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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苦杏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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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爱你。”那人终于说出口,在一阵恼人的沉默后。他身后是茂密的梧桐,被夜晚的风吹动,发出细密的响声。
梦醒,周语睁开眼,摸摸背后,衣服已然被汗浸湿。此刻正是夏日的午后,她忘了开空调,阳光被困在屋中,热意融融。
刚醒来的她脑中一片混沌,心脏还有因为梦境引发的钝痛。她起身前往浴室,拖鞋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。冲凉时她便已经把没头没尾的梦给忘记,左右是无关紧要的事情。即便如此她宁肯沉浸在虚幻的折磨中,梦醒的太快,她更加恐惧接下来的凌迟。
她冲凉几乎消磨了半个世纪,走出浴室时,阳光大多从窗户逃脱,天色渐晚。家中的死寂让她心慌,她随手放了首歌,开始做出门的准备。
在一个即将来临的较为正式的会面前,她的行为显然过于矛盾。时不时打开手机屏幕检查时间,却在画腮红时过分细致,在脸上抹上裸粉色的粉末时就像修复某幅名画。
她走进华贵的餐厅,服务员一路将她带到了更为华贵的餐厅包厢。她穿着高跟鞋,鞋跟与地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响,却迟钝而缓慢。服务员时不时回过头,耐心地等待她。
仿佛走进一道迷宫,她有些晕眩,在服务员打开某间包厢的大门,她的心跳快得异常。
几道视线直直地射向她,看着坐在包厢里的三人,她咽了咽口水。
“爸,妈。”脸上带着恭敬的微笑,转向最后一人时,喉咙不合时宜的干涩,“哥,我回来了。”
年轻男人脸上带着不近人情的表情,嗯了一声,低头翻看菜单。
父亲周峥装模作样地关怀了她几句,便转头将注意力放在儿子身上。
女人倒是热情,拉着她的手,问她这几年生活过得好不好。
女人叫许晏清,周峥的妻子。她是高官的女儿,算是低嫁嫁给了周峥,前半辈子没吃过的苦算是在精挑细选的丈夫身上吃尽了。作为私生女,周语在她面前心里总是五味杂陈。
她还记得曾经周璟珩冷冰冰地盯着她,问她是不是觉得许晏清的不幸是她造成的。
思绪回到现在,昏暗的灯光让她发晕。明面上这场饭局的主角是她自己,她下意识地感到紧张。
“你啊,好不容易见上你一面。”周峥看着周璟珩,面露责备,“还是没有开始考虑结婚的事情吗?”
“是啊。”许晏清拿餐巾擦了擦嘴,附和道,“你要是不抓紧,妹妹也要着急了。”
“啊?”话题突然到了自己头上,周语有些无措地放下筷子。
“我还没有空想这些。”周璟珩睨了她一眼,“什么叫妹妹也要着急了?”他不紧不慢道。
“当然是你先结婚了,妹妹才能够嫁人。”许晏清一顿,恍然大悟一般,“噢,忘记跟你说了。你妹妹已经和江家的小少爷相处有一段时间了,俩人在英国可是同学。小语啊,我记得你挺喜欢他的吧?”
“嗯,他人挺好的。”周语垂着眼,顺从地说。
许晏清也只当她害羞,又开始敲打周怀瑾。
“你要是愿意的话,让你妹妹把你介绍给江家大小姐。”许晏清不依不饶,“小语应该和思彤关系不错吧?”
“思彤姐性格很好。”周语看着许晏清满意的神色,放下心来,“也很优秀。”
周璟珩突兀地笑了笑,笑声传进周语耳中,让她一颗心又吊了起来。
“我倒觉得没有必要遵循这种习俗。”周璟珩直直看着周语,“妹妹要是着急了,也不用考虑我。”
“只不过江小少爷好像很贪玩。”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,“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家已沦落到卖女儿的境地了。”
周璟珩看向周峥,面带微笑。他知道周峥最好面子,最在乎声誉。
果不其然,一直沉默的周峥开了口。
“晏清啊,女儿还小呢。婚姻大事可不能这么草率,结婚的对象还是要好好考察才行。”
意料之中,周璟珩讥讽地想。一转眼看到周语低垂着头,事不关己的模样,又皱起眉。
饭局就这样稀里糊涂的结束了。离开时周峥红光满面,做出长辈的样子,拍着周璟珩的肩,许晏清用埋怨的语气说着关切的话。一家人其乐融融,好不幸福。周语在一旁站着,强撑着笑容。
夫妻二人上了司机的车扬长而去。周璟珩瞥了她一眼,见她低着头摆弄手机。
“你怎么过来的?”
