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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苦涩 ...

  •   夜色深沉,城市逐渐褪去喧嚣,只余下零星的灯火与偶尔掠过的车声。
      程一凡推开家门,玄关温暖的感应灯自动亮起。家里很安静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属于夜晚的、安宁的气息,混合着儿童护肤品淡淡的香味。
      他换下皮鞋,动作放得很轻。客厅的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,凌珊珊蜷在沙发里,身上盖着薄毯,似乎是在等他时不小心睡着了。
      程一凡心中泛起一丝柔软的歉意。他走过去,轻轻拿走她手边的平板,正准备将她抱回卧室,凌珊珊却醒了。
     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看到是他,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容,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:“回来啦?吃饭了吗?厨房还温着汤。”
      “吃过了。”程一凡在她身边坐下,“不是让你别等我吗?累了就先睡。”
      “想和你说说话嘛。”凌珊珊顺势靠进他怀里,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、带着夜晚凉意的气息,“诺诺刚睡下没多久,听说今天在公园玩疯了。”
      程一凡笑了笑。
      夫妻二人在静谧的灯光下低声交谈着,内容无非是些日常琐碎——儿子的趣事,工作中的小插曲,父母的近况。这种平淡的交流,是婚姻生活中最寻常的底色,温暖,却也容易让人迷失在柴米油盐中,忽略了水面下的暗流。
      聊着聊着,凌珊珊忽然抬起头,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,带着一丝憧憬和小心翼翼的试探:“一凡,我在想要不要给诺诺添个弟弟或者妹妹?”
      程一凡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巨大的、他们一家三口的温馨合影上。照片里,凌珊珊抱着襁褓中的程诺,笑得无比灿烂,他站在一旁,搂着妻儿,脸上是初为人父的喜悦和满足。
      “怎么突然想起这个?”他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,但仔细听,能辨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      “也不是突然啦,”凌珊珊往他怀里蹭了蹭,语气带着独生女特有的、对热闹家庭的向往,“你看,诺诺现在慢慢长大了,很快就不需要时刻黏着大人了。家里就他一个孩子,有时候觉得怪冷清的。我从小就自己一个人,特别羡慕那些有兄弟姐妹的同学。如果我们再生一个,诺诺有个伴,家里也更热闹些,多好。”
      她的构想充满了美好的画面感——两个孩子嬉戏打闹,互相陪伴成长,家里充满更多的欢声笑语。这对于性格开朗、喜欢热闹、且作为独生女曾深感孤独的凌珊珊来说,是极具诱惑力的未来蓝图。
      程一凡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理性的审慎和明显的犹豫:“珊珊,我知道你的想法。但是我们再仔细考虑考虑。现在养一个孩子,不是简单的事情。”
     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客观,更像是在分析问题,而不是直接拒绝:“你看,我们两个工作都忙,我这边项目一个接一个,经常加班。你虽然在学校,但带毕业班压力也不小。诺诺现在还小,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照顾、陪伴、教育。如果再来一个,我们的时间和精力真的能分配得过来吗?会不会两边都顾不上,反而亏待了孩子?”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从照片上移开,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,声音低沉了些:“而且,经济压力、住房空间、以后的教育资源……,这些都是很现实的问题。我觉得,我们现在这样,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倾注在诺诺身上,把他好好培养长大,就已经很好了。”
     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,几乎挑不出错处。他是一个理性的工程师,一个负责任的父亲,他的考量是基于现实的最优解。可这过于冷静的分析,像一盆微凉的水,轻轻浇在了凌珊珊满怀期待的心上。
      她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一些,但并没有放弃。她知道程一凡性格谨慎,做事喜欢规划周全。她伸出手,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,带着点撒娇的意味,试图用柔情软化他的理智壁垒:“我知道有压力,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克服嘛,爸妈他们也可以帮忙带一带。经济上,我们没有什么压力。而且,看着两个孩子一起长大,那种幸福感和热闹,是多少钱和精力都换不来的呀。一凡,我们再想想嘛,好不好?”
