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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Chapter21 下班回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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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气确实转暖了,地上的薄霜化成了湿漉漉的水渍。
天空很蓝,没什么云。
下午沈珀到了约定时间就骑着摩托车走了。
去镇上的路他来回走过四次,已经认得,二叔给他说了很清晰详细的地址。
影楼在镇子主街的中段,夹在一家卖农具的铺子和理发店中间。
三层的小楼,外墙贴的白瓷砖已经泛了黄,二楼的窗户上贴着几个红色的大字——婚纱摄影、艺术写真、全家福,历经多年的风吹日晒,边都卷起来了。
门脸不大,招牌挂的挺高,从二楼伸出来一块铁架子,上面焊着五个大字:红光照相馆。字是老宋体,刷了红漆,掉得斑斑驳驳的,招牌旁边还挂着一个圆形的灯箱,白底红字,写着“照相”两个字,白天看着灰扑扑的,一到晚上就亮了。
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,三轮车。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优惠海报。
沈珀把摩托车停在门口,推门进去。
一楼是个不大的厅,二三十平米的样子。
正对面是个老式木头的柜台,漆面磨得发亮,玻璃下面压着泛黄的样片。柜台后面的墙上也挂满了相框,大大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墙前面坐了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,正低头玩手机。
靠墙椅子上坐着两个等照相的中年妇女,唠嗑唠得火热。
那个年轻人听到门响,抬起头,看到沈珀之后愣了一下。
“是你?”
沈珀看着他。
竟然是个熟人,房霁的朋友,上次在澡堂三楼那边碰见过,很爱说话,人挺和气。
“赵申?”沈珀也有点惊讶。
赵申反应过来,连忙站起来,把手机塞进口袋。
“对,你还记得我啊?你也来拍照片的?”他看店不干活,在这坐了半天,闲得慌,终于来了个认识的,还挺兴奋。
沈珀:“我是来帮忙的。”
赵申愣一瞬:“哦哦,对!二叔说过了今天来人,没想到是你啊!”他热情地迎上来,“那行,快进来,我带你看看!”
他领着沈珀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介绍:“一楼二楼都能拍,二楼有影棚,人更多。最近生意不错,店里的人都忙。”
楼梯在屋子最里头,不窄,扶手是铁的,刷着绿漆,摸上去有点硌手。墙上挂着一溜照片,有黑白也有彩的,照片的玻璃镜框擦得很干净,但照片本身已经泛了黄,用胶带粘着。
沈珀跟着他上楼,看到二楼的摄影棚。
有一家子正在拍,男摄影师没理他们,专心工作。
这里东西很齐全,背景布,化妆台,相机……角落戳着几盏摄影灯,大个儿的,银色反光伞,灯架上缠着各种电线,用黑胶布裹得严严实实的,老式的造型灯,点亮的时候会嗡嗡响。还有两台电脑,屏幕挺大,配置明显不高。地板中央摆着几样道具,仿古藤椅,假的红色电话亭,颜色鲜艳的塑料花,插在一个搪瓷盆里,落了一层灰。
赵申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门外汉,不太擅长,你会吗?”
沈珀没说话。
他走到旁边闲着的那台相机前面,低头看了看型号,然后伸手,调了一下参数。
动作很熟练。
赵申愣了一下:“你真会啊?”
沈珀看了他一眼:“没问题。”很自信。
赵申挠挠头,笑了:“行,那你自己看着办,我还得去楼下待着。”
他下楼去了。
一个下午很快过去。
沈珀很快熟悉了所有设备,帮楼下拍了两个小孩,修了几张照片,楼上拍了一组艺术照。
他几乎不主动说话,对谁都客气礼貌。
另外两个男摄影也不太敢跟他搭话,就赵申偶尔上来看看,每次看他都在忙,也不多打扰。
太阳往山下走,有个小年轻跑上来,是影楼里另一个帮忙看店的,叫小丁,看着也就十七八岁,挺活泼。
“哥,吃饭了!”他冲沈珀招手,“赵哥叫咱一起去,他请客!”
沈珀放下手里的东西,跟着他下楼。
这个点了外面的街上还有人在叫卖糖葫芦,声音拖得长长的,偶尔有摩托车拖拉机突突地开过去。
影楼门口,赵申他们已经等着了。
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熟人,仔细一看,正是“澡堂王子”张绿潭。
沈珀愣了一下。
张绿潭冲他招手,笑嘻嘻的:“哟,沈哥,又见面了!”
