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热带鱼手记》宝倪

3、岔路口

　　周语陷入了一种少女怀春的状态。

　　生活变得甜蜜而黏腻，她短暂性地忘记了所有令人心烦的琐碎。漫长的夏日，被恋爱所填满，在此之前周语从未发觉南城的夏天是这样的灿烂明媚。孟怀煜带她去老巷吃豆花，在公园划船。他看着她汗湿的额发，笑而不语。

　　她悄然无息地陷入恋爱，知情人仅仅只有她，孟怀煜与她的日记本。夜深人静时，她喜爱写下关于孟怀煜的一切，关于他脸上的痣，手臂上的胎记，以及他含笑看向她的神情。

　　她发现关于孟怀煜的一切都这样惹人喜爱，他就是明亮而善良，生长在阳光下，不属于任何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。

　　“周语，你最近真的不对劲。”吴怡珍皱着眉打量她，冷不丁地说。
　　“什么意思？”周语被吓了一跳。
　　“是那种好的不对劲。”吴怡珍思量着用词，“就是你无时无刻都看着很……”
　　“开心？”周语歪着头，替她补充。
　　“差不多吧。”吴怡珍点点头，“你是不是谈恋爱了。
　　“没有啊。”周语面上不显，心跳声却已在耳畔回响。
　　“算了。”吴怡珍低头继续玩她的游戏，“你家管那么严，谈了才是麻烦。”

　　“周语。”周璟珩叫她时，她正趴在枕头上翻看着自己的日记本。下一秒房门就被打开，日记本也应声合上。周璟珩审视着她心虚的表情，顿了顿开口，“下次我会敲门后再进来。”

　　周语坐起身来，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。

　　“今晚我和朋友一起吃饭。”他发现周语的房间布置精美繁复得像是生日贺卡，“你不如跟我一起去吧。”

　　周语觉得莫名其妙，但不是个坏主意。周璟珩自从大学后就忙碌得见不着人，整日里神出鬼没。只有每周五的放学时间确切的能够见到他。

　　“那我换衣服。”周语兴奋地说。

　　“房间被你布置成了这样。”周璟珩却没离开，笑了笑。他环视一圈，照片，电影海报，专辑封面，涂鸦画报样样俱全。倒是青春期女孩独有的卧室艺术。

　　周语先是慌张，看到周璟珩面上没有责备才放下心来。
　　“在家里妈妈不给搞。”周语跑到墙边，“这用了美纹纸，不会留痕迹。”她小心翼翼地撕下其中一张海报，得意洋洋地向他展示。
　　“没事，我也不在意。”周璟珩靠近她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”周语看着他眼神聚焦在了她脸上某处。
　　“你这里新长了一颗痣。”他伸出手，触摸她的左脸脸颊。他离得很近，将周语脸上紧张的神色一览无余。
　　“你先换衣服吧。”他面色如常地收回手，离开了房间。

　　周璟珩将车停在路边，领着她走进一家雅致的餐吧。爵士乐在夜色中缓慢流淌，她听见周璟珩问她什么，却没听清。转眼间已走到包厢门口，他搂上她的肩，一手打开了门。
　　谈笑声乍泄，周璟珩面上瞬时带上笑意，浅淡而闲适。他把她抓在众人面前介绍，扫视一圈，每人脸上都堆着热情的笑脸。
　　“我早就听说周璟珩有个妹妹。”一个长相清俊的年轻男人朗声道，“应该就是这个妹妹吧？”
　　周语有些意外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。她侧头看向周璟珩，见他一副懒得作答的模样。
　　“我是宋呈玉，不知道你哥哥提起过我没有。”他正色，朝着她说。
　　“你是……金融转哲学的那个吗？”她犹疑地说。
　　“对对对！就是我。”宋呈玉大笑出声。
　　周语曾在某张合照中见过他的脸，她暗叹现实中的动态果然比照片好看得多，毕竟那张照片里任谁看也只看得见周璟珩，和他盛气凌人的微笑。思及此处她又将脸转向周璟珩，上扬的眼尾时时刻刻昭示着，这是被上天眷顾的幸运儿。仿佛他生来便该高高在上。
　　哥哥从来好像什么都不缺，她见他被众人围绕，默默地想。此时周围嘈杂，周璟珩暂且顾不上他，她低垂着头，感到惆怅，感到疲惫。

