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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Chapter18 我欠你一把 ...

  •   院子里支起了一张厚重的旧木桌子,桌面斑驳,被擦得泛出油润的光泽。
      他们刚摆好桌子,陈绥就带着顾赭来了。

      齐淼跟这两个小伙子在院子和屋子之间进进出出几遭,又是洗菜,切菜,剁肉馅,又是和面的,动作麻利,配合默契。
      案板上白花花的面粉,豆豆坐在桌角,手里捏了一块面,努力把它搓成一条小蛇的形状,歪歪扭扭。
      陈绥也爱聊天,跟齐淼聊得火热,笑语不断,话比房霁还多,但是没有那么大声,听久了就能知道他比那个小孩子会说话,情商高,很讨喜。
      顾赭就闷头干活,笑都很少,但是丝毫不拘谨,听着陈绥他们聊天。
      他还教沈珀包饺子。

      “这样,”顾赭拿着饺子皮,用筷子挑了点馅,“捏中间,在捏两边,捏紧了。不然煮的时候露馅。”
      沈珀坐在他边上,照猫画虎。
      他今天穿了那件浅色衬衫,袖口挽起一截,露出白皙的手腕。
      看着别人灵巧翻飞的手指,面团在掌心变成圆润的剂子,又飞快地被擀成圆片,馅料包进去,面皮被捏合成元宝般的饺子……而他自己包的,一言难尽。
      要是房霁在这里,一定会嘲笑他。

      他们俩来的时候房霁就出去了,到现在还没回来。

      佳佳跑过来举着那条“小蛇”给他看,“小珀哥哥,你看我的小蛇!”
      沈珀有点走神,沉默了会儿才说,“……挺长的。”
      陈绥在边上听见笑得直不起腰,“哥们,你这也太会夸了,挺长的哈哈哈!”
      沈珀反应过来,笑着看他几眼,装作不经意问出。
      “房霁去哪了?”
      陈绥:“出去了吧。”
      “……哦。”
      沈珀兴致不高,闷头捏饺子皮。
      这段时间房霁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,出去办事也是半个小时左右就回来了,他们都待在一块,虽然不怎么聊天。现在房霁出去一个多小时了,时间也不太长,但是沈珀就是心里空落落的,不得劲,挺奇怪的。

      “他说去接另一个朋友过来。”顾赭好心解答。
      沈珀点点头,心满意足,放下了手里盘了半天的面团。
      “沈珀?”
      陈绥朝他笑了下,“你是南方人哈!”
      沈珀:“我是。”
      “我记得谁说过你是杭城人?没记错的话,那你跟顾赭在一个地方!”陈绥想了想,说。
      沈珀看了眼一言不发的顾赭。
      “顾赭不是本地人?”
      “哎呀不是,他是本地人。”陈绥嘴比脑子快,“我是说,他现在还在杭城上大学,学的医,跟你是一个地方的吧!”
      顾赭把饺子规规整整地摆在盖子上。
      “等过段时间天暖和了,你们就都走了。”陈绥往顾赭身上靠,弱小可怜,“就剩下我一个人孤独地留守在这里。”
      “你开着那破车东村西庄的到处跑,天南海北都你哥们,还孤独?上你家找你十次有七八次逮不着人,你还留守?”顾赭毫不客气怼了他一拳,怼开他。
      陈绥扭身躲了一下,笑嘻嘻的。
      “这一盖差不多了。”
      顾赭拿起饺子进屋,起身的时候和沈珀对视了一眼。

      陈绥的话一出,沈珀突然也觉得顾赭有点眼熟,只不过这几年他很少参与社交活动,几乎没有正式地去见陌生人,一有空就窝在房里,家里来了客人他也视若无睹,在沈廷正大光明的蛐蛐声中一头扎进黢黑的屋子。
      或许他真的在杭城见到过顾赭,只不过就是一瞥,所以印象浅薄。
      而且顾赭看自己的那个眼神,好像欲言又止的。

