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迫降在春天里》疆磊

22、Chapter22 笑笑算了

　　虽然很厌烦大伯家天天念叨继承家产这事，但确实，马上要走了，不光是这些粮食不能留，老屋棚里的那些牲畜更是不能养了，鸡鸭牛羊都成了亟待处理的牵挂。

　　胡同里人来人往，比寻常热闹，少了过完年那段日子的闲适。齐淼娘家的亲戚姐妹得空的都过来，围着牛棚鸡圈指指点点，盘算着哪些直接卖了，哪些可以暂且托付给熟人养着。牛羊都很安静，咀嚼着干草，全然不关心自己的去处。

　　“这几只老母鸡正下蛋，卖了可惜！”
　　“小牛犊子倒是可以牵到老三家去给喂着，老牛让老柳家的帮忙卖个好价钱！”
　　“我看你干脆都卖了得了，咋说你三年两年的也不回来哈！“

　　空气里弥漫着膻腥气，人们高声议论，一言一语。

　　沈珀头一回进到这个老屋子里来，他知道房霁每天早上起那么早都要来这里喂牛喂鸡，一有闲工夫也会过来待着。

　　上次闹事的地方就在这同一条胡同，隔了几扇门。

　　外头热火朝天的，里面另一番光景。

　　老屋子年岁久远，很小很旧，所有的东西都不例外。靠墙的两个柜子都掉漆缺角的，柜门上的镜子泛黄有了裂纹，映照门内侧贴的老照片——年轻女人头戴红花，穿着漂亮的碎花裙子，含着笑，不大敢看镜头。

　　靠窗的桌子上是一台小电视机，顶上的蓝色碎花布盖住了它，大抵是很久没用过了。旁边七零八乱放满了东西，桌子边上的水缸盛的都是灰尘和青苔。

　　房霁正闷着头在那里翻箱倒柜，每一个抽屉被拉开都发出“吱嘎”的呻吟，听的人牙酸。他动作幅度很大，尘土在光里飞扬，沈珀微微屏住呼吸，坐在靠墙的长板凳上，安静地注视。

　　地上已经摆上了本子，衣服，一个铁盒子没扣紧，滚出来好几颗玻璃弹珠。陈年旧物被翻出来的时候，总免不了停下来回忆一番，不过房霁似乎没这个心思，急着赶紧弄完。

　　他又拽出来一个硬纸盒，打开的时候扑面的灰打着旋散开，就是一些零碎的东西，手串，硬币，还有一支钢笔，还有一沓照片。

　　沈珀看见他把照片抽出来，认真地擦掉灰，停下来看。

　　相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，穿着干净的衬衫，带着黑框的眼镜，虽然看不太清脸，但让人感觉眉眼清秀。照片里的背景就是这间老屋，男人站在铁门前，看着镜头笑。

　　应该是房霁的爸爸。

　　“什么时候拍的照片？”

　　房霁沉默了一会儿：“那时候还没我呢吧。”他放下照片，继续收拾。

　　“柜子上的那张照片是齐阿姨吗？”沈珀注意到那个照片里的女人。

　　房霁“昂”了一声，抬头扫了一眼。

　　“你爸也老关注这个。”

　　沈珀垂下眼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房霁皱着眉扬了扬呛人的灰：“你爸来这里的时候，也提这张照片。”他找起来把半掩的门敞开，手里的衣服在外面使劲甩了甩。

　　沈廷的主业不是摄影，但他总是喜欢研究这些，拍电影和摄影大抵是有许多相通之处。沈廷很少会给沈珀看他拍的东西，但是这次例外，他把在村子里拍的所有照片都给沈珀看了。

　　虽然没说什么，但是意图很明显了。

　　沈珀都知道，父母的情感早就破裂，婚姻关系形同虚设，分居两地。

　　他和房霁不对付，但都没有试图去破坏这个事情，只是一味地进行一些幼稚的较量。

　　说实话，沈珀可以从一开始就让着房霁，抑或是完全不搭理他的无理取闹，因为他们的相处可能也就在村里这段时间，等回去了，房霁上学，沈珀也要准备复学的事。再加上姜云赫也回国了，沈廷不会让沈珀继续留在这个城市读书，所以，他们大概率会分道扬镳，见不到几面了。

　　“我倒是没想到沈叔叔会把你送过来。”
　　房霁突然来了一句。

　　沈珀手搭在长凳边缘：“他想把我送走很久了，只是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地方。”恰好他遇见了齐淼，选择了她，于是沈珀就这样来了。