      她耐心地、软语央求着,描绘着四口之家的温馨场景,试图唤起他内心的向往。
      程一凡看着妻子眼中闪烁的期待,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有愧疚,有不忍,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、深层次的抗拒和疲惫。那不仅仅是对再次承担养育重任的畏难,更像是对打破现有生活平衡的一种本能抵触。现有的三口之家,是他经历了内心诸多波澜后,努力构建并习惯了的稳定结构,他似乎在潜意识里害怕任何可能打破这种平静的变数。
      凌珊珊开始有点急了。她说:“我不管,反正我就是想要多一个孩子。”
      本来只是试探和商量,因为他的态度,她有点失去了耐性。
      他张了张嘴,还想再说些什么更具说服力的理由,然而,就在这时,一阵响亮而委屈的哭声,突兀地从儿童房的方向传了过来,打破了客厅里略显凝滞的气氛。
      是程诺醒了。
      几乎是条件反射,程一凡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,脸上那片刻的犹豫和复杂瞬间被纯粹的父爱和焦急所取代。“诺诺哭了!”他丢下这句话,甚至来不及穿拖鞋,就赤着脚快步冲向儿童房。
      凌珊珊看着他迅速消失的背影,“狠话”之后的那句温柔软言还没说出口的劝说只能咽了回去。她独自坐在沙发上,听着丈夫在儿童房里温柔低哄儿子的声音,心中那点失望像墨滴入水,慢慢氤氲开来。她感觉得到,他似乎在借着照顾儿子,逃避刚才那个关于第二个孩子的话题。
      儿童房里的哭声很快就平息了,取而代之的是程一凡极轻的、哼唱着不成调摇篮曲的声音。凌珊珊在客厅里等了一会儿,以为他安抚好儿子就会回来。
    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客厅的落地钟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儿童房那边彻底安静了下来,再没有传出任何声响,但程一凡却一直没有回来。
      凌珊珊心中有些奇怪,也有些隐隐的不安。她起身,放轻脚步,走向儿童房。
      房门虚掩着,她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      柔和的小夜灯光线下,那张小小的、围着卡通护栏的儿童床上,景象让她瞬间怔住。
      程诺侧着身子,呼吸均匀绵长,胖乎乎的小手还无意识地抓着身边人的衣角,显然已经再度沉入梦乡。而程一凡,竟然也和衣躺在儿子身边,他侧身朝着儿子,一只手臂小心翼翼地绕过小家伙的身体,虚虚地护着,另一只手枕在头下。他闭着眼睛,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疲惫,但嘴角却似乎放松地微微牵起,神情是一种全然放松的安宁。
      父子二人头靠着头,身体微微蜷缩,依偎在一起,睡得正沉。那画面,无比的亲密,无比的和谐,仿佛自成一个小世界,将外界的一切,包括她刚才那个关于增添新成员的提议,都温柔又坚定地隔绝在外。
      凌珊珊站在门口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心中那股淡淡的失望,渐渐化作了一种更深沉的、混合着理解、无奈和一丝莫名失落的复杂情绪。
      她明白,程一凡爱儿子,爱这个家。他的拒绝,或许并非不爱,而是他满足于现状,将他所有的父爱和家庭责任感,都倾注在了眼前这个小小的、已然构成他内心安稳堡垒的三口之家里。他疲惫于应对更多的变化和压力,或者说,他潜意识里,或许在守护着什么她尚未完全洞察的东西。
      她最终没有叫醒他,只是轻轻地走过去,将滑落一旁的被子,小心翼翼地盖在了这对相依而眠的父子身上。
      然后,她默默地退出了儿童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
      回到空荡荡的主卧,凌珊珊躺在宽大的床上,感觉比刚才在沙发上等待时,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距离感。夜更深了,而关于第二个孩子的渴望,似乎也随着那扇轻轻关上的儿童房门,被暂时搁置在了一个寂静的角落。
      有时候,她确实喜欢对程一凡说些赌气的话,可是那并不是她的本意,她是想好好说话的,但不知道为何最后就变了味。
      以前,程一凡每次都顺从了她的意见,这一次,看起来有点不一样了。可是她觉得自己的要求合情合理。她知道,自己心里,有些事情总是未能确定,需要生活中再多一点点的因素来帮助来肯定。
      周末的午后,在程一凡家的客厅里,凌珊珊的儿子程诺和凌珑的儿子李延熙,两个小男孩,正在地毯上为了一辆红色的合金小车“所有权”进行着激烈的 “谈判”,时而争抢,时而又凑在一起头碰头地研究小车的轮子,童言稚语和咯咯笑声充满了整个空间。
      凌珊珊和凌珑坐在一旁的沙发上,面前放着两杯花果茶,目光追随着两个活泼的小身影,脸上带着母亲特有的、温柔而疲惫的笑意。
      “一凡又加班?”凌珑端起茶杯,随口问道,目光扫过略显安静的公寓。这里虽然布置得温馨,却似乎缺少了点男主人常在的烟火气。
      凌珊珊嘴角的笑容淡了些,拿起茶壶为堂姐续水,动作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:“嗯,最近项目多,他刚升了部门经理,责任重,忙是正常的。”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自然,甚至带着点为丈夫骄傲的意思,但那份努力维持的平常心下,还是泄露出些许被习惯性忽略的落寞。