沈珀走过去,招呼了一下。
张绿潭自然地伸胳膊搂住赵申:“知道你来了,我就过来凑凑热闹。”
四五个人往街对面的一家小饭馆走。
路上,赵申和小丁走在前面,叽叽喳喳说着什么。张绿潭和沈珀走在后面,隔着一两步的距离,不紧不慢。
“怎么样?”张绿潭犹犹豫豫半天,看了他好几回,终于问出口,“还习惯吗?”
沈珀点点头:“挺顺利的。”
张绿潭看了他一眼,继续说:“影楼这活儿还行吧?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张绿潭点点头,自己笑了两下。
沈珀瞥他一眼,苦笑,能感觉出来他在找话说,虽然面上看着开朗从容,但是没话硬说的尴尬还是挺明显的。沈珀张了张嘴,想说没必要这样,但是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了。
走了一段,张绿潭忽然问他:“你知道我今儿为什么来吗?”
沈珀侧过脸看他。
张绿潭浅浅卖了个关子,自己实在憋不住秘密。
“霁哥让我来的。”
沈珀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张绿潭继续说:“他说你今天一个人来打工,怕你受累又惹事,让我过来看看。我今天本来在汽修厂那边干,他打电话给我说的。”
这确实是意料之外。
“他真这么说的?”沈珀忍不住多问,有点期待。
张绿潭眨眨眼,脑子里回想房霁的原话是——那哑巴少爷傻,去看看有没有闹笑话。他面不改色,“昂,他可关心你了!”
沈珀知道,房霁肯定没说好话,不过,管他原话说的什么,起码是有想着他。
他盯了张绿潭几秒,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几个人走进饭馆,赵申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菜,小丁忙着倒水。他们几个都是老熟人,聊得火热,沈珀安静迅速地吃饱了,有点累,不想过多参与他们的话题。
天色也还早,影楼还没下班,沈珀跟张绿潭说了一声,就先回去了。
傍晚的影楼安静下来,一楼偶尔有人进来问问价钱,招呼两句,人就走了。
二楼影棚空着,那些道具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。
沈珀坐在靠窗的那台电脑前,屏幕亮着,把图片都修完了。
闲来无事,他手里拿着一个速写本,很小,一直揣在兜里随身带着,有空就瞎画两笔。
沈珀握着铅笔,低着头,画得很认真。电脑旁边放着他的相机,屏幕上面是那些他拍过的县中墙画。
现在放的是其中一张热血少年漫,他看一眼屏幕,在本子上画一笔。
看一眼,画一笔,动作很慢,每一笔都在思考,他眉头微微皱着,嘴唇抿着,看着就吃力,不擅长。但是效率挺高,没过多久纸上就有了一个大概。
就是那个人物的轮廓,那双眼睛,飞扬的线条,但怎么看怎么不对劲。
比例不对,眼睛太宽了,下巴太尖了。线条太软了,没有那种干脆利落的劲儿,那种一眼惊艳的热烈和生命力,那种从墙面上喷涌而出的东西,一点都没抓到。他画出来的东西,每一个部件都在,但组合起来,就是不对,那股吸引人的活气没了。
沈珀盯着自己的画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他盯着那张纸,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很不甘心,左看右看想修整一下。
楼下有声音,应该是他们几个吃完饭回来了,在下面聊天休息。楼上迥异,很安静,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。
窗外偶尔传来的、远远的汽车喇叭声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沈珀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他画得专注,专注到完全没注意身后有人逼近。
房霁上了楼就看见沈珀坐在桌前,埋头认真专注,在写写画画。
他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,双手插在口袋里,歪着头看。
看着沈珀把头凑到屏幕前面,看一眼,画一笔,把铅笔举起来,对着纸比划,又皱眉,嘴巴里还念念有词,听不清说的啥,可能在念什么神奇的咒语。
样子那么认真,认真得都有点傻了。
他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沈珀还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被观察,他停下来盯着那张纸,脑袋微微歪着,不满意,跟自己生气。
他深吸一口气,固执地重新拿起铅笔。
“噗。”
房霁终于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沈珀的手顿住了,他猛地回头。看见房霁站在楼梯口,靠着墙,双手插在口袋里,正看着他,眼睛弯着,嘴角上扬,露出一点牙齿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沈珀愣了一下。
房霁:“刚来没多久。”他走过来,走到沈珀身后,低头看那张画。
沈珀下意识想用手盖住,但已经晚了。
房霁盯着那张纸,愣一小会儿,然后“嗤”地笑出声。
“你这画的什么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笑。
沈珀没说话。
房霁指着纸上那个被改了无数遍的少年的脸:“这是人吗?脖子呢?”