　　在沈廷看来这绝对是两全其美。从他打定主意，到沈珀站在这里，不过两天的时间，一切太紧迫太仓促，任谁都没有准备好迎接对方。

　　“你爸为什么想送你走啊？”房霁看着他，很疑惑。
　　“也看我不顺眼。”沈珀回答的很认真。
　　房霁轻呵了一声：“我可没看你不顺眼。”
　　沈珀保持微笑，一看就不信。
　　“我要是说我看你爸不顺眼，你会生气吗？”
　　沈珀眨眨眼他来了兴趣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沈廷来到村子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房霁。

　　房霁对这个叔叔的印象还行，穿着得体，说话不紧不慢，每一次来家里都会带些小东西，和齐淼聊天很合得来。那几天妈妈心情也变得好了一些，每天都会稍微打扮一下再见沈廷。

　　平心而论，房霁不讨厌沈廷，他也不反对齐淼再找一个，如果有人能和她相互扶持，是件不错的事。总好过她一个人硬撑着这个家。

　　可是他看着沈廷给齐淼拍照片时候的样子，心里不舒服。尽管沈廷拍得很美，齐淼从来没有那么自然的拍过照片，以前摆姿势都别别扭扭的放不开。

　　“没理由，萍水相逢，一见钟情，我觉得不靠谱。”房霁说，“而且你爹那个小身板看上去扛不住扁担。”
　　“就因为这个？”沈珀被他的说辞逗笑了。
　　“对啊，你也扛不住。”房霁不知道他笑个屁，于是瞪了他一眼，随即连带着他一块儿说。
　　“我又不给你们这里当女婿。”沈珀脱口而出。
　　“话别说得太死，再说了我们这里的女孩子也不一定看得上你。”房霁站起来，“很多人只是还没见过外面的东西。”

　　他收拾半天累了，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。

　　沈珀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了点儿地方。

　　旁边有一张不高不矮的木桌子，房霁伸腿，脚尖一勾把桌子拉了过来，脚就那么踩在桌子边上。他俯身，长臂往门后面的杂物里伸，掏了两下拿出来个东西。

　　一把破菜刀。

　　沈珀恍惚了一下，好像上辈子见过。

　　房霁不管他迷离探究的眼神，自顾自地拿着菜刀摆弄，这把刀摔得刀把断了，他从房顶上捡回来的时候发现刀刃还磕的缺了一块儿。

　　“你对这把刀到底有什么执念？”

　　“少管我。”房霁冷哼一声，记恨在心，情绪挂在脸上。

　　沈珀无奈：“你要带着它一起走吗？”

　　房霁没理他，手上一用力，把松动的刀刃掰了下来，轻轻一扔。

　　坑坑洼洼的木头刀把留在手里，他使劲攥了攥。

　　这么重感情？

　　“这还能拿来烧火呢。”

　　“……什么？”

　　沈归早上起来有些晚了，接了个家里的电话，绞尽脑汁编了一通，好歹没被发现什么漏洞。
　　等她出去，发现家里一个人都没有，大门也被合上了。
　　她给沈珀发消息，对方半天才回复。

　　美丽小龟：你们在哪里？
　　大胆逆侄:老屋。
　　美丽小龟：在哪儿？我过去找你们。
　　大胆逆侄：老实待着吧。
　　美丽小龟：？
　　大胆逆侄：别再迷路了。
　　美丽小龟：路线！

　　她竟然被小看了。

　　沈归不服气，怀揣着自信费劲地推开大门，照着沈珀发过来的路线指导踏上征程。

　　其实村子里屋子排的挺齐的，条条胡同贯通南北，中间的大道起落有致，一直向着山蔓延。只不过每户人家的门院都相像，或许稍不留意就跑错人家了。

　　沈归细细数着巷子，她应该走到第五个巷口进去。

　　不过，她在第四个巷口看到了一堆人。

　　五六个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都在门口的地方坐着，有的还坐在门槛上。

　　她大多不认识，除了那个坐在门槛上的男人。

　　她走近一些的时候，陈绥抬眼看到，愣了一下。

　　“哎，他大姑？”

　　沈归：“……昂，你好。”

　　陈绥一开口，那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归身上。他们之间有一个小桌子，上面乱糟糟的纸牌。

