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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Chapter17 ……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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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天的清晨,天色是一种冻僵了的青灰色,野地里的枯草挂着惨白的霜。
坟地在村东边的土坡上,不高。
三个穿着臃肿棉袄的身影,突兀地立在一个坟包子前头,呵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。
是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。其中一个男人正是房家老大房志远,黑黄脸,眼角耷拉着,嘴角习惯性下撇,显得尖酸刻薄。
旁边站的是他媳妇和老爹。
女人不住的跺着脚驱寒,裹着暗红色的头巾,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滴溜溜地转,看上去就精明,她打量着面前的坟包子,不知道在盘算什么。
“老二就这么一个种,总不能就真的跟着那个女人跑了吧?”大伯母的声音尖细,打破这寂静,话像是对那土堆里的人说的,眼神瞟向身后的马路。
这个鬼天气,路上几乎没有人经过。
“是,”大伯马上接上他老婆的话,语气有些冲,“那寡妇攀上了城里的有钱人,拍拍屁股就要跟着去享福了!她走可以,但是那孩子还有老房家的东西不能给她!那是咱们家的东西,她一个外人,难不成改嫁了还带着房子和娃娃走啊?”
“爸,你说句话啊!老二家的那小子年纪不大,成天咋咋呼呼的一点儿也不懂事,这到了外面去肯定是要受人家欺负的,我们做长辈的要管的啊!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都落到外人手里去!”
女人声音大了起来,在寂静的坟地上回旋。
房老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坟头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很,带着一家之主,不容置疑的缓慢和压迫。
“当年你死活都要娶她,她要啥给啥……还有那新房子旧房子,都是你要给她盖的,新屋没住多久你就走了,呵,这辈子纯受累的命……”房老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,笑了声,喉咙里像是卡了痰一样。
“才几年啊,你那个好媳妇就要带着你儿子跟别的男人跑了,你看见了吗?”
房家老爹的嘴出了名的毒,两个儿子都随他,尤其是老二房眀远,有本事性子还冲,活着的时候父子俩天天吵,天天被亲爹嘲讽责骂。
死了也一样。
坟地很安静,房老二在的时候听到这些话绝对会笑嘻嘻地怼回去。
他眼神冷冷的,身边的大儿子和儿媳妇你一言我一语的,毫无顾忌,谈论着如何接手弟弟家的东西。
“房子带不走,放着也是放着,总不能荒在那儿。”
房老爹斜眼过去。
房志远两口子闭了嘴,讪讪地收住话头。
“老二家的东西,是他自己挣的。”
房志远张张嘴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寒风卷过坟茔间的枯蓬断草,发出呜咽般的声音,老人弯腰抓了把冷硬的尘土,随即又甩手挥开。
“他没求过我,娶媳妇,盖房子,置地,都是他自个儿弄的。你们什么都没给过,他现在不在了,还惦记他留下的那点东西?”
大伯母脸上挂不住,嗫嚅道,“爸,我们也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闭嘴!”
房老爹声音拔高,转身看着他们,“你们把自己家倒腾好再说,老二家的,是那娘俩的,谁都别想!”
他背着手,冷着脸往坡下走。
身后的两个人脸上难看,揣着手,没跟上去。
“偏心。”
大伯母没忍住,小声嘟囔。
房志远没说什么,但是满脸写着不服气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俩人闷头往下走,走到坡下面,小路边上,迎面碰上了个开四轮的。
“哎,叔婶!”
陈绥看着他俩了,热情地招呼。
房志远正要挤出个笑给他,就听见他下一句话。
“这大清早的,刚从上面下来啊,这么清闲啊,还上去吹吹风?”
“……”
房志远觉着这话味儿不太对,又说不出来。
“呃,就趁早上没事儿来看看。”大伯母回他。
陈绥眼睛弯弯的,“嚯,挺好,应该的应该的,做做样子蛮好的嘛。”
两人嘴角抽了抽,没吱声。
陈绥笑得可甜了,“行了,别耽误了,我这也挺忙的,走了啊!”
他说完就快乐地开着四轮走了。
房志远两口子憋得脸通红,快步走了。
陈绥开了一小段路,回头瞅了一眼小土坡。
每回经过这个路段他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的,房眀远可是他干爹。
陈绥望了眼坟地,抿抿嘴,抬手揉了揉冻红的鼻子。
他没下车,他还得赶紧去给村里的叔叔婶婶爷爷奶奶们送东西,晚到了一会儿他们又该着急,还有的会一大早就在门口等他来,站半天。
陈绥不住在幸福村,他是在河东边的村子里,家里只有一个爹。他算是子承父业,从小就会骑着小车去给人送货,从跨街道送,到跨村跨镇送,越来越能。
正要继续走,突然兜里的老年机响了,陈绥费力地掏出来贴到耳朵边上去。
“喂!”
