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2、年青的时候 ...

  •   五月的末尾,南城进入了夏季。教室的窗外,阳光炽盛,风都是干涩燥热的。女孩的面容柔软而恬静,前面的男孩侧身倚在她桌上,向她搭话。

      “周语,你今天放学骑单车回家吗?”孟怀煜垂眼看到她睫毛的轮廓,心中微动。
      “不,我家里人来接我。”周语抬起头,微笑着应答。
      “啊。”他看向别处,“今天是周五了。”

      眼见着周语收拾书包准备离开,孟怀煜鼓起勇气,叫住了她。
      “明天你有空吗?”他眼神飘忽,“我想请你看电影,你喜欢的那部。”
      “真的吗?”周语此时不能说是不惊喜,那是一部重映的电影。孟怀煜也得承认那两张票是他费了不少心思搞到手的。
      “我可能要问问我哥哥。”她踌躇了一番。“周末都是他接送我。”

      孟怀煜此时心中突然浮起一丝忐忑。周语的哥哥很神秘,永远准时地在周五下午的校门口出现,也永远只见车不见人。女生堆中流传的小道消息里他是个长得极为俊朗的男人。

      周五放学,校门口人潮涌动,交谈声交织勾缠,几乎可以说是人声鼎沸。孟怀煜亦步亦趋地跟在周语身旁,时不时抛出一个话题。而周语妥帖地抬起头,对答如流。

      他在高一时第一次注意到她。

      某个将要迟到的早晨,早餐铺前一个女孩面红耳赤地翻着书包,翻了个底朝天,几乎要将内胆都翻出来。孟怀煜在她身后,等得将要不耐烦,及时掏出钱包代她支付。她低着头,连连道谢。孟怀煜为她的礼貌感到不知所措,看着周语离开的背影,她像一只轻盈的鸟,离开不留痕迹。
      那天早上他还是迟到了,被郝主任抓住一顿劈头盖脸的批评,那本是个很糟糕的一天的开始,周语耳廓通红的模样却不经意间驻留在他心上。

      此时此刻,周璟珩坐在车内,看到不远处年少慕艾的场景,眉头越皱越深。
      她手里攥着电影票,告别了孟怀煜。回头时看到了熟悉的车,熟悉的车牌,莫名有些忐忑和尴尬,顿时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。莫名的情绪,即刻便烟消云散,她迈开脚步向周璟珩的车走去。
      她打开副驾驶座的门,木质调香水即刻涌入她的鼻腔,既不刺激也不强烈,而是温柔而隐蔽的香气。
      这是他十九岁生日时她送的礼物。收到礼物时他出乎意料地训诫她不该把钱花在这种地方。那时她还不了解周璟珩说出的话也许并非是他心中所想,只觉得他的一席话颇为扫兴,还偷偷地掉了泪。没想到不该被送出的香水他一用就是三年。
      尽管如此,周语并不觉得三年无间断的使用是出于喜爱。她一直觉得周璟珩是个恋旧的人,曾经她在他的房间找到存放她旧物的木箱,小时候的鞋子,破布娃娃,书包。她好奇问他,他理所应当地回答当做纪念。

      “哥哥,今天晚上在哪吃饭呢?”她见周璟珩面色不善,下意识用讨好的语气询问。
      “先回趟家吧。”他扫了眼她小心翼翼的模样,淡淡地说。而片刻前透过车窗他看到了从前从未见过的周语。看她舒展而放松,他竟然感到异样。
      她惊喜地睁大眼,伸出手接过票根。见她接过,男孩如释重负地笑了,不留痕迹地叹了口气。
      两人默契地扮演着校园青春爱情故事里的男女主角。

      被这幅场景触发的不合情理的怒意,被周怀瑾刻意压下。看到妹妹上车后讨好的表情时,他不知怎的回忆起了童年时养的的宠物鸟。
      他负责它的一日三餐,清理它的鸟笼。某一天鸟儿开始衰败,羽毛失去光泽,进食的频率越来越低。更换鸟粮时,他看着它挣扎地从笼子的缝隙中逃脱。逃出牢笼时它绽放出往日从未显露过的美丽,在获得自由的那个瞬间,它高歌着,喜悦地离开了他。

     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滞,周璟珩听到她生涩的呼吸声,感到五味杂陈。在上升的电梯舱中,两人一路无话,被中途进来的住户分开。
      “你周末有任何安排吗?”出电梯后,周璟珩冷不丁地问,熟练地推着她的行李,背着她的书包,解锁了公寓门。
      “嗯…我明天早上要去上数学课。”她顿了顿,“晚上要和同学去看电影。”
      那是张电影票,周璟珩心下了然。
      “没问题。需要接送你吗?”
      “不用了。”她飞快地回答,生怕周璟珩要来接她。“我打车就好。”
      “大概几点回来?”
      “也许八九点吧?”她含糊地说,“我看完电影会跟你联系。”
      “那你去哪看电影?”
      “就在补习班旁边的商场。”