　　沈归笑着跟他们打了个招呼。

　　“你是谁家的闺女？这么俊呢？”大婶夸人毫不吝啬，笑意盈盈地看着她。

　　沈归小脸微红。

　　“一块儿要不？”陈绥把嘴里的瓜子皮吐了，抓起中间那堆牌。

　　“我不是很会斗地主。”沈归往院子里瞥了一下，看到了佳佳。

　　“不是斗地主，我们在玩小猫钓鱼，谁输了谁带佳佳去东边小卖部买糖。”

　　佳佳这会儿趴在里面的小凳子上等待，百无聊赖的样子，这孩子已经开始玩蚂蚁了。
　　他看见沈归，还开心地挥挥手。

　　“不难的。”陈绥理顺了牌，不由分说开始分牌。

　　沈归收回视线：“怎么玩啊？”

　　陈绥说了一下玩法，很简单的小游戏，两个人按先后顺序出牌，一人一张排起来，如果出到了一张牌，数字在前面出现过，那两张相同的数字牌以及这之间的纸牌都归出牌的人所有。

　　“出了小王，对方给你五张，大王十张。”
　　最后谁的牌先没了就算输。

　　“随便玩玩呗，你也没事儿干吧。”陈绥很快分好了牌，手法娴熟。

　　沈归挑挑眉，坐了下来。

　　“选个人跟你玩。”

　　沈归顿了顿：“就你呗。”

　　陈绥看着她，笑了笑，没说什么，拿起了牌。

　　周围人也没说什么，就靠在旁边围观。

　　事情发生的太迅速，沈归回过神的时候自己手里的牌已经在陈绥手里了。

　　“……？”

　　“佳佳！来来来！归归姐姐要带你去小卖部！”

　　沈归还没说啥，陈绥就笑嘻嘻的把小孩叫过来了。

　　“哎，那我先走了哈！我还得去拉货呢！”

　　陈绥跟那群人招呼了一声，又冲沈归笑了笑，就跑了。

　　朝南的路是下坡，佳佳蹦蹦跳跳地走在沈归前面。沈归拧着眉回忆刚才的战局，陈绥的牌怎么就那么好，大小王都在他那里。

　　沈归手插着兜，郁闷地叹了口气。

　　她看着佳佳，不让他跑太快，把持着一个距离，目光随意扫过道路两边。

　　越往南边走下坡越明显，胡同没有了，取而代之是一排的矮房小商铺，都是村里自己人整的，规模不大，也不算正式。

　　还有个牌子上写的理发店，门口晒着毛巾，还有辆小推车停在斜坡上，抵住车轮子的石头松动了一下，小推车慢悠悠的晃动两下，朝下走。

　　“嗯？”沈归视线随着它移动，突然反应过来什么，僵了一下。

　　“哎！车子！”

　　沈归没多想，下意识去追。

　　跑过去的时候，听到一个焦急的女孩子喊了句。

　　斜坡的土路不平整，她踉踉跄跄，但速度丝毫不减，还差一点就能抓住推车把手。风掠过去，她听不太清身后追赶的人在说什么，看到前面有个大爷，慢悠悠地从商铺里走出来，提着篮子驼着背。

　　“大爷小心！”沈归急了，喊道。

　　这要是被撞到了，大爷人估计得倒地不起。

　　最终，提菜篮子的大爷在推车滑到他身旁时抬脚精准一踹。

　　小推车倒地不起。

　　大树下的小卖部门口摆着几个凳子，佳佳坐在小板凳上舔着他的棒棒糖。

　　沈归坐在他旁边，手搭在膝盖上，侧过脸看了看身边的女孩子。

　　“哎，摔坏了一点……”她自言自语，盯着不远处的小推车，又叹了口气。

　　她回过头，不大敢盯着沈归的脸，只扫了一眼又匆匆低下头。

　　“谢谢你啊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沈归笑道。

　　女孩又看了她两眼，有些犹豫：“你，你是沈珀的朋友吗？”

　　沈归眨眨眼：“你认识他啊？”

　　“不认识！”她突然摆摆手，“我，我是房霁的发小，但是他哥哥应该不太认识我。”
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“余孟薪。”

　　“我叫沈归。”

　　余孟薪笑了笑：“你的名字真好听。”她又低下头，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。

　　淡淡的阳光透过枝桠，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　　沈归望着远方，那里也有一片田野，再远一些好像可以看得到波光闪烁的水面。在她转头远望的时候，余孟薪才敢稍稍抬眼看她。

　　沈归突然回头，对上余孟薪的眼睛。

　　那是一双清澈的眼睛，虽然此刻充满了惊慌，羞涩，她躲开视线，小声地说：“对不起。”

