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6、Chapter16 哄睡了两个 ...
-
沈家大宅坐落在别墅区的边缘地带,与其说是家,不如说更像一座被精心打理设计的现代艺术馆。极简的线条,大片留白的墙面,冷灰色的地面倒映着窗外假山流水的景致。
空气里是那种无处不在的,再浓烈的香薰也掩盖不住的空旷气息。
沈廷在工作室忙完终于回到了宅子。
他刚从西北回来两三天,身上似乎还带着那片土地的干燥风沙和凛冽寒气。
脚步声在过分宽敞的玄关回荡,显得格外清晰,他径直走向客厅,把自己陷进沙发里,睁着眼睛,呼出一口气。
寂静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歇了一会儿就坐起身来,看着墙边的玻璃柜,里面摆放的都是他和鹿甯这么多年的荣誉,上面的几个格子里放的是沈珀小时候获得的证书。
他下意识摸出了手机,屏幕亮起,幽光映着他略微有些干裂的嘴唇。他的指尖在通讯录里“儿子”这两个字上悬停了好久,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
虽然惦记,可又怕聊两句又吵起来。他现在太累了,累得不知从何说起,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电话那边可能传来的,沈珀那惯有的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话语。
他这个儿子就连和人吵架生气,都是那样淡淡的语气。
沈廷想想就头疼,闭上眼睛,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。
半晌,像是想起了什么,他从随身带的背包隔层里小心地拿出一个东西。
是一个手串,用褐色的珠子穿成的,做工粗糙稚拙。
前不久沈廷去村子里遇见了这个女人,在离开时塞给了他这个手串。
“保平安?”他笑。
女人手指攥着衣角,也笑了笑:“就……好看。”
沈廷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珠子,忽然牵起嘴角,很轻的笑了一下。
笑意未达眼底,他将手串攥进手里。
倏然,门铃响起。
沈廷眉心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,不等他起身开门,门外人直接自己输密码进来了。
沈廷沉默地抬眼看着那张脸。
她还是那样,妆容精致,保养得宜,打扮精干利落,像是从时尚杂志上走出来的人。
鹿甯裹挟着一阵清冷的风和香气进来,好像没看到沈廷一样,脱下大衣,目光习惯性地在屋子里扫过,最后才落在沈廷难掩倦容的脸上。
“刚回来几天?那边挺冷的吧。”
她语气依旧,看似关切,却流露着揶揄调侃的意味。
沈廷没有接话,看着她给自己倒了杯酒,声音疏离客气。
“来找我有事?”
“啧,我也是刚刚从巴黎回来,顺路来看看你,你瞧瞧你那一脸的褶子。”鹿甯坐下来,姿态优雅,“这么不欢迎?”
她整个人的气质和这座宅子的风格很和谐。
说来也是,宅子里的所有都是她亲手设计的。
沈廷没了话,垂下眼,不想进行任何多余的寒暄。
女人脸上的笑淡了些,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个手串上。
她的眼中闪过一丝黯淡。
“你怎么把小珀送走了?”
沈廷骤然抬眼,眉头紧皱。
“你问我?”
鹿甯冷笑:“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,就把我儿子送到穷乡僻壤去我不能问吗?沈廷,你别忘了,我们还没离婚呢。就算是离了,小珀也是我儿子,你凭什么擅作主张把他送走?”
沈廷攥紧了拳。
“凭什么?不把他送走,难道要让他继续跟你们学摄影,继续和那个姓姜的在一起?”他尽量放慢语速,压制情绪,“小珀的病好不容易好转,你们别再逼他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,谁逼他了?”
鹿甯脸一黑。
沈廷声音越压越低,“你早就知道姜云赫喜欢男人,也知道他对小珀有心思,你都清楚,还让他们在一起拍乱七八糟的东西?”
鹿甯柳眉微蹙,没说话。
“你忘了小珀的病怎么来的?万一他真的变成第二个郁潺呢?”
“沈廷。”鹿甯出声制止,语气平静。
两人沉默了半晌。
鹿甯深吸一口气,“我不是千里迢迢过来听你埋怨质问的。小潺的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,你也不用一直抱有戒心,把它挂在嘴边,他们两个不一样。”
沈廷冷哼一声。
“虽然这段时间我人在国外,但小珀的情况我一直非常清楚。医生只是说他不再排斥和外界接触,能够进行正常的双向交流,可以逐渐参与社会生活了,是处于缓解期不是彻底痊愈,那些症状随时都有可能复发。”
鹿甯一字一句,眼神沉下去,“你就这么把他一个人送到陌生的环境待两个月,和两个陌生人?沈廷,你不是一向思虑周全吗,这就是你办的事?”
“两个陌生人?”
