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监狱打饭工，但是联邦指挥官》酒酿洋葱

25、他是自愿的 他是自愿留

　　许多年前的事情好像都还没有过去，点点滴滴又浮现在眼前。

　　想到从前，沈知许心头一软，忍不住朝沈序坐近，手攀着他的腿，一把将他膝盖上摊开的那本童话书合上：

　　“哥，你还记得。”

　　窗帘投进来的淡淡光晕中，沈知许靠得极近，他垂下被阳光描摹着的双眼，几乎要贴在沈序耳边，语气听上去像是狗狗在摇尾乞怜：

　　“哥，我知道我最近做得很过分。”

　　他说着，又往沈序身边靠了靠：“哥，你骂我两句。”

　　“……我不想骂你。”

　　同样沐浴在这片窗帘下的阳光里，沈序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。

　　他显然并不清楚自己弟弟现在是个什么纠结心情，只是伸出手，将沈知许按着书的手移开到自己腿上，确保不会再受其干扰后，继续低头看书上那篇《卖火柴的小女孩》。

　　讨骂未果。

　　这些日子干的混账事没有获得一个让人心安理得的结果。

　　沈知许贴着一边乖乖看书的沈序，望着他那张冷淡又漂亮的脸，沉思片刻，手摸摸自己的耳垂，决定玩个大的。

　　于是几天后，沈序在沙发上看见了一个左耳戴着银色耳钉的沈知许。

　　沈序向来信奉孩子要往乖了养，不仅强烈反对沈知许抽烟喝酒，对他打耳洞一类的事情也不是很赞成。

　　但只可惜，这些事在沈知许刚到边缘区的时候就被他干了个遍。

　　“你戴耳钉了？”

　　此情此景深刻唤起了沈序从前教育孩子的回忆，他皱眉走过去：“什么时候打的？”

　　沈知许倚在沙发上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劲儿，迫不及待地拉着沈序的手去摸自己的耳钉：

　　“八年前就打过了，后来进了监狱五年没戴愈合了，所以这两天又去补了。”

　　沈序微凉的指尖覆上沈知许的耳垂，指腹才刚轻轻捻了捻那颗泛着银光的耳钉，沈知许接着就摸上他的腰，拉住他的手臂，顺势将他往自己身上一扯，逼使他猝不及防地向前一倾，膝盖跪上沙发，与自己靠得更近：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

　　在满室透亮的晨光中，沈知许睁着那双浅色眼睛一错不错地望着近在咫尺的人，嘴角微微上扬：

　　“好看吗，哥？”

　　“……好看。”

　　沈序这个人在教育方面最大的优点，就是哪怕再不赞成孩子的做法，也不会轻易扫兴。

　　他堪堪维持住自己的身形，保持着这个极近到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，即使心里仍在为了自己治标不治本的教育叹气，但手指却还是忍不住再次摸上沈知许的耳垂，低声问道：

　　“疼吗？”

　　“不疼。”

　　虽然与预期稍有不同，但这个反应也很让沈知许满意，他笑了笑，手抚着对方腰，正要沿着腰线缓缓往下滑，却听门口陡然传来“哐当——”一声巨响，紧接着就有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。

　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句极度破坏氛围的话。

　　“好消息，好消息！”

　　丹尼斯说：

　　“帖子有消息了！”

　　*

　　“咳、咳，忘记告诉你了，你那间房因为太久没人住，招来了几个homeless想鸠占鹊巢，虽然最后被我英勇无畏地赶跑了，但是门锁好像被他们弄坏了……”

　　把自己一头乱蓬蓬的红棕卷发藏在长电脑桌后面，丹尼斯的声音因为自己不分场合的闯入而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心虚。他抬头瞄了一眼身边沉默不语、不知道在各怀什么心思的两人，决意掏出自己此刻唯一的保护伞：

　　“不过至少帖子现在有消息了。”

　　一边说，他一边握着鼠标在屏幕上晃了两下，点开页面上蹦出来的后台信息。

　　暗黑色的页面上，发帖账号的后台不久前刚弹出一个带着白边的对话框。发送人的名字是一串乱码，名字后面却顶了一个金色的星，那是这个平台上创域的标志。他取名随意，发过来的信息也尤其简洁，只有短短三个字：

　　“要什么？”

