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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无声的靠近 ...


  •   期中考试的风波和老张的“谈话”,像一层无形的冰霜,悄然覆盖了陈一哲。那场在走廊尽头的短暂对峙和近乎落荒而逃的告别之后,洛屿辰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层他们之间好不容易才消融些许的、名为“克制”与“距离”的薄冰,又以更快的速度重新凝结,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硬、更加寒冷。

      陈一哲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他。不是那种带着羞赧和慌乱的躲闪,而是一种近乎程式化的、冷静的疏离。

      图书馆,他不再去常坐的靠窗位置,而是换到了更偏僻、人更少的角落。当洛屿辰“恰好”也选了附近的座位时,他会很快收拾东西离开,借口总是“想起学生会还有事”或者“回教室拿本书”,礼貌而生硬。

      食堂,他不再坐在任何可能和洛屿辰“顺路”或“对面”的位置。他会端着餐盘,径直走到离洛屿辰最远的、靠近打饭窗口的桌子,背对着整个大厅,独自一人,安静快速地吃完,然后离开。如果洛屿辰试图靠近,哪怕是隔着几张桌子,他也会立刻垂下眼,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餐盘,仿佛那上面突然出现了复杂的数学公式,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,直到洛屿辰走开。

      课间操、放学路上,他不再有任何“不经意”的目光交汇,也不再有任何肢体上哪怕最微小的、可以被解释为“偶然”的触碰。他总是走在人群的最边缘,步伐很快,目不斜视,像一株在寒风中独自挺立的、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子。

      他甚至退出了三人原本约定好、每周一次的课后“算法交流”。当洛屿辰在群里提起时,陈一哲会隔很久,才回复一句简短到近乎冷漠的:「最近忙,你们先讨论。」然后将周明轩可能提出的、需要他确认的技术问题,用更长的、公事公办的文字,在群里详细解答,逻辑清晰,措辞严谨,却再没有一句多余的、属于“陈一哲”个人的话。

      那场竞赛中并肩作战的默契,那些雨夜和晨光中心照不宣的悸动,仿佛都成了一场过于美好的、不真实的幻梦,被现实冰冷的潮水彻底冲刷干净,只留下一片苍白而坚硬的沙滩。

      洛屿辰看着这一切,心里那点因为期中考试顺利过关而产生的轻松,很快被一种更深沉、更复杂的情绪取代。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、冰冷的平静,和一丝……清晰的疼。

      他心疼陈一哲。心疼他因为那些无形的压力和责任,将自己逼到如此境地,用近乎自虐的方式,斩断所有可能带来“麻烦”的牵绊。他像一只受到惊吓的蚌,紧紧闭合了所有柔软的内里,只露出坚硬冰冷的外壳。

      但洛屿辰也知道,这个时候,任何言语的追问、任何刻意的靠近,都只会适得其反,只会将陈一哲逼到更深的角落,让那层冰壳变得更加坚不可摧。

      他不能逼他。至少,不能用他习惯的那种、带着明确目的和强烈存在感的方式。

      于是,洛屿辰也沉默下来。他收起了所有可能会被解读为“越界”的举动,也收敛了脸上那些过于灿烂、可能会刺痛对方的笑容。他不再试图制造“偶遇”,不再发送任何可能带有私人意味的消息,甚至不再在公开场合,将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陈一哲身上。

      他像一滴水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陈一哲重新划定好的、冰冷的“安全距离”之外。在旁人看来,他们似乎又回到了最初那种“普通同学,点头之交”的状态,甚至,比那更冷淡。

      但只有洛屿辰自己知道,他没有离开。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一种更沉默、更隐忍、也更……无孔不入的方式,存在着。

      陈一哲因为躲避人群,常常错过饭点,饿着肚子处理学生会事务或者自习到很晚。洛屿辰不再“碰巧”带饭,但他会“不经意”地提醒南轩:“轩轩,你上次不是说想试试三食堂新开的粥铺吗?听说他们家皮蛋瘦肉粥不错,晚上喝点暖胃。”然后,南轩就会“正好”多买一份,在陈一哲忙完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时,“顺手”递过去:“会长,给你带的,趁热喝。”

      陈一哲起初会推拒,但南轩态度真诚自然,理由充分“买多了”“顺便”“看你太瘦了,我心地善良,送你的”,次数多了,他也只能默默接受,低声道谢,然后小口小口地,在无人的教室里,吃掉那份总是温度刚好的、清淡合口的夜宵。他不知道,那份粥的口味偏好,是洛屿辰在某次闲聊时,“无意”中透露给南轩的。

      陈一哲不再去常去的图书馆位置,洛屿辰也不再去。但他会“偶然”在陈一哲新选的、偏僻角落附近的书架间流连,翻阅的,总是陈一哲最近借阅或提及过的参考书的相关领域。他从不打扰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高大的身影和翻书的细微声响,构成了那个冰冷角落背景里,一道沉默而恒定的风景线。

