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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妖怪的人生 太阳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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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阳又快落下了,青石镇的主街上人来人往。
白 刚结束完典当野草的事情,如往常一样,站在街口,手腕上的桃花印记隐隐发烫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又抬头继续往前走——印记烫归烫,但这条街上这么多人,总不能个个都是狼老大。
他已经找了三天。
三天里遇见过七八个人,每个人的眼神都让他心头一跳,但追上去问,要么不认识他,要么三两句话把他打发走。有一个甚至反过来从他这儿借走了两个铜板——至今没还。
白告诉自己不急。
狼老大的魂魄碎成了片,散在世界各处。他得一片一片找回来。三百年都等过来了,不急这一时。
但他还是忍不住想:那个人现在会在哪?顶着什么样的脸?还记不记得他?
“让让,让让——”
身后有人喊,白往旁边躲了躲。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他身边挤过去,扁担差点扫到他脸。
白皱了皱鼻子,正要继续走,桃花印记突然烫得惊人。
他猛地抬头。
货郎已经走远了,背影挤进人群里,扁担在肩上晃晃悠悠。
白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。
“等等——”
他追过两个摊子,追过一个卖糖人的老头,终于在巷子口追上了那个货郎。
“你等等——”
货郎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。
白愣住了。
那张脸。
那张脸是狼老大的脸。
剑眉,薄唇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算计什么。和他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。
“有事?”货郎问。
声音也像。
白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货郎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点疑惑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——像是打量,又像是探究。
“这位小公子,”货郎开口,“你追我做什么?”
白这才回过神来:“我……我认识你。”
“认识我?”货郎笑了,“小公子说笑了,我这是第一次来青石镇,你怎么会认识我?”
“我就是认识你。”白盯着他的脸,“你叫狼老大,是山里的狼妖,三百年前你与大魔王同归于尽,变成碎片散落,这朵桃花——”
他抬起手腕,露出那圈淡青色的印记。
货郎的目光落在印记上,停了一瞬。
那一眼太短,短到白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“小公子认错人了。”货郎收回目光,挑起扁担,“我就是个卖杂货的,哪来的什么狼妖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白愣在原地。
认错了吗?
可是那张脸,那个眼神,那个说话时微微上挑的尾音——怎么可能认错?
他低头看手腕。印记还在烫,烫得他手背都红了。
没认错。
白又追了上去。
这一追,追了整整两天。
货郎挑着担子在镇上走,白就跟在后面。货郎停下来摆摊,白就蹲在旁边看。货郎吃饭,白就坐在对面盯着他的脸看。
货郎被他看得没办法,终于开口问:“小公子,你到底要干什么?”
白说:“你让我再看看你的脸。”
货郎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有点奇怪。不是不耐烦,也不是恼火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让人看不懂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看。”
他大大方方地把脸凑过来。
白盯着那双眼睛,越看越觉得是狼老大。可越看又越觉得不像——狼老大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野的东西,看人的时候像盯着猎物。这个人的眼睛里没有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
“看够了吗?”货郎问。
白摇头。
货郎叹了口气,把脸收回去:“小公子,你到底在找谁?”
“找我夫君。”
“夫君?”货郎挑起眉,“你一个小公子,哪来的夫君?”
“他是我夫君,”白说,“我是他夫人。”
货郎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又笑了。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点嘲讽,或者说是自嘲。
“那他一定很爱你。”货郎说,“能让你这么找。”
白想了想,点点头:“应该是吧。他当年给我找食物的时候,说以后无论他变成什么样,他都能认出我来。”
货郎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,停了一会儿。
“那现在认出来了吗?”他问。
白看着他,没说话。
货郎站起身,挑起扁担:“小公子,我真的不是你找的人。你继续找吧,总会找到的。”
他走了。
白坐在原地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总觉得货郎最后那句话,语气有点奇怪。
又过了两天。
白在镇上晃荡,继续找。桃花印记有时候烫,有时候不烫,但每次烫起来的时候,他抬头看,总能看见一些似曾相识的人。
卖菜的农妇,挑担的货郎,路边下棋的老头,茶馆里说书的先生。
每个人都有一张陌生的脸,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点像狼老大。
但每次白追上去,那人要么说不认识他,要么三两句话把他打发走。
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这天傍晚,白坐在河边发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他没回头。
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,一个声音响起来:“又在找人?”
