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喜欢的歌》林慕言

31、蜜月

　　凌夏薇和林楚潇来到邻市，这座和他们生活的城市相距140公里、一样湿润而繁华的都市。这里，是凌夏薇读大学前生活的地方，空气中仿佛都漂浮着旧日记忆的微粒。
　　他们的蜜月，没有选择热带的阳光海滩，也没有去往欧洲的古堡小镇，而是来到了这里——凌夏薇根系所在之处。
　　他们住在离凌夏薇旧居不远的酒店。他们住在最高层，可以俯瞰这个城市的全貌。
　　“我想走走你以前每天走的路。”办理入住时，林楚潇牵着她的手，语气自然地说。
　　于是，他们的蜜月之旅，变成了一场独特而私密的怀旧行走。
　　每天清晨，在酒店享用过精致的广式早茶后，他们便手牵手，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凌夏薇曾经生活过的街区。
　　凌夏薇指着前方一个挂着崭新牌匾，依稀能辨旧时模样的院落：“那里，是我上的幼儿园。记得有一次午睡，我偷偷把外婆给我别在手帕上的小蔷薇花夹在了枕头底下，结果被老师发现，训了一顿。”
　　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久远的孩子气的委屈，听得林楚潇忍不住低笑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。
　　他们走过她曾经就读的小学。校门翻新了，但校门对面那家卖文具和零食的小铺子居然还在，只是老板从一位老爷爷换成了他的儿子。凌夏薇站在门口，仿佛能看到那个留着短发、背着沉重书包、被外公温暖大手牵着安静行走的自己。
　　“中学在这边。”她引着他拐过一条种满紫荆花的街道。校舍显然是新建的，气派了许多。她回忆起那些在题海中奋战、在图书馆角落阅读晦涩文学作品的日与夜。
　　他们去了凌夏薇记忆中和外公外婆最常逛的那个老式菜市场。空气中混杂着生鲜、熟食和各种香料的味道，人声鼎沸，充满了活色生香的市井气息。凌夏薇能清晰地指出哪个摊位以前是卖活鱼的，腥味很重；哪个阿婆做的豆腐花最是滑嫩香甜，外公总爱买给她吃。林楚潇饶有兴致地跟着她，听她用平静的语调讲述那些充满烟火气的往事，仿佛也参与了她那段他未曾抵达的时光。
　　他们各自捧着一碗豆腐花，边走边吃，感受着旧日时光。
　　下午，他们会去那个承载了她许多闲暇时光的公园。湖边的长椅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，树影婆娑，老人们在下棋，孩童在嬉闹。凌夏薇说起外婆曾坐在这里教她辨认各种植物，说起她曾一个人在这里看完一本又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。
　　“那时候，总觉得时间过得很慢，世界很大，又很小。”她轻声说，目光悠远。
　　林楚潇只是静静地听着，偶尔问一两个问题，更多的时候，是用他温暖干燥的大手包裹着她的手掌，用无声的陪伴告诉她，现在，她的世界有他。
　　他笑道：“那么爱看书。”
　　她微笑，阅读是一件快乐的事。在书里，发现了广阔未知的世界，目光不会局限于眼前的小事。
　　傍晚，是雷打不动的海边时间。
　　他们会找一家看得见海景的餐厅，享用一顿悠闲的晚餐。然后，并肩走到那片开阔的海滨长廊。咸涩而自由的海风扑面而来，吹动他们的衣角和发丝。
　　眼前的海，浩瀚无垠，浅绿色的水面上倒映着对岸城市的璀璨灯火，如同撒了一把碎钻，与天际线连成一片辉煌的光带。凌夏薇记得小时候，这片海隔开的两个城市，发展还并不均衡，从前，本市只是影影绰绰的一些楼房。而如今，两岸都已是蜚声国际的繁华大都市，隔海相望，竞相闪耀。
　　时光改变了太多东西。
　　她正望着海面出神，一阵熟悉的旋律，随着海风，隐约飘入了她的耳中。是那首《There You'll Be》。
　　曾经，这首曲子串联起了她与另一个人的相遇、试探、挣扎和最终的别离。在那个咖啡厅的夜晚，这首歌如同命运的伴奏，见证了她人生轨迹的急转直下。
　　再次听到这熟悉的旋律，凌夏薇的心中异常平静，甚至泛起一丝恍如隔世的淡然。那些与程一凡之间，如同暗流般涌动又被迫深埋的情感，那些刻意保持的距离，那些无声的遗憾与无奈，所有的一切，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，模糊而遥远。