　　“你的眼睛很好看。”沈归没听清她的道歉，只觉得这双眼睛很漂亮。

　　余孟薪愣了愣，脸颊又泛起红晕，有些窘迫，但多了几分被突然夸赞的无措。

　　“你就是带佳佳来买糖？”她随便找了个话头掩饰。
　　“对，游戏输了带孩子来买糖。”沈归笑笑。
　　“游戏？”
　　“小猫钓鱼。”
　　余孟薪脱口而出：“穗子哥跟你玩的吗？”

　　穗子？

　　沈归顿了顿，反应过来是陈绥的外号，点点头。

　　“那你必输啊。”
　　“他……确实玩游戏厉害。”沈归多少不太服气。
　　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余孟薪说，“穗子哥他玩纸牌一类的游戏会出老千的。”

　　沈归愣住。
　　这种小游戏也耍赖？

　　“以前村里的人都知道两个不，一不跟房霁靠太近，二不跟陈绥玩游戏。阿霁随手顺人东西还有穗子哥出老千，都可厉害了。”余孟薪说着说着，沈归的脸越来越黑，“他俩最近几年还好点，小时候可闹腾了。”
　　“一山不容二虎，但是可以有房霁陈绥两个活祖宗。这话顾赭说的。”

　　“……这样啊。”沈归攥住拳头。

　　合着又是耍她呢。

　　一想到上次坑的她跨了半个山过来她就来气，现在又来。

　　不共戴天，绝对跟他不共戴天！

　　余孟薪看出来沈归表情不太对：“你生气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简直快要气死了。

　　余孟薪挠挠头，收敛了一下笑容，被坑过之后的人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，也不罕见了。

　　沈归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，可是一口气没吐出去更憋了，她无力地垂下头。

　　“你别生气啦，实在不行你可以跟顾赭说说，他能管住穗子哥，可以帮你教训一下。”
　　“算了吧……”沈归冲她笑笑，转头看了眼佳佳，还坐在那里就行。

　　余孟薪也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瞥了一眼，看到小卖部里柜台上的时钟，一下子跳起来：“哎呀，我得走了！奶奶还等着我呢！”

　　沈归看着她匆匆忙忙的推着小车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：“那个，村里放电影你来看吗？”

　　沈归不知道这事儿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
　　“今晚，你要是来的话，我可以给你带我奶奶做的红枣糕。”余孟薪笑着挥挥手，推着车子往上坡走，步子有些匆忙。

　　沈归目送了她一段，转头看佳佳拿着一个光秃秃的小棍子，不舍地咂着嘴巴。

　　“走吧小朋友。”
　　“姐姐，我还想吃。”
　　“不可以呦，已经吃过一个了。”
　　“吃两个不会长坏牙齿的！”
　　“我们要预防一切隐患，还有很重要的一点！”沈归牵着佳佳的手，看着他一步三回头，感叹了一声，“姐姐没带多余的钱。”
　　“……哦。”

　　沈归带着佳佳在巷口碰上了沈珀跟房霁俩人。

　　齐淼还在谈，让他俩先回去了，沈归到底是没到老房子那边看一眼，心里稍微有点遗憾，跟着沈珀他们也回去了。

　　“今晚村里是不是要放电影？”她问的是房霁。

　　房霁想了想：“哎，我还把这茬忘了。”他走在前面，“你俩想去看吗？”

　　“我下午还要去影楼。”

　　“你六点多就回来了，电影七八点多才开始，想去的话来得及。”

　　沈珀垂眸看向沈归，她满眼期待疯狂点头。

　　先前说沈珀不喜欢凑热闹，那么现在最喜欢凑热闹的人来了。

　　“我也要去！”佳佳站在沈归旁边，两个人一高一低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们。

　　房霁无所谓，答应了，他也看向了沈珀。

　　沈珀轻笑一下：“我也去。”

　　沈归和佳佳小小的欢呼了一下，她牵起小孩子，俩人蹦蹦哒哒小跑在前。

　　“慢点。”沈珀操心地说了一句。

　　“你姑融入的挺快，认路也比你快哈？”房霁跟他并肩走着。

　　沈珀来的第一天家门认错了三回，沈归这算是第一回自己出门，就认识路了。

　　沈珀不语，扬了扬下巴，示意房霁往前看。

　　只见沈归和佳佳手牵手，欢快且坚定地跑进邻居家的大门，不过五秒就跑出来，沉默且丝滑地又跑进了前面的大门。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在沈珀的注视下，房霁欲言又止半天，笑笑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