      周璟珩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周语先钻进了房间收拾东西。这套公寓是许晏清买给他的成年礼物,连带着那辆接周语放学的路虎揽胜。周家的资源的天平是绝对倾向周怀瑾的,情感上也一样,周语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这一点。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,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林立的高楼,在地段优越的高档公寓里,她难免感到哀伤。

      从她呱呱坠地的那一刹那开始,她注定失去双亲的宠爱,成为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
      意识昏沉,不知怎的记忆如潮水般拍打着她。
      她已经很少会再想起秦诗霜,她的亲生母亲,那个好像爱她又不爱她的女人。有时疾声厉色地打骂她,过一会又抱着她在她颈窝呜咽,说她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。两人依偎着的瞬间是周语的童年中最宝贵的回忆。

      十三岁之后她的母亲变成了许晏清,周语第一次唤她母亲那天,她脸上显露出了无比丑陋的表情,恨不得用视线将周语剐成片。许晏清痛恨秦诗霜,从小高门大户的教养不允许她用肢体来宣泄情绪,可她知道怎样用语言伤人于无形之中。

      “可怜的孩子。”她叹了口气,脸上是慈爱的笑容,“从小被亲生母亲当作捞金的工具。”
      “一定有不少小同学叫你野孩子吧?”她轻轻皱眉,伸出精心保养的手,作势要去牵周语。“没事的,现在开始有人会爱你。”

      十三岁那年她第一次见到周怀瑾。她坐在周家的沙发上苦苦等待,等到太阳西沉,光线暗淡,桌上放着一壶冷掉的陈茶。
      看到她时他有些意外,却极快地消失。接着,意料之外的,他向她走来,俯下身子与她相视。
      “你是秦语吗?”
      “他们说现在我叫周语了。”她踌躇着用词,观察着他的神情。
      她见他不快的皱了皱眉,轻微地瑟缩了一下,下一刻那神情就被他极好地掩饰了起来。

      关于爱情,周语永远都不解其意。打出生起她看到的就是秦诗霜爱而不得而抓狂的模样,有时她只是沉浸在往日的记忆中,独自怅惘,有时她的伤悲又变成周语面颊上淡淡的红印。

      周峥不爱秦诗霜,周语很小就明白这个道理,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比秦诗霜更早地明白了这个真相,否则哪有人这么傻?明知不可得而放纵自己沉溺其间。

      许晏清第一次结婚生下了周璟珩,那时他还姓李。两人的婚姻毫无情感基础,建立在名为利益的楼阁之上。后来她的丈夫出车祸时,据说她连一滴泪都流不出。
      那时她很幸运,因为无爱而免受了痛苦。
      第二次结婚,许晏清理所应当地选择了自己爱的人。可爱情却有保质期,周峥让她失望。他的出轨无疑给了她重重一击。

      相比起秦诗霜摧毁自己也摧毁他人,许晏清抓狂的方式或许要明智得多。她只牺牲他人,于是痛苦都不再经由她承受了。

      电影银屏的光在她脸上忽明忽暗,这是部法国爱情片。什么是爱情?她感到迷茫,余光中看到孟怀煜专注的神情。电影时而黑白时而彩色,爱情浪漫,轻盈而喜悦,既不毁灭自己也不伤害他人,多么美好。

      手背传来一阵温热,她转过头,孟怀煜却不看她,紧张地吞了吞口水。她没有挣扎,鬼使神差的,她主动将自己的手交付到他的手中。

      孟怀煜的手心微微潮湿,电影结束后,两人的手依然紧紧交握着。他陪她在商场门口等车。

      夏夜的风闷热,树叶沙沙作响。盯着地上飘摇的树影,周语心中却长出了旖旎的心情。她瞥了眼孟怀煜,此时他也被雀跃与摇曳填满。在今晚之前她从未察觉到孟怀煜的情意,在此之前孟怀煜只是跟她一起骑单车放学的,和气的男同学。她仔细端详他的脸,竟发现了曾经从未察觉的细节,愈发地感到心动。
      或许是电影太怦然,使得她接受了这无声的告白。

      “那…周一见?”车很快便到了,或者说车太快就到了。周语上车前,回过头说。
      “嗯。”孟怀煜看着她有些依依不舍的模样,轻轻笑了,“周一见。”

      车子发动,周语扭过身,在车后窗久久地凝望着孟怀煜伫立的身影,直至他变小,模糊,消失在夜色中。
      她闭上眼睛,感受自己心脏的跳动,急促而有力。滚烫沸腾的开水,无休止的蝉鸣,汽水开罐时涌出的气泡。
      她热切地希望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中,感受他温热的手心。人生中第一次期盼星期一的来临,她想或许这就是爱情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