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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、Chapter23 你喜欢雨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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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七点,天黑透了。
打谷场上榆树旁边支起了幕布,放映机架在后面的桌子上。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,大多都是一家子吃过晚饭来的,自带的小马扎,兜里揣包瓜子,坐那儿就开始唠,等着电影开场。一堆大老爷们含着烟,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,女人们凑到一起就拢着手聊着家长里短,目光总是免不了往自家孩子那边飘。
小孩子不会太安分,凑成伙了就在人群缝隙里尖叫着追逐,好不快活,直到电影开场才被大人揪住,按在膝头。
放的铁道游击队,老片子了,画质模糊。每年都会放两三回,村里人也不挑,反正就是凑个热闹。
沈珀他们来的晚了些,前面已经坐了不少人,电影已经开始了。
“你们来了!”
张绿潭突然从中间的人群蹦起来,朝他们挥手,他旁边还有赵申。
房霁愣一瞬,眼珠一转看向沈珀:“他们怎么来了?”
沈珀爽快承认:“我喊的。”
房霁噎了一下:“你开始交朋友了?”
沈珀挑下眉。
几个人挤过去,赵申热情腾地方,又到别处搬了张长凳子,他们好歹挤挤挨挨坐下了。
佳佳被张绿潭抱在腿上,很不老实。沈归坐在沈珀前面的小马扎上,跟张绿潭挨着,免不了被搭讪几句。她也大方,有问有答,一点不扭捏。
前面的人坐的杂乱无章,晃动的人影时而挡住视线,沈归左右移动脑袋,在夹缝中观影。
光束穿过寒冷的空气,画面偶尔不稳地抖动,影片中的人被拉长或压扁,没人在意这个。
沈珀一开始没坐下,他嫌太挤了,抱着手臂站在边上,光影在他脸上明灭。奈何旁边大哥的香烟燃着,烟草的气味顺风过来直冲门面,最终他还是在房霁旁边的位置坐下了。
电影放到一半,沈归缩了缩脖子,眼睛还是没离开幕布。她觉得有意思,没体验过这样的观影方式,即便有些冷也无伤大雅,正看得起劲,感觉有只手拽了两下她的衣角。
她转头,昏暗的光线下看到一张熟悉的脸。
“嗨!”余孟薪蹲在旁边,看到她很开心的咧嘴笑着,压低声音。
沈归怔了怔,反应过来,她二话不说从前面找了个空的板凳,拉着她坐下。
余孟薪从怀里掏出一个袋子,塞给沈归。
“红枣糕?”沈归摸了摸,还是热热的。
“嗯!”余孟薪点点头,视线越过她看到了那边的房霁,又偷偷看了几眼。
房霁坐在那里很安静,上半身前倾,胳膊撑在膝盖上,电影的光映亮他半张脸,那双眼睛望着前方。
可能是感应到了她直勾勾的视线,他突然歪头看过来。
“你来了?”
余孟薪抿抿唇,点头。
“孟薪来啦,好久没见了。”
赵申对这电影不感兴趣,左看右看的,最先注意到这边,习惯性起哄。
“穿这么点,冷不?”
张绿潭顺嘴接话:“冷什么,有阿霁在旁边,能冷吗?”
几个人笑了。
余孟薪脸又红了,没接话,注意到沈归带着疑惑的眼神,有点尴尬地笑笑。
沈珀离得远,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,但是他看到了女孩害羞脸红,而房霁面无表情,心中了然。
他收回目光,看了会电影,突然感觉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酸酸的痒痒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挠,很磨人。
电影过半,高潮部分已去,倦意逐渐在人群中弥漫,有一些人已经离开了,放电影的人靠在榆树边睡着了。
沈珀听见沈归在和人聊天,电影放映不稳,长时间盯着闪烁的光让他有些眼花头晕。
他瞥了眼身边的人。
房霁一直没发出什么动静,眼睛就盯着前面,眼神发直,甚至像是失去了焦点,就这么怔怔地出神。
沈珀肆无忌惮的侧着头看他。明灭不定的光线里,少年平日的毛躁和锋利被淡化了,侧脸的线条在光影勾勒下格外清晰。
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现了,不断骚动,让他变得冲动起来。
“房霁。”
房霁侧过脸看他:“嗯?”
“你们是什么关系?”沈珀问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,可是此刻嘴巴就是不听脑袋的话。
房霁愣了,眉心微皱:“我和谁?”