      包完饺子,陈绥就出去买东西了,还带了佳佳一起。
      院子里人少了,只有齐淼念叨,沈珀和顾赭一致地安静倾听。
      “小珀,跟着我们吃,还吃的惯吗?”
      齐淼问他。
      “都很好。”
      “那有什么想吃的菜没?跟我说,今天给你做。”
      “都行。”
      齐淼摇头,“都行怎么行?总有个爱吃的。”
      沈珀随口说了个:“锅包肉。”
      齐淼顿了顿,“这个……我不太会做,让阿霁给你做吧,他会得多!”她笑了笑,“回头你直接跟他说,别客气。”
      沈珀点头,但不太好意思。
      齐淼叹了口气,“家里的活,做饭什么的,都是他们爷俩干的多,我年轻的时候啥也不会,到现在都还在学呢!”
      她语气有些低落。
      顾赭很是时候地接话,但是冲着沈珀说的,“我姐那时候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裁缝,还是村花。”
      沈珀挑眉,“能看出来。”
      俩人突然开始夸她,齐淼立马红了脸,不好意思了,“什么村花,瞎讲!”

      她转移话题,三言两语又回到房霁身上。
      “你们相处得好,我挺开心。”齐淼都看在眼里,俩孩子一开始不太对付,现在好歹是缓和了。
      “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,上树下河,没一天消停,再后来就开始学他爸,想混社会。我到处跑的那一两年,没管他,他打了几回架,想想就让人后怕。”
      齐淼不想让房霁跟外面的人混,怕他真的步了他爹的后尘,出点什么事儿。
      “我还担心他跟人混惯了,结果他后来不怎么跟人玩了,就一个人,也没个朋友陪着。人家找他,他都不去,再换个新地方,他估计也不会交朋友,又是一个人……”
      话停在这里,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了,再说气氛就怪了。
      齐淼笑笑,觉得跟沈珀说这些还不太合适。

      可是沈珀听进去了。
      他心里那句话,就这么脱口而出。
      “我可以陪他的。”

      齐淼愣了下,顾赭也转头看着他。
      沈珀“咳”了声,补充,“到了那边之后,我可以帮忙。”
      齐淼欣慰极了,“小珀,真的谢谢你啊。”
      沈珀弯唇。

      顾赭就看了他几秒,没说什么。

      “行,等他们回来就开始炒菜哈。”
      齐淼搬了凳子,进了屋。

      他们还坐在院子里,都不说话了。

      “不好了!”
      不知道谁撕心裂肺地喊过来,脚步声砸在地上又密又响。院里的人还在发懵,大门被撞开,一个男孩子冲进来,带着风。
      沈珀第一眼觉得眼熟。
      “李海?”顾赭站起来,朝屋里看了眼,“怎么了,小点声。”
      原来是房霁县中的同学,上回还一起吃过饭。
      李海瞪着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,“阿霁那边出事了!”

      “在哪?”
      沈珀站起来,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      “在老屋那边,余孟薪他爸追过来了,把他们堵在那边,还没动手!但感觉快了!”李海喘着粗气,一路跑过来的。
      沈珀没再问,拉着他就往外跑。
      顾赭看上去冷静,但是也快步跟上,他没和齐淼说。

      路上李海断断续续说了点情况。

      余田国是余孟薪老爸,常年在外打工,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,但是他脾气不好,老打闺女,每次回来都打,所以余孟薪一般都在她奶奶家住。
      去年房霁刚和他干过一次。
      十五六的少年对上一米八几五大三粗,一身蛮力的男人,虽然力量有些悬殊,但房霁没怂,硬是扛着揍把余孟薪救出来了。最后两个人都没落着好,进了医院,鼻青脸肿,骨折流血。
      这次是房霁去接余孟薪,被他知道了。余田国听说了村里的传言,认定了俩人在谈恋爱,房霁把他闺女拐走。

      “余孟薪不跟她爸走,她爸就冲房霁生气了。”李海没说完,但已经很清楚了。

      还没走到村口就看见有人匆匆跑过去,都是朝一个地方去的。
      “看热闹不嫌事儿大!”
      李海瞅见没忍住骂了句,虽然他们平时也爱看热闹,但是如果这场闹剧的主角是好兄弟,那就不一样了。

      沈珀他们拨开人群挤进去,看见眼前的场景——

      院门是关着的,好在老房子的围墙都很低,个子高点的都能看见里面。
      院子里,男人人高马大,满脸横肉,眼睛通红,凶神恶煞的样子,手里攥着根皮带,指着房霁骂。
      沈珀看见了房霁,他背对着门,拽着身后的女孩子。女孩他也见过,不是生人了,依旧在房霁身后,这次更害怕,脸都埋在他肩膀上,浑身发抖。