      陈一哲能感觉到那道身影的存在,能闻到空气中隐约飘来的、属于洛屿辰的、清爽干净的气息。起初他会更加紧绷,但时间久了,那道身影只是安静地存在,从不越雷池一步,那气息也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,竟奇异地带来一种……难以言喻的、隐秘的安定感。仿佛在无边无际的冰冷海域中,始终有一盏灯,在安全距离之外,沉默地亮着,告诉他,此路未绝,港湾犹在。

      最寒冷的,是十二月初的一场冬雨。雨夹着雪籽,又冷又湿。陈一哲因为学生会一个紧急会议,离开教学楼时已经很晚,雨势正大。他没带伞,站在教学楼门口,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,眉头紧锁。

      就在这时,一把黑色的、骨节分明的大伞,悄无声息地,从旁边伸过来,稳稳地遮在了他头顶。

      陈一哲愕然转头。

      洛屿辰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,手里撑着伞,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平静地看着外面的雨,侧脸线条在雨夜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。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,领口竖着,遮住了小半张脸,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那双在昏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。

      “走吧,顺路。”洛屿辰开口,声音不高,在哗哗的雨声中却异常清晰,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。他没有看陈一哲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,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、同学间的顺手帮忙。

      陈一哲的身体僵住了。他站在伞下,能闻到洛屿辰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,混合着冬雨潮湿冰冷的气味。那把伞很大,稳稳地隔绝了头顶的雨水,也将两人笼罩在一个狭小、却意外干燥温暖的空间里。洛屿辰就站在他身边半步远的地方,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、羽绒服也隔绝不了的、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。

      他想拒绝。想说“不用”,想说“我自己可以”。但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,感受着头顶那片坚实的、不容拒绝的遮蔽,和身边那沉默却强大的存在感,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张了张嘴,最终,只是几不可闻地、僵硬地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迈开了脚步。

      洛屿辰也随之迈步,伞稳稳地跟着,始终将他笼罩在干燥之下。两人并肩走入雨幕。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,声音密集。街道湿漉漉的,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和霓虹的光,一片迷离。

      一路无话。只有脚步声,雨声,和伞下那方寸之地里,无声流淌的、复杂难言的气氛。陈一哲微微低着头,看着脚下不断溅起水花的地面,身体依旧僵硬,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。他能感觉到洛屿辰就在身边,能闻到他身上愈发清晰的气息,能感觉到伞面微微向他这边倾斜——洛屿辰的右肩,已经暴露在雨中了。

      他想说“伞歪了”,想说“你不用这样”。但话到嘴边,却又咽了回去。他只是更加沉默,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,仿佛想将这短暂而诡异的“同行”拉长一点点。

      走到那个熟悉的分岔路口,陈一哲家就在前面不远。洛屿辰停下脚步,将伞完全倾向陈一哲那边,声音依旧平淡:“到了。”

      陈一哲抬起头,看向洛屿辰。雨夜的光线昏暗,洛屿辰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水珠,在路灯下微微闪光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甚至有些……空旷,仿佛刚才那一路沉默的同行,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“顺路”。

      “谢谢。”陈一哲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。

      “不客气。”洛屿辰点点头,然后,很自然地,将伞柄塞进了陈一哲手里,“伞你拿着,明天还我。”

      说完,不等陈一哲反应,他便转身,快步走进了雨幕中,黑色的身影很快被茫茫的雨水吞没,只留下逐渐远去的、轻快的脚步声。

      陈一哲愣愣地站在原地,手里握着那把还带着洛屿辰掌心余温的伞柄,看着那个毫不犹豫走入雨中的背影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又酸又涨,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。

     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坑。他站在伞下,干燥,温暖,却觉得比刚才在雨中更加……无所适从。

      第二天,陈一哲早早到了教室。洛屿辰的座位还空着。他将那把已经仔细擦干的黑色长柄伞,轻轻放在了洛屿辰的桌肚里。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伞骨时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
      早自习开始前,洛屿辰才踩着铃声进来。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头发微湿,可能早上又洗了头,脸色如常。他走到座位,看到桌肚里的伞,很自然地拿出来,放到一旁,然后坐下,拿出书本,开始早读。整个过程,没有多看陈一哲一眼,也没有任何特别的表示。

      仿佛昨夜那场雨中的同行和赠伞,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、早已被遗忘的插曲。

      陈一哲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手里拿着书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斜前方那个安静的背影。看着他微湿的发梢,看着他挺直的背脊,看着他专注的侧脸,心里那片因为对方连日来的沉默和“消失”而筑起的冰冷防线,像是被昨夜那场雨和今早这把沉默归还的伞,悄然冲刷出了一道细微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裂痕。

      无声的靠近,比任何言语的追问和刻意的逼迫,都更有力量。它像冬日里悄然而至的阳光,不炽烈,不张扬,只是安静地、固执地,照在那片冰封的湖面上。

      冰层依旧坚硬寒冷,但深处,似乎有什么东西,已经开始悄然松动,等待着某个时机,破冰而出。

      而洛屿辰,就像最有耐心的破冰者,不疾不徐,用他最沉默也最温柔的方式,一点点融化着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壁垒。他知道,急不得,也逼不得。他能做的,只是存在,只是等待,只是在每一个陈一哲需要却又无法开口的瞬间,以最不打扰的方式,递过去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温暖。

      然后,静候春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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