　　在这样的交易平台上，每一个器官都有不同的代号，例如用“苹果”代指心脏，用“叶子”代指肺，用“三角”代指肝脏。

　　这个问题沈知许应该是早就和丹尼斯交代过，只见这位红头发的黑客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对话框里输入了两个字：

　　“苹果。”

　　对面的下一条信息跟着跳出来：“资产证明和流水证明。”

　　“用我的。”

　　紧盯着电脑屏幕，因为亲密时刻被突然打断而稍显不快的沈知许，也终于在旁边适时开口：“我账户里的应该够了。”

　　联邦有统一发行的电子货币，但边缘区鱼龙混杂、帮派割｜据，又有边缘墙阻隔两边的贸易往来，限制经济。

　　处于如此特殊的经济环境下，比起联邦的电子货币，在这里更具通用性的是各个地下帮派共同认定的积分。

　　按理说，一个器官交易所带来的金额变动压根够不上验资。

　　但创域要求验资的目的本来也不在于查看客户是否付得起款，而是确定其账户中的余额是否为边缘区的通用积分，以及探查积分流水和来源情况，从第一步排除掉非边缘区用户和军警方的卧底，以此起到筛查交易对象的作用。

　　丹尼斯点点头，坐着电脑椅往后“唰”一退，交由沈知许暂时接管键盘。沈知许向前两步，“哒哒哒”在电脑上输了一个网址，进入网页输入账户及密码，余额随即弹出在几人眼前。

　　就在余额弹出来的一瞬间，沈序也跟着往前凑近一步，仔细瞄了一眼余额的位数。

　　这样的小动作自然逃不过沈知许的眼睛。他注意到了，却假装没发现，只是略略放缓了动作，将自己账户的资产证明导出，给那个人发了过去。

　　证明发过去，又过了许久，大概是另一边终于确定了这个账户的主人没有什么肉眼可见的问题，约见的消息和时间地址才姗姗来迟地出现在对话框。

　　“两天后。晚八点。橡木酒吧。”

　　*

　　事情一了，沈序前脚出门，沈知许后脚正要跟上，就被丹尼斯神秘兮兮地拉到一旁。

　　“他真是你哥？”

　　颇为随意地往椅背上一靠，丹尼斯往后瞥了一眼，指了指门外渐渐远去的人，在虚空中比了个手势：“都摸上了……”

　　“他是。”

　　沈知许当然猜到丹尼斯单独找他肯定没憋什么好事，闻言他轻轻一笑，继而向后贴在电脑桌桌边，脸上浮现出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骄傲神色：“但不是亲生的。”

　　“难怪呢。”

　　丹尼斯了然地一点头，自己在心里脑补的一出囚｜禁金丝雀的强｜制爱大戏，此刻终于又有了伪骨科这个极为合理的前情解释：

　　“真可怜啊，”

　　回忆着沈序清瘦的身形，以及之前见到的他在地下室被手铐紧紧铐住的情景，红发黑客唏嘘地叹了口气，啧啧两声：

　　“想跑跑不掉，不愿意还要被你强迫，实在是太不容易了。”

　　“……想多了。”

　　仿佛能透过这薄薄的头盖骨，看穿对方脑海里所有有关强取豪夺狗血网络剧的脑补，沈知许无情开口，一句话打断了丹尼斯一阵接一阵的所有感慨：

　　“他是自愿留下来的。如果他真不愿意跟我，早就一枪把我崩了。”

　　“他还能一枪崩了你？”

　　丹尼斯一下抬起头，带着惊愕的眼光，上上下下结结实实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位曾经名震边缘区的雇佣兵，目光犹疑地在他健硕的手臂肌肉上停留了好一会儿，半晌才憋出一句：“鬼才信！”

　　“你爱信不信。”

　　沈知许也懒得跟他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，他看了眼大开的房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，慢慢直起身，丢下一句：“走了”，就往外径自走了出去。

　　*

　　“我还以为你真的很穷。”

　　客厅，沈序靠在沙发上，默默把通讯器里留存的关于网络兼职的小广告一条条删掉：

　　“原来你住这儿不是因为缺钱。”

　　“住在贫民窟，只是因为对于雇佣兵来说，这里比较方便藏身份。”

　　沈知许顺手关上门，几步走到沙发边，站在沈序身前迟疑少许，伸手想摸他的脸：

　　“哥，要不两天后你就别去了……我一个人去就够了——”

　　沈序抬眼拨开他的手：“为什么？”