      顾赭推了推门,有点松,但打不开。

      “你到底算什么东西!又他妈管闲事。我教训我闺女,关你屁事!反正我不可能让你把人拐跑了!”
      房霁眼神冷得吓人。
      余田国上前一步,皮带指着余孟薪,“老子数三下,你滚过来!不然抽死你!”
      余孟薪在抽泣,拼命摇头。
      房霁盯着男人,很不耐烦。
      “你跟我有仇,让她走,我们自己了。”
      男人更怒了,嘴里喷出来的话难听直白,“放屁!死丫头躲在一个臭小子身后,不跟亲爹回家?天天不回家,往外跑,你当我不知道?你俩是不是早他妈睡了!怎么着,老子不在家,你把我闺女当媳妇使了!”
      余田国简直疯了。
      “装你妈装!谁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,你爸就是个混混,拐带人家闺女,你他妈也勾搭我闺女,老子今天废了你——”
      皮带抽过去!房霁侧身一躲,骂了声,这回直接迎上去。

      余田国又要抽,刚挥起胳膊,房霁就冲上去了,速度惊人,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狠狠撞向他。余田国被撞得后退一步,但手里的皮带又挥了起来。
      房霁没有硬挡。
      他往下一矮身,皮带从他头顶扫过去,他单手撑地,另一条腿扫向男人的脚踝。
      余田国下盘不稳,踉跄了一下,但没倒。

      沈珀使劲推了下门,门开了条很宽的缝隙,目光掠过余田国。
      房霁听见动静,回头,余光往门缝这边扫了一眼。
      他看见沈珀了,并没有意外。就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继续盯着面前的人。
      好像他早就知道他会来。

      沈珀的手指在门板上收紧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余孟薪,把门打开!”顾赭捶了下木板,一脸严肃。
      余孟薪哆嗦一下,要过来开门,但是余田国又冲上来,把她吓一跳。

      这一次是两个人真正地打起来。
      沈珀眼睛紧紧盯着那两道缠斗在一起的两个身影。房霁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,也没有花哨的套路,他出拳重心压得很低,每一拳都朝着男人的软肋去。
      他躲的时候也不是硬躲,像猫一样的,永远在对方出手之前就移动,让对方每一拳都落空,好像精准知道余田国下一拳会往哪儿打。

      沈珀盯着看,手却握住了门闩,很细,绝对可以撞断。

      余田国脸上的凶狠慢慢变成急躁,少年每一招都在算计他,每一招都让他疼,却偏偏打不着。
      他终于找到一个机会,顺手抄起一根棍子朝房霁脑袋砸下来。
      房霁往旁边一让,那棍子砸在他肩膀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      他往前一探,没打余田国的脸,直接一拳掏在他胃上。
      余田国“呃”的一声,整个人弯成虾米。房霁也没停,他顺手一把薅住男人的头发,往下一拽,膝盖往上顶——
      “砰!”
      鼻梁骨撞膝盖的声音。
      余田国惨叫一声,鼻血喷出来,糊了一脸。
      那根木棍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。
      房霁松开他的头发,男人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下去,跪在地上,捂着鼻子,血从指缝里往外淌。
      房霁低头看着他,没追着打,一脚踢在他肩膀上,把他踢翻在地。

      他喘着气,垂着眼,看着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人。肩膀上那一下应该挺重,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只是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
      在那一棍子下去的同时,身后的小门传来声响,细细的木头门闩断了,被人撞开。
      周围人也惊了。
      沈珀看到那一棍子砸下去,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什么都没想,肩膀已经撞上了那扇门。
      撞了两三下,门闩断了,门猛地弹开,他整个人踉跄着冲进院子里。

      房霁捂着肩膀,回头。
      “谁他妈又把你喊过来的!”
     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      房霁头疼得厉害,“你正好把她带出去,我今天弄不死他。”
      沈珀声音压得很低,“别打了。”
      有人堵在门口说,“村支书马上到,适可而止。”
      “这大过年的,别整的这么难看!”
      “和和气气的啊,有话好好说孩子!”
      “要不,报警?”
      “报什么警!都是一个村儿的,别闹厉害了!”
      围观的人只是凑热闹惯了,都是一个村子的也不想这刚过年真的闹出什么大事儿来。

      余田国不见棺材不落泪,打不动就动嘴皮子,还在骂。
     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往外喷,一刀比一刀狠。
      “你妈就是个寡妇,把你惯成什么样了?!我闺女跟你走得近?我呸!你他妈也配?”
      “你爹当年就是混混,你就是小混混,一辈子都是混混!到了哪里都惹人嫌!”