沈珀沉默了一秒:“……脖子没画完。”
房霁无情地指着另一处:“这眼睛,一个高一个低。这头发,跟杂草似的。”
沈珀不说话,保持沉默与优雅。
房霁继续看,虽然嘴里不留情面,情商极低,但不是在嘲讽,看得挺认真的。
“还有这个,”他指着背景那些爆炸般的线条,“你这是画的火焰还是画鬼影?”
沈珀忍不住回怼:“你懂什么。”
房霁愣了一下,闭了嘴,但是唇边的笑更深了。
他懂什么?他当然懂,比谁都懂。
相机里那幅画,他打眼一看就认出来了,不就是他在县中那堵破墙上画的吗?都是从他自己手里出来的,闲得没事画的,后来还因为这被老师训了,说他没规矩,公共场合乱涂乱画……说的那么严重,也没见学校把这些画擦了,现在还留在那里。
看着沈珀手死死按在纸上,紧抿着唇的样子,房霁忽然觉得,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。
“你这不行。”他说。
沈珀眨眨眼,看着手里的本子被他抽走。
然后房霁伸手,从桌上拿起那支铅笔,在手里转了一下:“要我教你吗?”
沈珀愣了一下,还没答应,房霁就已经低下头。
他弯腰,一条胳膊撑在桌子上,拿笔在那张乱七八糟的画上添了几笔。就简简单单的一笔,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技巧手法,但是添上之后,那个原本歪着的眼睛,一下子就正起来了。
沈珀有点意外。
他接过铅笔,房霁在耳边低声指导,偶尔伸手带一下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们身上。
一番调整,整体立马变得自然灵动了,即便是黑白的铅笔画,也能看出来生气了。
沈珀满意了,眉头终于松开,嘴角也带上了骄傲的弧度。
房霁把手里的铅笔一扔,直起身,眯着眼睛看相机里的图片。
“你喜欢?”他忽然转头问。
沈珀瞥了眼,也没否认:“喜欢啊,画得很好看,也很特别。”
“哈,那你还有点审美在的。”
房霁夸赞。
沈珀眼珠转了下,抬眼看他:“这是你们学校,知道这是谁画的吗?”
“你要干啥?”
“你到底知不知道?”沈珀不答。
他的目光坚定在房霁眼里变成了不怀好意。
房霁警惕起来:“我应该知道。”
“……算了。”
看他那犹犹豫豫的样子,应该是不太清楚。
也不一定是校内的人。
沈珀叹了口气,合了本子,决定还是在心里默默崇拜吧,没有必要见到“偶像”本人。
“行了,下班回家。”
房霁摊开手,问他要车钥匙。
沈珀看了眼,不为所动:“我骑车带你也行。”
房霁笑容一僵,好像想起什么事:“你不说我还忘了,你下午刚走就有人来说,说你骑车跟飞一样,拐弯都不带减速的,擦地走!把路人吓个半死!”
沈珀眉头一拧。
竟然又有人告状!
“你真是太有本事了,乡村小路特么玩飙车?钥匙给我吧。”房霁不容置疑。
沈珀悻悻地交出车钥匙,颇为遗憾,叹了口气。
跟楼下的几个告了别,两人骑上摩托先走了。
摩托突突响,骑得不算快,风从正面撞上来,带着麦茬地的味道。
路上的土被太阳晒了一天,这会儿往外吐热气,混着落叶苦兮兮的味道,晚霞烧起来,路就软下去了。
房霁把着车把,身子微微往前倾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被风扯成一面旗,鼓起来又落下,下摆拍打着沈珀的膝盖。
沈珀一条胳膊搭在他的腰上,没使劲。
俩人的头盔碰到一块,哐当一下响,谁都没说话。
路两旁的杨树影子成了一条一条飞速往后的虚线,麦田流淌阳光,远处的村庄亮起来光点。路过汽修厂,厂门口闲散的野狗看着摩托车,想找事,跟着追了上去。
“你能不能快点?”
沈珀的声音从头盔出来,闷闷的。
“闭嘴,咬不死你。”
沈珀瞥了眼穷追不舍的狗,搭在房霁腰上的手指紧了下。
他好像听见房霁叹了口气。
“抓稳了啊!”
摩托车加速,猛窜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