　　她清晰地记得，在决定真正开始新生活之前，她独自去剪短了留了多年的长发。当剪刀“咔嚓”一声落下，发丝轻飘飘坠地时，她感到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。那不是冲动的决绝，而是一种郑重的仪式——与过去的那个自己，与那段无疾而终的过往，彻底告别。
　　断去的发丝，如同斩断的执念。
　　从那一刻起，她便真正地放下了，将那个曾在书页间与她共鸣、终究有缘无分的影子，安然地留在了时光的彼岸。
　　此刻，在这首曾经承载了太多复杂心绪的旋律中，凌夏薇非但没有感到丝毫波动，反而更加清晰地确认了自己当下的幸福与安宁。她微微侧过头，看向身边一直安静陪伴着她的林楚潇。
　　他正看着海对岸的灯火，侧脸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可靠。海风很大，他似乎毫不在意，只是享受着与她共处的这一刻。
　　凌夏薇心中一动，一种满溢的、温热的情感促使她主动地、紧紧地回握住了他一直牵着她的那只手，力道比平时要大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依赖和确认。
　　林楚潇有些意外地转过头来。当他对上凌夏薇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亮、不再有疏离感的眼眸时，他清晰地看到了里面盛着的、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柔情。那里不再有迷雾，只剩下清澈见底的、对他的爱意。
　　这份主动的、加重的紧握，像一道电流，瞬间击中了林楚潇的心脏。他先是一怔，随即，随之而来的惊喜和难以言喻的感动如同暖流，迅速席卷了他的全身。他明白了，在这场重走她成长路的旅程中，她不仅仅是在向他展示她的过去，更是在完成一场内心的涤荡与整合，并将整合后最完整、最真实的自己，彻底地、安心地交付到他的手中。
　　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，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融为一体。他低下头，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，在《There You'll Be》渐行渐远的旋律和海浪的低语中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，深情而笃定地说：
　　“我在这里。”
　　“永远都会在。”
　　凌夏薇闭上了眼睛，唇角扬起了前所未有的、明媚而安然的笑容。
　　海风依旧，涛声依旧，两岸的灯火依旧璀璨。但有些东西，已经完全不同了。过去的，真的过去了。而未来，紧握在彼此交缠的指间，温暖而坚实。
　　在故乡的最后一晚，凌夏薇独自站在酒店房间宽大的玻璃窗前。窗外，是闻名遐迩的璀璨夜景，无数摩天大楼勾勒出起伏的天际线，霓虹闪烁，车流如织，汇成一条条光的河流，彰显着这座国际都会永不停歇的活力与繁华。
　　这片她从小看到大的风景，此刻却带着一种疏离的熟悉感。明天，她将和林楚潇离开这里，回到他们现在共同生活的城市。这次归来，像一场精心安排的告别，不是为了缅怀，而是为了在新的幸福坐标上，更好地安放过去。
　　寂静中，往事如潮水般无声涌来，一幕幕，清晰又遥远，最终都汇聚成了“今天”这个她。
　　这座城市，以其惊人的包容性和高速的发展，吸引了无数怀揣梦想的“移民”。她的许多同学，也如同候鸟，跟随着父母的工作变动、对更好教育资源的追求，或者仅仅是时代浪潮的推动，在这里短暂停驻，又飞往下一站。小学、初中、高中，班级里的人来人往是常态。
　　同学们之间的感情，并非不真挚。也曾有过课间分享零食的欢笑，有过运动会上的并肩呐喊，有过对某个老师共同的“畏惧”。但那种情谊，似乎总被一种无形的、名为“不确定”的薄纱笼罩着。大家心照不宣地知道，下一次分班，下一个学期，或许身边就会换上新的面孔。于是，一种客气的、保持适当距离的相处模式，成了某种自我保护的本能。青春期的敏感与骄傲，在频繁的迁徙中被磨砺得略显淡漠。大家似乎都默契地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能牢牢抓在手中的东西上——比如学习成绩。那是无论去到哪个新环境，都能证明自己价值的最硬通货。