　　他拥有的太多，她却常常觉得一无所有。

　　饭局结束后，周语已经从清醒的周语变成醉了的周语。大概是周璟珩分心时周语喝下的。他看着她殷红的脸，懊恼地想自己应该看住她。周语的手机频频震动，他揽着她却没空搭理。耳边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，他暗笑她平日里隐藏起来的孩子气。

　　“孟……”她口齿不清地说这些什么。

　　周璟珩仔细辨认着她吐出的每一个字，当他听清时不禁怔住，如被雷击般定在原地。她还在继续念着，嚷着难受。

　　那是个三个字的男生名字，从听清的那一刻周璟珩眼前便浮现了一个具体的脸孔。

　　此时他脸上晦暗不明，心底还藏着些自欺欺人的心思。他视线长久地落在周语一无所知的睡颜上，她此时正在酣甜而透明的梦中，呼吸平稳而均匀，对身边人的风雨欲来自然浑然不知。

　　周语睁开眼，天光大亮。她坐起身，只觉得头痛欲裂。她坐在镜子前，看着镜中一塌糊涂的自己，领悟到原来喝多了酒并不会断片，同时暗暗庆幸着自己并没有做出什么糊涂事。

　　她洗漱完便被饭香味所指引到了餐厅。周璟珩正挽着袖子下厨。周语愣愣地看着他，身上的白色棉质布料带着褶皱，阳光洒落在上面，洁白而耀眼。她想，她应该出现在这样明亮的场景之中吗？这样的场景能够被塞入她人生的一角吗？
　　周璟珩在忙碌中扫了她一眼，加快手下动作。周语便坐在饭桌上默默地等。两人都享受着沉默，俱不开口。
　　最终是周语对着做完饭的周璟珩先开了口。
　　“昨晚是我第一次喝酒。”她皱了皱脸，“好难喝。”
　　“我几秒钟没注意就喝成那样。”周璟珩轻哂，“也幸好你不喜欢。”
　　周语看了看餐桌，一看到爱吃的菜，两眼放光，就像在跟人比赛一样连忙伸手去夹。宿醉没有影响她的食欲，周璟珩好整以暇地看着她，等待她的反应。
　　周语两眼放光，因为嘴里的食物无法开口讲话。周璟珩觉得任何人都会享受给周语做饭，每每吃到好吃的食物都像是人生中第一次吃饭一般惊喜。思及此处他心中一沉，或许任何人都会享受给周语做饭，他却不可理喻地希望只有自己一人。
　　“最近学校里有发生什么吗？”他冷不丁地问。
　　周语被他突然的关怀吓了一跳，搜肠刮肚地想，一边咀嚼。
　　“嗯……我们学校新养了一只猫？”她不确定地看着周璟珩，猜测这是否他想要听到的答案。“是只外面的流浪猫，下课后可以去跟它玩。”
　　“我讨厌的数学老师离职了。”她观察着周璟珩的神色，他等待着她继续，“现在换成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，讲课讲得很好！”
　　“还有么？”周璟珩耐心地听着。
　　“有高三学长打架被开除了？”周语慌不择路，把八卦都翻出来讲给周璟珩听，“据说是把别人打成植物人了。”
　　“啊！有一天我不小心在开门的时候摸到了英语老师的屁股…”周语一脸尴尬地讲。
　　周璟珩心知她有她的小秘密，是绝不会主动告诉他的。他耐心地听着她的校园生活，在其中也品味出一丝乐趣。
　　他听着她绘声绘色地描述，淡淡的笑着。

　　又到了周一，一如以往，由周璟珩将周语送到校门口，放学后周语骑单车骑回周家。曾经的周语或许厌憎着周一，回到黑沉沉的周家的日子。可孟怀煜闯进她的生活后，这一天就变成了小别重逢的日子。