陈绥扯了扯盖住嘴的围巾。
“你又去送货了?”
陈绥没看是谁,不过一听就听出来了。
“昂!有事吗你?”
顾赭不知道在哪里,声音不大清楚,他使劲听。
“阿霁家今天包饺子,你来不?”
陈绥:“去!有吃的我能不去吗!”
“哦,那你来接我吧。”
“啥?”陈绥傻眼,意识到中计了。
“河西小惠坡诊所,谢谢。”
陈绥叹了口气,笑了,“……知道了,一会儿去驮您。”
他把老年机揣回兜里放好,拍拍兜。
后面传来声音,有车跟上来了。
他回头瞥了一眼,是一辆不小的红色轿车。
这条路不是很宽,陈绥的三轮车停在这里它也过不去,就缓缓停下了。
陈绥收回视线,打算往旁边挪一挪,先让他们走。
“哎,前面的!”
后面的司机喊了声,是个女人的声音。
陈绥怔了怔,回头。
那个女人没有要下车的意思,胳膊搭在车窗上,往外探了探脑袋,好像在等他过去似的。
陈绥没想太多,他麻溜地下了四轮走过去。
女人画着精致的妆容,留着明利的短发,穿得也很漂亮。
“你喊我啊?”陈绥眨眨眼,一说话嘴里就冒出来淡淡的白气。
女人朝他浅浅笑了一下,“对,你是这个小村子里的吗?”
陈绥点头,他瞥到车里的后座上还有一个人。
“跟你打听个人。”
女人撩了下头发,红艳艳的嘴唇把陈绥的目光吸引过去。
妈呀,跟吃了小孩儿一样……陈绥瞬间走神。
女人见他没回应,以为他不知道,皱皱眉:“你知不知道?”
“啥?”
“齐淼,你知道这个人吗?”
陈绥听到这个名字精神了,下意识:“三水啊!你找……”他眼尖的看到车里后排的那个人往前凑了凑,他一下子闭上了嘴。
顾赭以前告诫过他,如果有不认识的人来打听村里的人,不能完全如实相告。
虽然那时候他们年纪都小,陈绥天真地以为顾赭说的话都是真理忠告,长大之后才一一明白,十有八九都是只跟他说过,哄他一个傻子的。但可能是温水煮青蛙,锁链拴小象,他从小被骗到大,所以陈绥还是很听顾赭的话,算是成了一种肌肉记忆。
他看了看女人的脸,刚想坦言不知道,话到了嘴边又变了个样子。
“啊我知道,她不在这个村子。”
女人皱了下眉毛,往后排瞥了一眼,“不对啊,应该是这个村子……”
后面的人好像说了一句什么,女人赶忙又问,“那她在哪里?”
陈绥眨眨眼,“山那头,里庄。”
老远了,路还不好走,坑坑洼洼,坡也陡,上回去送货给他累够呛,所以印象深刻。他回忆了一下,感觉那个累劲儿又上来了,手踹进袖子里,叹了口气。
“谢谢你哈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陈绥咧嘴。
人家的车玻璃已经摇上来了,他二话不说转身坐上自己的小车车,呜的一下走了,功成身退。
“什么啊,老三一点也不靠谱,地址都给错了。”女人侧过身去,满嘴抱怨。
后面的白袄女孩看了她一眼,望向外面。
全是田野,天是灰蒙蒙的,那座山看上去离她好近。
“他说在山那边?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去看看吧。”
女人靠在椅背上,手习惯性地去摸了一根烟,“真是搞不懂你们,一个个的都往这山沟沟里钻,沈哥迫不得已被逼无奈就算了,你这是干什么?这里的房子那么破,人也土,你……”
“凌燕桥。”
女孩轻轻地喊了一声,托着腮靠在窗边,耷拉着眼皮。
女人停了话,把烟塞了回去。
车子缓缓驶动,车窗玻璃被摇了下来,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,稚气未脱。
她的目光越过田野,穿过杂乱的电线杆和斑驳的屋脊,再投向更远处时,微微怔了怔。
在早春中沉寂的山。
没有想象中的苍翠欲滴,是灰绿,深褐和黛色交叠成的层次,山脊的线条在清晨的雾气中显得柔和,与天空相连。眼神好点能看清近一些的山体上,裸露的岩石与枯黄的草木,虽然略显稀疏荒芜,但那也是一种未经雕琢的自然气息。
她歪了歪头,眼中的丝丝怯意和陌生,被一种纯粹的好奇取代。
车子转过拐角,离山又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