沈廷看着鹿甯晃动杯中的酒水,笑了下,“马上就会是一家人了。”
鹿甯沉默。
“小珀的事,不劳你费心。”他靠在沙发上,“下个月我就会接他回来,接他们一起来。”
杯中的酒水摇摇晃晃,在他们的对峙中无声震颤,最终彻底静默。
“既然你回来了,我们就尽快办理离婚吧。”
凌晨一点,万籁俱寂,连狗吠都听不到一声。
沈珀躺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,床架立马发出很轻微的咯吱声。
他又醒来一次,睁开眼,看着昏暗的天花板,眯了眯眼睛,伸手摸来手机,打开灯一照。
天花板一角,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,被光照到也只是微微动了一下,继续跟他大眼瞪小眼。
“……”
这只壁虎似乎对他没有敌意,沈珀默默朝另一边挪了挪,正当打算重新酝酿睡意的时候,隔壁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,夹杂着小孩儿带着哭腔的含糊不清的嘟囔。
农村的老房子,隔音效果堪忧。
沈珀有些烦躁地蹙眉,睡意散去,他口干舌燥,索性起身去外面倒点水喝。
他拿着手机,凭借一点光亮拉开房门,脚步放得很轻。
刚踏出去,手摸到杯子,余光就瞥见一个同样鬼鬼祟祟的身影闪了进来。
不用猜,是房霁。
那小子没看见他,正试图在沙发旁边的柜子抽屉里翻找些什么,最后拿出来一个方形的盒子,转身打算绕开沈珀离开。
沈珀看见他突然顿住,盯着自己愣了好一会儿,才终于觉得轮廓像一个人。
他们在朦胧的夜色里面面相觑,深情对视,脸上都带着一丝愕然。
“你……”沈珀刚开口。
房霁被吓一跳,低骂了声,没好气地嚷嚷,“你咋起来了?”
沈珀不想怼他,目光扫过他手上的铁皮盒子。
他知道那里面放的是点心糖果。
隔壁房间里,小孩儿哼哼唧唧的声音又清晰了几分。
房霁下意识朝外面瞥了一眼,语气有点忧郁:“那小家伙睡不着,闹着要听故事……”
“所以你要……撑死他。”沈珀说着,又看了眼铁皮盒子。
房霁的意图很明显了,就是打算用吃的堵住小孩子的嘴,或者说,用这种最简单粗暴的方式“哄睡”佳佳。
沈珀放下水杯,觉得有点好笑。
“你不是挺会哄小孩儿吗?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房霁略显幽怨。
沈珀原以为自己在照顾孩子方面一无是处,现在看来,这个看似无所不能的家伙在这方面好像也并不比他高明多少,甚至更加笨拙和没有耐心。
两个人在黑暗中无声的对峙了片刻,一个面无表情站着,一个满脸苦相地抱着零食盒子。
隔壁,是一个正等待被安抚,清醒着的小麻烦。
最终沈珀跟着房霁去了房间,反正他现在睡不着了,不如去试试能不能把小孩哄好,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儿干。
房间里,佳佳抱着被子坐在床上,小嘴瘪着,眼睛在黑暗中显得很亮,毫无睡意。
房霁一屁股坐在床上,把糖塞到佳佳手里:“诺!”
佳佳愣了一下,手里的糖还没捂热乎就又被人拿走了。
沈珀无语地看了眼房霁,把糖果放下,坐在床边,动作略显僵硬。
他朝佳佳笑了笑。
小孩儿亮晶晶的目光注视下,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哥哥给你讲故事。”
佳佳点点头,这会儿倒是听话,乖乖躺了下来。
“小珀哥哥你要讲什么故事呀?”
沈珀开始用他那特有的,平静无波,毫无感情的语调,讲述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蝴蝶的故事。
没有起伏跌宕,干巴巴的。
房霁躺在床的里侧,手托着脸,听得直皱眉,大概是觉得这个故事无聊透顶,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一个本子递给沈珀。
“哎,要不你直接念吧。”
沈珀看了一眼,“有书你怎么不念。”
房霁挠挠脸,没说什么,打开了手电筒给他照明。他没靠得太近,姿势很别扭地趴在那里。
沈珀借着光,头微微靠过去。
他平静如水的叙述声在房间里流淌,伴随着屋外似有若无的虫鸣,佳佳眨巴着眼睛,努力去听懂这机械的讲述,目光一直在沈珀鼻梁间的痣上打转,看上去还是不困。
但是房间里逐渐响起了一个轻微均匀的鼾声。
沈珀和佳佳看过去。
房霁保持着那个姿势,脑袋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,竟然先人一步睡着了。
他是明白为啥房霁不自己念故事了。
沈珀摸了摸佳佳的脑袋:“还要听吗?”
佳佳动了动,摇头。
“小珀哥哥,你能陪我睡吗?”