　　周语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，身后书包一颠一颠。高二后学业压力便大了起来，连书包都比原来重了一倍。周语只好忍痛割舍她的五花八门的唇部护理产品，大笔记本，大水杯，将位置与重量留给“与学习有关”的物品。

　　突然身后一轻，她用不着回头看也知道是谁。
　　“孟怀煜。”她回头，果然撞上他狡黠的笑容。
　　“这书包都把你压成鹌鹑了。”他掂了掂，“这都装什么了这么沉。”
　　周语叹了口气，“我就是不擅长整理收纳。”
　　“没事，到了班里我来帮你断舍离一下。”
　　“算了吧。”
　　两人说着说着便走到了班门口，周语依照惯例远离他半米，两人默契地谁也不理谁。这是周语定下的规矩，孟怀煜爽快地接受。周语鲜少向他袒露她的家庭背景，他也从不多嘴，只耐心地等待她自己开口。因为她的闭口不谈，他也模模糊糊地猜到周语家长对于二人恋情应有的态度。
　　地理课期间，孟怀煜百无聊赖地一会看看窗外，一会背靠着周语的课桌。自从两人在一起后，上课时孟怀煜都感到百爪挠心，只希望快一点下课，他才能早点回过头看周语。
　　周语的同桌方亦扬是班里的班长，带着一副细框眼镜，人很瘦。孟怀煜平日里只能在前排听着两人讨论题目，一边干着急。开学已经好几个月，两人在一起前他只能默默忍受如火炙烤般的心焦。而如今两人已经确定关系，他反而更加忿忿不平于所有人的不知情。
　　“方亦扬。”周语拍了拍方亦扬，问道，“这道题是怎么写？我没搞懂。”
　　“方亦扬！”孟怀煜猛然回头，“我也想知道这道题怎么写。”
　　后排的两人俱是一惊，方亦扬迟疑地说，“那你…一起听？”

　　放学后，周语在单车棚等孟怀煜一起回家。
　　她来回踱步，感到天已渐渐暗下。
　　直到暖黄色的路灯亮起后，她才等到大汗淋漓的孟怀煜。
　　“你去哪了？怎么这么晚。”周语轻轻地说。
　　“我和隔壁班那些男的打篮球去了。”他挠挠头，“我错了。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她摇摇头，推着自行车往校门走。
　　天空的灰蓝色无法与路灯的昏黄交融，两人稀里糊涂地骑着单车往家的方向走。孟怀煜在周语背后，心中交战。
　　“周语。”到了岔路口，两人告别的地方，他停了车，“我们告诉他们吧。”
　　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们告诉同学，我们在一起了。”他用祈求的眼神紧紧盯着周语。
　　周语抿着唇，沉默许久。
　　“对不起。”她低垂着头，“只有这件事我做不到。”
　　这下孟怀煜也不做声了，两人站在路灯下，夜色无法接近他们，复杂矛盾的心结却将二人包裹。
　　“我真的没有办法。”周语抬起头，眉毛拧在一起，“我家的事…总有有一天我会全部都告诉你的。”
　　孟怀煜无法掩饰他的失落，突然猛地调转车头，向他家的方向驶离了。清脆悦耳的车铃声远离，留周语一人在低沉心情之中。

　　周语慢吞吞地将自行车停在小院，她一路穿行过院子里繁盛的花草树木，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愉悦分毫。太阳早已落下，原本鲜亮的色彩似乎都被尘雾掩盖，变成一片沮丧的青灰色。她没有表，猜想时间大概差不多已经七点。
　　周语忐忑地推开沉重的大门。
　　一进门便刚好撞上许晏清。
　　“呀，小语。”她言笑晏晏，眼角尖尖，唇线分明的双唇翕动，周语了解她是装作和风细雨的模样。“回来的这么晚。”
　　“要不是你哥说你有辅导课，我真要说你两句呢。”
　　周璟珩从深处的客厅走出，这时周语才发现家里来了客人。
　　“愣着干什么呀？快去跟客人打招呼。”许晏清盯着她，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，拿着什么物什轻快地转身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