的物理题烦躁时,他会默不作声地推过去一张写满清晰解题步骤的草稿纸,然后假装继续看自己的书,只有通红的耳根出卖了他。
两人之间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、心照不宣的共生模式。在阳光下,他们是并肩作战过的队友,是偶尔交流学习的同学。但在那些无人注意的缝隙里,流淌着只有彼此能懂的、温暖而悸动的暗流。
然而,平静的水面下,试探从未停止。来自外部的,也来自他们彼此之间。
一天午休,洛屿辰被老张叫到办公室,训了足足半小时,无非是敲打他不要因为竞赛获奖就飘了,要脚踏实地准备高考。洛屿辰垂着眼听完,态度良好地认错,保证。出来时,脸色却有些沉。不是因为挨训,而是老张最后那句意有所指的“注意影响,别把心思用在不该用的地方”。
他知道,他和陈一哲之间那些过于“默契”的互动,或许已经引起了某些敏锐目光的注意。老张的敲打,或许只是个开始。
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,自由活动。洛屿辰心里憋着股无名火,打得格外凶狠,突破、抢断、投篮,动作凌厉,像只被惹毛的小豹子。场边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,喝彩声不断。
在一次激烈的身体对抗后,洛屿辰落地时重心不稳,脚踝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。他皱了皱眉,没当回事,还想继续,却被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肩膀。
“别打了。”陈一哲不知何时来到了场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。他眉头微蹙,看着洛屿辰微微泛红、显然有些用力的脚踝,眼神里是清晰的担忧和不赞同。
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。学生会长亲自下场阻止打球,对象还是洛屿辰。
洛屿辰转过头,对上陈一哲近在咫尺的、带着担忧的眼睛,心头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,甚至升起一丝恶劣的、想要试探的冲动。他微微勾起嘴角,凑近陈一哲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,带着点委屈和耍赖的意味:
“会长,疼。”
陈一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看着洛屿辰近在咫尺的、挂着汗珠和促狭笑意的脸,看着他琥珀色瞳孔里自己清晰的倒影,脸颊“腾”地一下全红了,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。他像是被那个过于亲昵的语气和眼神烫到,猛地后退半步,避开洛屿辰的气息,声音都有些发紧,却努力维持着镇定:
“疼就去医务室。我陪你去。”
最后四个字,他说得很轻,很快,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。说完,他不再看洛屿辰,转身就朝医务室方向走去,脚步有些仓促,背影挺直,只有那对红透的耳朵,在阳光下无所遁形。
洛屿辰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几乎同手同脚离开的背影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脚踝的刺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,心里那点因为老张敲打而产生的烦闷,被一种更强烈的、混合着甜蜜和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取代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的举动,是在危险的边缘试探。但他忍不住。他想看看,陈一哲的底线在哪里,想看看,在众人目光下,他会不会推开自己,会不会划清界限。
而陈一哲的反应——那瞬间爆红的脸颊,仓促的脚步,却最终没有推开,甚至说出了“我陪你去”——无疑给了他最明确的答案。
那条看似游离的鱼,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将线紧紧缠在了自己心上。
洛屿辰笑了笑,不再犹豫,快步跟了上去,走到了陈一哲身边,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两人并肩走在通往医务室的林荫道上,谁也没有说话。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,也弥漫着一种无声的、心照不宣的甜蜜,和某种因为刚刚的试探而变得更加清晰的、滚烫的悸动。
暗流汹涌,试探不断。前路或许还有更多来自外界的目光和压力,更多需要小心应对的关卡。
但此刻,并肩走在阳光下的这一刻,洛屿辰只觉得,未来可期。
而他,已经准备好,迎接一切挑战,牵着身边这条终于不再躲避的鱼,游向他们共同期待的、更广阔、也更温暖的水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