白回头。
是那个货郎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不卖了,”货郎把扁担放在一边,在他旁边坐下,“这两天生意不好,歇歇。”
白看着他。
还是那张脸,还是那个眼神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白总觉得今天的他和前两天不太一样。
“你看什么?”货郎问。
“看你。”白老实说。
货郎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两人就这样坐着,看河水慢慢流。
过了很久,货郎突然开口:“你找的那个人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白想了想:“很好。只是后来记忆里变得很不搭理人,不过肯定不是他的本意,大魔头太可恶了。” 讲着,顺便。在空中挥了几下拳头……
“那你喜欢他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白说,
货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认得出吗?”
“认得出。”白说,“他就算换一百张脸,我也认得出。”
货郎没接话。
又过了一会儿,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走了。”他挑起扁担,“你慢慢找。”
“等等。”白叫住他。
货郎回头。
白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真的不是他?”
货郎和他对视。
那一刻,白的桃花印记突然烫得发疼。
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,货郎已经收回目光,笑了笑:“不是。”
他走了。
白坐在河边,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。
印记还在烫。
烫了一整夜。
真相是在三天后揭开的。
那天白在镇上晃荡,路过一条巷子时,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。
“那张脸你从哪弄的?”
“一个傻子的。那傻子进山打猎,撞上我,顺手就取了。”
“好用吗?”
“好用。那傻子的记忆里有个小美人,天天追着那张脸跑,追了五六天了。”
白停下脚步。
“小美人?”另一个声音笑起来,“还有这好事?”
“可不是。那小美人追着我喊夫君,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他,他夫君的脸现在正贴在我脸上呢。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能怎么办?再玩两天呗。那小美人还挺有意思的,傻乎乎的,让他请客就请客,让他付钱就付钱——”
白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慢慢走到巷口,往里看。
巷子里站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另一个——
另一个是货郎。
是那张狼老大的脸。
但那个脸正在笑,笑得很开心,很得意,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。
“那张脸的原主人呢?”中年男人问。
“死了吧。”货郎说,“我取记忆的时候顺手就杀了。一个凡人,留着也没用。”
白靠在墙上,眼前发黑。
死了。
狼老大死了。
不,狼老大早就死了。魂魄碎了,碎片散在人间。货郎——不,这个千面脸——他取的那个记忆,是狼老大其中一片魂魄附身的凡人的记忆。
那个凡人活着的时候,顶着狼老大的脸活着。
然后他死了,死在这个画皮妖手里。
他的记忆被取走了,脸被剥下来贴在了别人脸上。
白蹲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。
再抬起头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巷子里空无一人。
他慢慢站起来,往街上走。走了几步,突然有人从后面拉住他的手腕。
“白。”
是那个声音。
白回头。
月光底下,千面脸站在他身后。脸上已经没有货郎的那张脸了——也没有狼老大的脸——是一张他从没见过的脸,普通的,陌生的,没有任何意义的脸。
“你听到了。”千面脸说。
白没说话。
“那张脸,”千面脸顿了顿,“那个凡人的记忆里,有很多关于你的东西。”
白还是没说话。
千面脸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他知道你在找他。他的记忆里有你,有你追在他身后喊他夫君的画面。还有你给他烙的那朵桃花——”
他低头看着白的手腕。
“他很高兴。他的记忆里全是高兴。一个凡人,被一只小妖追着喊夫君,高兴得像个傻子。”
白的声音发颤:“他……他真的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。”千面脸打断他,“他只是个凡人,凑巧长得像,凑巧被你认成了别人。”
白张了张嘴。
“但他很喜欢你。”千面脸说,“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。他的记忆里全是你在笑的样子,你生气的样子,你追着他跑的样子。他临死前想的最后一个画面,是你蹲在路边啃馒头的模样。”
白的眼眶发酸。
“所以呢?”他听见自己问,“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?”
千面脸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松开白的手腕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我想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追着他跑了这几天,”千面脸看着他,“追的是他,还是你心里的那个人?”
白愣住了。
千面脸笑了。
那个笑容有点苦,有点涩,像是在笑自己。
“你每次看着我——看着这张脸——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另一个人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只是想玩玩的。骗你请客,骗你付钱,看你傻乎乎地追着我跑。后来我发现,你追的不是我。”
白张了张嘴,想说不是这样的,想说他也分不清,想说他追了这几天,早就分不清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——
但他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说的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