      房霁站着,一动不动,但他眼睛红了。
      沈珀站在他旁边,看得清清楚楚。
      然后房霁动了。
      他转身走到灶台边,毫不犹豫伸手拿起了那把菜刀!
      门口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,往后退了几步。
      顾赭厉声喊他。
      余田国也愣住了,脸上的狞笑僵在那儿。

      房霁拿着刀就朝他走过去。

      余田国看着房霁手里的刀,他嘴还是硬的臭的:“你……你敢?你敢动老子一下,老子让你吃牢饭!”

      沈珀冲上去,冲到房霁身后,猛地一把抓住他拿刀的那只手。
      房霁的手腕被他攥住,顿了一下。
      他没回头,只是停在那儿。

      “松手!”他说,声音很低。

      沈珀没松。

      房霁的手腕在抖。那抖不是怕,是憋着的、压着的、马上就要冲出来的东西。

      “你听我——”沈珀开口。

      “松手!”房霁又说了一遍。

      他没回头,但沈珀能感觉到,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,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。
      他把房霁的手腕攥得更紧,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
      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      房霁终于回头看他,眼睛通红。
      “你知道什么?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你知道什么啊?!”
      沈珀看着他,竟有些心疼。
      那双眼睛有愤怒,有委屈,有其他的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。

      闲话听得多了,是是非非,房霁以为自己可以无所谓了,反正谁都能来骂他两句。可是,每听一遍还是会难受的。

      沈珀看着那双眼睛,慢慢说:“你把刀放下,我知道你憋得难受。”
      房霁愣了一下。
      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“你不是这样的人,他说的都是屁话!”

      房霁看着他,那双红着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他没说话,攥着刀柄的手,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
      就那么一点点。

      沈珀感觉到了,他用力一拽!

      房霁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一步,手里的刀脱手了。
      刀在空中翻了个个儿,刀身又闪了一下。
      沈珀接住那把刀,没停,转身毫不犹豫用力一甩。

      菜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“当”的一声,落在了房顶上,卡在瓦片缝里,不动了。

      院子里一片死寂。

      门口那群看热闹的人,一个个张大了嘴,看着那把刀,又看着那个扔刀的人。

      房霁一时间也愣住了。

      他看着空空的双手,又看向房顶,最后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人。

      沈珀喘着气,盯住他的眼睛,看着房霁涨红的脸,和眼里隐约的泪花,喉间一梗。

      终于有更多的人冲进来,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水,人声,脚步声,劝解声在院子里嗡嗡作响,混成一团。
      光在拥挤的人群里被切割的支离破碎,在扬起的尘土里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      在沈珀的感知里,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褪去,模糊成一片无意义的噪音。好像世界骤然缩小,一步之遥,他只能看见房霁,眼里只有房霁。
      房霁死死咬着唇,胸膛剧烈起伏,嘴唇不住颤抖,眼眶通红,他仰着头,不管周围的人,强忍泪。水光在眼底晃动,就是不肯落下,折射着破碎的光点。
      周围一切虚化,人影晃动,看得沈珀头晕,只有那点泪花清晰的刺目,狠狠撞进他的心口。
      所有的争吵和纷扰失去意义,只剩下两道相交的目光。

      余孟薪站在那儿,还在发抖,眼泪流了一脸。她忽然扑上去,抱着他哭出声来。
      房霁被她抱得愣了一下,但他没推开,只是站在那里,一只手慢慢抬起来,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      沈珀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幕,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在心底生发出来。
      他走过去,站在房霁旁边。
      房霁侧过脸看了他一眼,轻轻推开余孟薪。

      “我……”沈珀嘴唇动了下,“我欠你一把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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