“就是……”
他俩对视了一会儿,房霁突然懂了,紧闭着嘴转回了头。
沈珀面不改色,心里一下子慌了,他是不是踩中了房霁的雷点?每次有人调侃他和余孟薪,房霁都不反驳不澄清,也不解释,好像很不在乎,但是一旦有人言语中冒犯余孟薪,房霁就会立刻很严肃很生气地骂过去,毫不含糊。
沉默太久,沈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好朋友。”
房霁声音不大,他好好说话的时候嗓音低沉,略微有些沙哑。
“从小她就爱跟着我。后来她爸妈分开了,她爸老是打她,奶奶年纪大了也管不了,她就往我那儿跑得更勤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护着她,也习惯了。她暂时也没别的办法,我能帮就帮一下,等她考出去上大学,应该能好点,但是我希望……”
沈珀盯着他,看他眼神暗淡下去。
“我希望她别真的把我当成救星。”
幕布上画面还在闪动,恰好一列火车呼啸而过,有风扑过来。
在县中出来那天晚上,房霁和余孟薪落了其他人一步。李海他们故意的,想逗他们,要是放在平常房霁肯定不会让他们遂意,可是那天他隐约猜到余孟薪有话跟他说,所以他没拒绝。
至于余孟薪会说些什么,他心里也有猜测。
无非是她不想让他走,害怕以后没人护着自己了。
也许余孟薪真的有点喜欢他,但是在一次又一次遭遇暴力,然后不顾一切跑去找房霁撑腰之后,依赖早就大过了少女最纯粹的喜欢。
“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爱八卦了?”房霁话锋一转,眯着眼睛看他,弯了唇。
“我也好奇一下嘛。”
沈珀心虚,敷衍道。心里酸酸痒痒的感觉淡了点,但没有消失。
坐在另一侧的沈归扯了扯他的袖子:“沈珀,借你手机用一下,我的没电了!我拍个照!”
沈珀没多想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了她。
电影画面切换,停顿了一下,似乎是要结束了,前排的人站起来都要离开,少了一些遮挡,明亮暖色的光终于照到了后面。
沈珀转头避了下。
他突然靠近,房霁下意识转过头来。
距离一瞬间的拉近,沈珀的鼻尖擦过他的脸颊,两人怔了怔。银幕上流动的光影在人流的晃动下被揉碎,斑驳地覆在他们之间。
佳佳正在后面举着沈珀的手机好奇地摆弄,沈归教会了他怎么拍照录像,他盯着正在录着的画面不敢动弹,不知道该怎么停下。
沈归忍俊不禁,凑过去伸出手指轻点屏幕:“点一下这里就停了。”
镜头定格,最后一幕收入相册,周围人声浮动,光影摇曳,只有两个影子无声交错。
房霁眨眨眼,感受到近在咫尺的温热气息,缓慢僵硬地往旁边平移挪动,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。沈珀不动声色转回脸,思绪混乱,他闭了闭眼。
“回去吗?”沈归盯着相机里的照片,朝那边问了一句,没人搭理她。
她转头看见那俩人坐在一张长板凳的两边,都不吱声。
沈归皱皱眉,走过去弯腰,脑袋凑到两人之间,嗓音低沉:“你俩干啥呢!”
话音刚出房霁蹭地弹起来,板凳失衡,沈珀没有丝毫防备,身子一歪差点一屁股坐地上,他下意识伸手在地上一撑。
好险。
“看完了,那就回家吧。”房霁“咳”了声。
话音未落,突然天上落下一滴雨,正中眉心。
雨来得毫无征兆,一点不给人准备,劈里啪啦就砸下来了,人群顿时乱了,都抱起孩子,拿起板凳四散开去。家离得近的还好,远一点的没带伞就要遭殃了。
“赶紧过来,避一下!”张绿潭拽着赵申就跑,还朝他们招手。
这附近恰好有他家亲戚,去借个屋檐避避雨。
沈珀反应慢半拍,刚站起来,手臂就被人一把握住,房霁单手抱着佳佳,另一只手拽着他,大步走。
余孟薪有点犹豫,但是没等她下定决心,就被沈归拉走了。
一帮人挤进屋檐下,喘着气,衣服都湿了大片,互相看一眼,都笑了。
屋檐有两个大灯泡,很亮堂,但就是空间太窄,他们只能并排靠墙站。
沈珀撩了把头发,站在房霁旁边,余光瞥了眼他。房霁头发也湿漉漉的,毫不在意,低头紧紧拽着想跑出去玩水的佳佳。
佳佳扭来扭去,想踩水,被牢牢按住。
“老实点。”
佳佳瘪瘪嘴,不动弹了。
雨哗哗地下,在地上砸出一片水花,屋檐下干爽,还挺凉快。
“你俩往里挤挤。”
房霁伸手拉了下沈归,沈归连带着余孟薪挪了两步,两个女孩子正好能坐在门槛上。
张绿潭突然感慨:“阿霁,你还记得咱俩上回一起在屋檐下看雨不?”