周语对他突然的发问出乎意料。
“我打的车。”她抬起头,嗫嚅着。
“我送你吧。”说完便转头朝停车位走去,不留给她提出异议的空隙。
回家的路比想象中要漫长。周语坐在副驾驶,心不在焉地将面颊紧紧地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,留给周璟珩一个惆怅的侧脸。他看着她,不由得想起所有那些复杂难言的过往。记忆卷土重来,心绪不明。
两人之间的沉默持续良久。他们二人在一起时常常是沉默的,周璟珩却不感到任何不适,反而乐于沉浸在这种无声的交谈之中。
“你很着急结婚吗?”等待绿灯时,他蓦然开口。
周语直起身,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。
“爸爸妈妈很着急让我结婚。”最后她如是说。
四年前周语去国外上学时,周璟珩即便心中有怨,也仍放心不下这半道出现的妹妹。在家永远如履薄冰地生活,在外也总是因为怯懦而被欺负。
想起她讨好的神情,他总有莫名的不甘。她不该这样生活,无数次他都这样想。或许周语应该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,生活只是庸常地幸福着,会因为周三下午要在学校值日而烦恼,会因为朋友不告诉自己她的新恋情而沮丧。
可她偏偏没有,这样“不正常”的生活使她成为他的妹妹,使两人交织缠绕,无法分割。
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,是在车上,从母亲的口中,莫名的记忆犹新。
“秦语?”他侧眼看去,母亲眉头紧拧,嘴角流露出嫌恶,一只手攥住裙子上的真丝面料,“秦诗霜的女儿是吧。”
向来优雅的女人脸上出现这般狠戾的表情,周璟珩感到新奇。心下了然又是父亲在外欠下的债,一边感叹他的劣根性。那时他如此事不关己,名叫秦语的女孩离他的生活还如此遥远。
后来她妈妈就因重病去世,后来她改名叫做周语,后来她成了他的妹妹,他的家人。
他们着急你就准备把自己卖了?他心里寻思,看着她低眉顺眼,那熟悉的窝囊模样,下巴尖尖,瘦了不少,终究没说出责备的话。
车辆在夜色中行驶,两边的街道快速地掠过。一左一右的两个人神色各异。周语坐在副驾驶,在难捱的沉默中思绪飘远了。
第一次见到周璟珩,那年周语13岁,什么也不懂的年纪。她只知道秦诗霜再也不会醒来。直到被陌生的大人们接走,她才知道私生女是什么。像她这样,肮脏且不体面的存在。从那天起,她的名字叫做周语。
“真是,没想到周先生会乱搞出一个女儿来……”周语还记得,在行驶的轿车里,保姆叹气。
“主人家的事情你别乱说。”司机在后视镜里瞪她一眼,随即话锋一转,“那毕竟少爷不是他亲生的种。”
被送到周家时,周语在书房等了许久。为她准备的只有桌上冷掉的一壶茶。初来乍到,她拘谨地坐在沙发上,仿佛被看不见的东西所束缚,不敢动弹。等到窗外的光线都黯淡,门被推开。
周璟珩踏进房间时,看到玩偶一样僵直地坐立着的女孩,眼中有明显的讶异。周峥临时有饭局离开了家,许晏清也反常地参加了平日里最讨厌的太太们的交际活动。他心下了然,必然是不待见这私生女。
对于父母的虚伪,他难免心生厌烦。对于这突然出现的继妹,他也确实没什么兴趣。如果不是看到那种陌生的神情。恐惧,忧伤,还有疲惫的一双眼。他蓦然想起这姑娘是因为母亲重病而被送来,想起,当她踏入周家的门,冠上周家的姓,她的幸福注定要被百般地剥夺。
于是他停下朝书柜的脚步,朝她走去。
许晏清会把周语当作联姻工具这件事周璟珩早已预见,或许周峥也乐见其成。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在这种事情上倒一向是一拍即合,只是他没想到两人竟这么着急。
江泽宇?想起这个不学无术的纨绔,他皱起眉。同样是许晏清痛恨的私生子,撮合起他和周语倒是毫不犹豫。可他的妹妹是否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,爱上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,并奉献出自己的一生?他截断了这些令人不快的思绪。
窗外变成了熟悉的街景,周语有些焦灼,暗暗祈求这条路短一些,再短一些。恨不得立马就跳下这辆车。另一边,周璟珩倒是希望妹妹回家的路无比漫长,要开个一年半载的才能抵达最好。
汽车甫一停下,女孩就迫不及待地扯开安全带。两人先前早已相对无言良久,空气中像有细针一样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“那我就先走了?”她试探性地说。
“周语。”他严肃地叫出她的名字,周语心里一跳。“别把自己当作商品。”他淡淡地说,接着看着她跳下了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