      程一凡升职确实是喜事,他能力强,做事严谨,得到提拔是意料之中。但随之而来的,是越来越多的会议、应酬和带回家的工作。属于家庭的时间被不断压缩,周末像今天这样缺席的场景,变得越来越常见。凌珊珊理解他的事业心,也支持他的工作,只是偶尔在独自带着孩子应对琐碎日常时,会感到一种无声的疲惫。
      周末是保姆的休息时间,她十分渴望能和程一凡一起负担起照顾孩子的责任,希望他能多陪陪自己。可是,无论她用什么样的方式明示暗示,得到的,都是他歉意的笑容和“尽量”的保证。
      她们谈起了姐妹三人的伴侣。
      凌珑的丈夫李浩源是技术骨干,性格踏实稳重,是那种会将工资卡上交、记得所有重要纪念日、但浪漫细胞近乎为零的传统好男人。他像一座沉默的山,提供着坚实的依靠,却很少会有情感上的细腻表达。
      “浩源啊,你让他带一天孩子,他能把延熙喂饱穿暖不摔着,但要是想听他说句‘老婆辛苦了’,那可比登天还难。”凌珑笑着吐槽,语气里并无多少埋怨,更多是一种习惯了的心安。
      而程一凡,他兼具着理科生的理性与某种源自内心的、不易察觉的疏离。他会是一个负责任的父亲,尽力参与孩子的成长;他也是一个可靠的丈夫,承担家庭的经济重担,记得妻子的生日和结婚纪念日。但他的体贴,更像是一种经过思考的、得体的“义务履行”,缺乏一种发自本能的热忱和专注。他的心思,似乎总有一部分飘在很远的地方,连凌珊珊也无法完全触及,她也不敢深究。
      为了他们的家庭,有些人,有些事,她会永远绝口不再提起,就当是自己过于敏感,想得太多。
      “一凡也挺好的,就是有时候感觉有点闷,不太懂得女孩子那些小心思。”凌珊珊轻声说着,像是在为丈夫解释,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一个事实。
      两人不约而同地,都想到了小妹凌夏薇和林楚潇。
      凌夏薇依然是家族聚会里那个偶尔才出现的“稀客”,但每一次她和林楚潇的露面,总能激起一圈温馨而令人艳羡的涟漪。林楚潇对她的呵护,是浸润在骨子里的,自然而毫不做作。他的目光总是追随着她,会细心地为她夹菜,在她说话时微微侧耳倾听,会在她偶尔露出清浅笑容时,眼中盈满比星辰更亮的光。那种珍视,是旁人都能清晰感受到的浓烈与专注。
      在他的爱护下,原本清冷的凌夏薇,仿佛被春日暖阳缓缓照耀,笑容变得比以前多了,也更为明媚动人。她身上那种遗世独立的气质并未消失,却柔和了许多,像被精心呵护的蔷薇,终于卸下了些许防备,舒展花瓣,绽放出惊心动魄的光彩。
      “说起来,还是楚潇最会疼人。”凌珑感叹道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羡慕,“你看夏薇现在,整个人都像在发光。”
      凌珊珊默默地点了点头,心中那份苦涩的滋味更加清晰。
     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,在图书馆初遇程一凡的时候。
      她是因为凌夏薇而注意到程一凡。那时,她隐约察觉到了凌夏薇投向程一凡时那安静而专注的目光。那目光,带着一种同类相吸的懂得和悄然萌生的好感。随后,她捕捉到了程一凡身上那种沉稳内敛的气质,她被吸引,主动出击,邀请他喝咖啡,热情地靠近,用她的活泼和直接,迅速拉近了距离。为了杜绝堂妹对程一凡的好感,她有意无意地向凌夏薇透露那时其实双方还没有尘埃落定的感情。
      后来,她察觉到程一凡和堂妹之间那种若无似无的涌动情感,这种情况让她惊讶又慌乱。
      她带着一种不愿落于人后的好胜心,更加投入地去争取,不惜孤注一掷。
      她成功了,程一凡先是成为了她的男朋友,然后是丈夫,是孩子的父亲。
     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赢家。
      可时至今日,看着凌夏薇在林楚潇无微不至的爱护下愈发夺目,再反观自己在这段看似圆满的婚姻里,时常感受到的那份若有若无的凉意和丈夫心不在焉的疏离,她第一次对“赢”这个字,产生了深深的怀疑。
     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“先下手为强”,如果她没有因为那份“凡事都想赢”的执念,去打断那可能悄然滋长的、属于程一凡和凌夏薇的微妙情愫……
      那么,今天的程一凡,是否会像林楚潇对待凌夏薇那样,眼中盛满毫无保留的爱意和热忱?
      而她自己,是否又会遇到一个真正将她视若珍宝、而非只是“合适”的结婚对象的人?
      她的人生,是否会呈现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、更接近爱情本真的模样?
     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心头,带来一阵阵紧缩的酸楚和遗憾。
      可惜,时间从不会倒流。人生没有如果。每一个选择,都指向一条无法回头的单行道。
     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喝了一口,将那翻涌的苦涩强行咽下。目光重新投向地毯上玩得正开心的儿子程诺,小家伙不知何时已经和表弟和好,正一起努力想把一个积木塔搭得更高。
      孩子的笑声纯粹而富有感染力,瞬间冲淡了大人世界的复杂心绪。
      凌珊珊深吸一口气,脸上重新堆起温柔的笑容,对凌珑说:“孩子们好像渴了,我去给他们倒点水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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