　　“因为，”

　　餐桌旁窗户的那一点光悠然地穿过玻璃跃进去，点缀在客厅。一点点不明不暗的光亮让沈序五官的轮廓看上去更加动人。

　　垂眸凝视着这张脸，沈知许思考着合适的措辞：“因为你……在‘黑市’很值钱。”

　　闻言，沈序一怔。

　　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，沈知许的指尖随即抚上他的脸颊，接着又无比爱怜地滑到下巴：

　　“那些人开出的价码最少也比我的余额多两位数。”

　　没错。

　　隔着那些尘封了的过往、过去了的记忆，沈序乍然意识到，

　　在边缘区，恨他的人确实不少。

　　*

　　那时他刚上任联邦总指挥官不久。

　　为了削弱创域在边缘区的控制，也为了收束边缘区过分猖獗的帮派势力，他曾经动用军部精锐，一举重创了边缘区几个最大的帮派组织，扫清了创域明面上的大部分实验室和非法诊所。

　　那一次，他就快要成功了。

　　帮派势力不敢冒头、创域也不敢再轻举妄动，眼看横在边缘区与中心区、核心区之间，阻断三区来往，抑制边缘区发展，让边缘区的混乱愈演愈烈的罪魁祸首——那道“边缘墙”就要从此形同虚设。

　　可就在一切都最接近胜利的时候，所有的行动却被“那个人”突然叫停了。

　　至今，他依然记得那天黄昏时分，他在临时军用办公室接完那个传达荒唐命令的电话后，那种涌上心头的满腔愤怒、挣扎却又全都无能为力的心情。

　　“总指，行动真的不能停！”

　　身后，副指还在想尽一切办法争取：

　　“我们付出了那么多才好不容易取得的成果，要是现在停下来，就真的全都前功尽弃了！”

　　“我知道。”

　　窗外凄然如血的日落下，沈序回过头。

　　他的眼中是一道道红得鲜明的血丝，昭示着多日以来，他近乎极端地压榨自己精神和身体的疲惫，和此刻被他狠狠压抑在心底的愤懑。

　　沈序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勉强支撑住身形，抬眸看向眼前的副指：“我都知道。”

　　对上那双眼睛，副指满心的话却在那一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
　　自己一手策划、亲自指挥的行动，就因为“那个人”轻飘飘的一句话，全部在最接近成功的时候被迫终止。这不仅仅是一道强制性的军事命令，更是对他赤裸裸的精神折磨。

　　现在这个时候，不会有人比他更难过。

　　沈序放下手里的通讯器，极慢极慢地走到副指身边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：

　　“你辛苦了……所有人都辛苦了。”

　　那手轻轻地按在肩上，却沉重得仿佛带上了沈序全身的重量：

　　“可是我没有办法。”

　　联邦军部必须服从上级政府的一切命令。

　　哪怕这个命令是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战果，哪怕这个命令是让他放弃生命。

　　“但我会给他们一个交代，”

　　沈序一字一句说得很轻很慢，也很坚定：

　　“我会给我的下属，和整个边缘区的全部民众一个交代。”

　　夕阳的余晖之下，他那样说了，但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做到。

　　不久之后，作为行动补偿计划的“暗线”因为贫民窟的一场意外爆炸而尽数毁掉，他自己也在其后陷入了疗愈舱的五年休眠。

　　边缘区因此再度坠入罪恶动乱的深渊。

　　*

　　“‘黑市’边缘区站首页的置顶现在还挂着你的照片。是那些地下帮派发上去的。”

　　沈知许还在继续说，他的身形隐没在窗户投进来的那片阳光里，闪着柔柔的光：

　　“虽然那张照片没拍到你的正脸，画质也有点模糊，但我们实在没必要冒这个风险……”

　　“你好像对‘黑市’很熟悉？”

　　思绪从回忆里一点点费力地解脱出来，沈序仰头打断他的话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话题转得太快，沈知许明显一顿，但也没打算瞒他：

　　“雇佣兵接的单子，大部分都是‘组织’在‘黑市’上收集再统一下派。我虽然没办法登上‘黑市’，但多少也了解一点。”

　　说完这些，沈知许照旧看着他：“所以三天后？”

　　“去。”

　　沈序往后躲开对方伸过来的手，仰头靠在沙发的后枕上：

　　“想拿我换钱，也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