沈珀犹豫了下,缓缓地靠在床头上,伸手过去。
佳佳抱着他的胳膊,没过多久就没了动静,呼吸变得均匀绵长。
他侧过脸,伸手去把房霁手里的手机拿过来,关了灯光,屋子里没了亮,只有窗帘缝隙间透进来的一点月色。
沈珀转头,目光落在房霁脸上。
他眉头微微皱着,好像在睡梦中有什么烦心事,嘴唇微微张着,呼吸轻下来。
沈珀别过脸。
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在床边坐着,听着旁边的两道呼吸声。他把目光钉在木柜上,努力不看那边。
可是余光还是在黑暗里飘过去。
他用手撑住额头,挡住自己的视线,就这么撑了一会儿,直到胳膊酸痛麻木。
早春的夜很冷,沈珀不自觉抖了抖。
……
梦里,熟悉的拍摄现场,灯光打得太亮,白花花的,晃得他睁不开眼。
沈珀站在桌子边,郁笙习惯在他的身后指导他,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,力道不轻不重,不容挣脱。
她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,很温柔,“小珀,专心点。”
他点点头。
男人凑近他,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。
眼睛一眨不眨,干涩难受,想抬起手但突然一点力气都没有,浑身都软。对方的胳膊环着他的腰,手指按在他的背上。
他们在镜头里,在桌子上,周围的一切都是拍摄前精心设计的,勾勒出他们交叠的轮廓,营造那种近乎诡异生硬的氛围。
沈珀咽了咽,嗓子干涩疼痛。
他记得剧本里没有这些的,没有这么过分。
为什么还不喊停……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他喘不过气,指尖发麻,喉咙涌上一股酸苦。
……
沈珀靠在床柱上眉头紧锁,呼吸有些急促,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,他放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,指节泛白。
突然有一个外力在拽他,很用力。
他慢慢睁开眼,看见房霁离他很近。
“你干什么?”沈珀说了句话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房霁听到声音抬了眼,趴在那里伸着手,瞪了眼沈珀。
“你醒了?能不能放开我的裤子?”
沈珀眼神涣散,不明所以。
他垂眼,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条裤子,死死拽着不松手。
“你什么时候脱的裤子?”
房霁又一用力,终于夺回自己的衣服,麻溜地套上。
“你做梦的时候。”
房霁窜下了床。
佳佳光着躺在床中间,裹着小被子哼哼唧唧两声,好像也要醒了。
果然,沈珀刚站起来,佳佳小嘴一瘪,还没睁眼就摆出一副要哭着醒过来的样子。
沈珀顿了顿,感觉自己落枕了,后脑勺又麻又疼的。
房霁才不会让小孩儿哭出来,他一个手疾眼快按住了佳佳的嘴。
“?”
沈珀扯开他的手,皱眉:“你轻点。”
“我不如您老人家温柔。”房霁抽回手。
沈珀站在一边,抱着手臂,不再管。
房霁动作粗鲁,把佳佳从床上半拉半扶弄起来:“站好站好,哥给你穿衣服。”他大手一勾,把床头乱糟糟的小衣服拿过来。
沈珀靠在门框上,身后,屋外头的凉意悄无声息贴上来,静静地看,压根没注意到自己在笑。
“伸脚!”房霁拿着裤子,弯腰。
佳佳伸脚,刚站稳,他嗖地一提就完事了,然后又把毛衣外套接二连三给套上,最后还有模有样地理了理袖子,摸了摸佳佳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非常好!”房霁头也不回出去,和沈珀擦肩而过,“赶紧来刷牙洗脸!”说着他自己跑进了茅厕。
“……”
沈珀回眼,看到佳佳表情有点疑惑。
“怎么了?”
佳佳歪了歪脑袋:“感觉有点不舒服。”他抓了抓裤子。
沈珀半垂着眼,蹲下身去,犹豫了两秒,伸手摸了摸。
“啧。”
外面裤子穿好了,里面内裤没提起来。
这个家伙。
佳佳洗完脸刷完牙,轮到沈珀。
沈珀把手伸进温凉的水里,佳佳绕着他的腿蹦跶,醒了之后话很多。
他抹了把脸,一面回应佳佳的叽叽喳喳,一面转头和进来的齐淼笑了一下。
“小珀又起这么早。”齐淼笑呵呵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姨姨!昨天晚上小珀哥哥给我讲故事啦!”
齐淼怔了怔,看向他,“你昨晚在阿霁那边儿?”
沈珀拿着毛巾擦手,低头看着佳佳:“对,就后半夜。”
齐淼笑容僵了僵,犹豫了下,“你没睡好吧?”
这倒没有。
沈珀下意识摇头,除了睡姿让他不太舒服,其他倒还好。
齐淼显然不相信,以为是他的客气。
“齐姨,我不光自己睡得挺好,还哄睡了……两个小孩。”沈珀笑了,拍了下齐淼的手,意思是他真的没事。
门“呼啦”一下开了,房霁打了个哈欠进来,没说什么。
沈珀瞥了他一眼,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。
齐淼将信将疑,说了两遍让他待会儿去补个觉,再休息休息,然后进屋摆桌了。
太阳还没彻底放开,淡淡的光束射进来,沈珀吸了吸鼻子,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。
“哪来的两个,嗯?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沈珀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