　　在这种氛围里，凌夏薇习惯了独来独往。习惯了在喧闹的课间，独自靠在走廊栏杆上看云；习惯了在集体活动中，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；习惯了将无人可诉的心事，付诸笔端，或者沉入书海。孤独，从一种不适，渐渐变成了一种熟悉的、甚至能带来安全感的状态。外公的严肃管教，更强化了她这种向内探索、不轻易依赖外界的性格。
　　高中毕业，如同一个预设好的节点。大多数同学如同蒲公英种子，随风散向全国各地乃至海外。
　　大学毕业后，她没有选择回到这座虽然繁华却已无至亲常驻的城市。那时，舅舅早已因工作调动去了另一座城市发展，而抚养她长大的外公，也因年事已高，搬去了她父母所在的城市颐养天年。
　　所以，她回到了有外公和父母的城市，进入杂志社。
　　那里，是她生活里陡然亮起的一束光。
　　编辑部的同事们，或许性格各异，但都对文字怀有真正的热爱与敬畏。他们可以为了一个选题争得面红耳赤，也可以因为发现一篇惊艳的稿子而共同欢呼。他们懂得她话语里的留白，理解她对某些冷门作品的偏爱，欣赏她沉静外表下对工作的专注与执着。在这里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“志同道合”的含义。那种精神上的同频共振，无需过多言语的默契，极大地慰藉了她长久以来习惯于孤独的灵魂。工作，成了她构建自我价值、与世界连接的重要桥梁。
　　然后，就是林楚潇的出现。
　　像一道强光，不由分说地照进了她原本平静甚至有些封闭的世界。他的积极主动，带着阳光般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活力。他看穿她的疏离，却不急于打破，而是用无限的耐心和细致入微的体贴，一点点融化她周身的隔阂。他懂得欣赏她的安静，珍视她的独立，更用他毫无保留的爱与热情，为她构建了一个可以安心卸下所有防备的港湾。
　　他让她知道，原来被人如此坚定地选择、如此用心地呵护，是这样一种感觉。原来爱情，可以不必充满挣扎与隐忍，可以如此明朗、温暖，充满让人安心的力量。他给了她一种她从未设想过的、踏实的幸福感。
　　思绪从悠远的过往缓缓收回，重新聚焦在眼前这片璀璨的夜景上。那些成长的孤独，同学的聚散，初到新城市的茫然，职场中找到同好的欣喜……
　　所有好的、坏的、平淡的、深刻的经历，如同无数条蜿蜒的溪流，千回百转，最终都汇聚成了她此刻站立的地方——这个有林楚潇的、被爱包围的当下。
　　她转过身，目光轻柔地落在床上那个已然熟睡的身影上。
　　林楚潇侧躺着，面向她这边，呼吸均匀绵长。睡梦中，他的眉宇舒展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满足的笑意。床头阅读灯暖黄的光线，为他深邃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边缘。
　　凌夏薇静静地凝视着他，心中被一种柔软的暖意充满。那些过往的孤独与疏离，在此刻看来，都成了通往这份幸福的必要铺垫。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，或许她不会如此深刻地懂得，眼前这个睡得毫无防备的男人，以及他带来的这份毫无保留的爱，是多么的珍贵。
　　她轻轻地走到床边，生怕惊醒他。她俯下身，极其轻柔地，将一个吻，印在了他的额头上。
　　然后，她在他身边躺下，像往常一样，习惯性地向他那边靠了靠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、令人安心的体温和气息。
　　窗外，是不夜城的繁华与喧嚣；窗内，是她历经漂泊后，终于寻得的宁静与归宿。所有的往事，都已尘埃落定，汇聚成了今夜她唇边这一抹温柔至极的笑容，和她望向身边人时，那盈满了整个星空的、深沉的爱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