房霁没吭声。
张绿潭自顾自陷入回忆:“初一那年,咱俩在教师外面站着,雨可大了,哗哗的,你站在左边,我在右边,谁都不理谁,多美好啊。”
沈归:“为啥站着?”
房霁无语:“打架了罚站呗!哪来的美好?”
几个人都笑了,张绿潭一脸尴尬。
沈珀嘴角弯了下。
他的脑海中,在不自觉地慢慢形成一个想象,想象曾经的房霁是什么样,都经历了什么。
气氛松散下来。雨声催眠,人也有点犯懒。
张绿潭靠在门框上,聊以前的事。
“霁哥,你还记不记得初三那会儿?那时候孟薪天天跟着你,放学路上,食堂打饭,操场跑步,走哪儿跟哪儿。咱们都说你俩肯定能成。”
房霁呵呵一笑。
余孟薪停下和沈归的对话,叹了口气。
赵申接话:“那会儿有几个人还打赌来着,赌你们什么时候公开。我赌的毕业那天,绿潭赌的中考之后。结果呢?”
张绿潭“啧”了一声:“结果屁都没赌着。阿霁跟没事人似的,该干嘛干嘛,孟薪也一样。我们也搞不懂了,你俩到底是不是真的啊?”
他叹气:“那时候真好啊,天天磕你俩。放学路上看你俩走一块儿,就觉得今天又甜滋滋的。”
沈归听得津津有味:“那现在呢?还磕吗?”
张绿潭看了一眼房霁,压低声音说:“早就不敢磕了。霁哥这脾气,谁知道磕着磕着会不会被他揍。”
“这么凶啊?”
几个人笑起来。
沈珀站在旁边,仰着头靠在墙上,听着这些话。
张绿潭他们说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怀念,带着点感慨。
房霁和余孟薪虽然没说话,但也笑了两声,他们是故事里的主人公,对于调侃八卦都习惯又无奈,相视一笑,很默契。
他想起余孟薪站在房霁旁边说话的样子。
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确实好看。她叫房霁的时候,语气跟叫别人不一样,软软的,带着点依赖。
他们说得正热闹,他插不上话,也没话可说,只能听着,默不作声地听着。
心里那个奇怪的,酸酸闷闷的东西,又冒出来了。
比刚才更浓一点。
沈珀垂下眼睛,看着地上那些被雨打湿的泥土。
雨下得快下得猛,但是短暂,看样子在变小。
赵申开口:“对了阿霁,我给你发消息你又不回我。二叔让我问你,狗叔过两天回来,你要不要来影楼玩一趟?好久没见了是吧?”
房霁沉默了很久。
沈珀看着雨,闻声瞥了眼他们,正打算收回目光,却看到房霁抬头看向他。
也没说话,就是盯了两秒。
沈珀面露疑惑,眨了下眼。
然后房霁回头,朝赵申爽快地点了头:“行。”
“行?”赵申以为要像以往,死缠烂打一样多说几遍才能行,没想到房霁竟然变得简单了。
房霁又说一遍:“昂,我去。”
张绿潭和赵申不语,默契击掌。
“你俩差不多得了,整得跟我有多难请一样。”房霁不理解。
张绿潭震惊:“你丫真不知道自己有多难请?发消息不回,打电话不接,找人找不着?”
房霁无视他的控诉,仰着头靠在墙上。
屋檐下安静下来。
“你真喜欢热闹吗?”
沈珀听到耳边很轻的一句问话,心头一颤。
声音很小,只有他们两个之间可以听见,沈珀小心地开口:“不算太喜欢。”
“你来了之后凑的热闹还少?”
沈珀抿唇:“我想再试试。”
房霁没听懂,但是有点困了,懒得追问。
“你喜欢雨天吗?”
沈珀突然轻声回问。
房霁眨了下眼:“杭城是不是多雨?”
“是比这里多。”
房霁勾了下嘴角,斜眼看他,没正面回答:“管我喜不喜欢,不都得去。”
“那你喜欢吗?”
沈珀垂眼,不知为什么又问了一遍,好像就是执着于一个答案。
房霁原本随口说完了,转过脸,听到他的追问顿住了。
他再次侧过头看着沈珀的眼睛,那双眼睛总有种忧伤的感觉,此刻正认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。
房霁嘴唇动了动,没说什么,点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