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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妖怪的人生   又过了 ...

  •   又过了两天。

      白在镇上晃荡,试图找到更多关于狼老大碎片的线索。桃花印记有时候烫,有时候不烫,但每次烫起来的时候,他抬头看,总能看见一些似曾相识的人。

      卖菜的农妇,挑担的货郎,路边下棋的老头,茶馆里说书的先生。

      每个人都有一张陌生的脸,每个人的眼神都有点熟悉。

      但每次白追上去,那人要么说不认识他,要么三两句话把他打发走。有一个甚至反过来从他这儿借走了两个铜板——至今没还。

      白开始怀疑这个印记是不是坏了。

      但印记是老树精,当年亲手给他印的,应该不会坏。

      那坏的就是这些人的心。

      这天傍晚,白站在一座酒楼门口,盘算着今晚睡哪。

      桃花印记又烫了起来。

      他抬头一看,酒楼门口站着一个姑娘。

      十六七岁的模样,穿着鹅黄色的衫子,乌发挽成双环髻,鬓边簪着一朵绒花。生得娇娇怯怯的,一双眼睛水汪汪的,正扶着门框往里张望。

      白看了一眼,收回目光。

      总不能连姑娘都是狼老大。

      但印记烫得厉害,像要烧穿他的手腕。

     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。

      那姑娘刚好转过头来,和他对上了视线。

      白的心里咯噔一下。

      那眼神。

      那眼神太熟了。带着点笑意,带着点不怀好意,像山里那只老狐狸看见猎物时一样。

      “这位公子。”姑娘开口了,声音又软又糯,“奴家……奴家想进去吃顿饭,可身上没带钱……”

      白扭头就走。

      “公子!”姑娘在后面喊,“公子别走,奴家不是要借钱……”

      白走得更快了。

      但没走出三步,手腕上的印记突然烫得像火烧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,脚步一滞。

      就这一滞的功夫,那姑娘已经追了上来,一把拉住他的袖子。

      “公子——”

      白回头,对上那双眼睛。

      还是那种熟悉的眼神,但这一次,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。是……委屈?还是撒娇?

      “奴家真的不是要借钱,”姑娘眨着眼睛,“奴家是想问问公子,愿不愿意陪奴家进去吃顿饭?奴家……奴家一个人害怕。”

      白低头看着那只抓着他袖子的手。

      手指纤长白净,指尖却有点粗糙——不像闺阁小姐的手。

      他又抬头看那张脸。

      桃花印记烫得他手腕发麻。

      “公子?”姑娘歪了歪头。

      白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
      然后他问:“你请客?”

      姑娘弯起眼睛:“公子付钱。”

      白转身就走。

      “公子!”姑娘又拉住了他,这回干脆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,“公子别走嘛,奴家真的饿了……公子陪奴家吃顿饭好不好?就一顿……以后奴家一定还你……”

      周围的路人已经开始指指点点。

      白的脸红了。

      他是草妖,山里清修了三百年,什么时候被一个姑娘这么挂过?

      “你松开。”

      “不松。”

      “松不松?”

      “公子答应了就松。”

      白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烫。

      他抬起头,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。

      “……吃什么?”

      酒楼叫醉仙居,是镇上最大的馆子。姑娘点菜的时候毫不手软,什么贵点什么。白坐在对面,看着菜单上的数字,脸色越来越白。

      “够了。”他在姑娘点第四道菜的时候开口。

      姑娘抬起眼,睫毛忽闪忽闪的:“公子心疼钱?”

      “我心疼我。”

      姑娘掩着嘴笑,笑得花枝乱颤。

      菜很快上来了。四菜一汤,两道荤两道素,外加一壶酒。姑娘吃得斯文,夹一筷子菜,抿一口酒,动作优雅得像画里的人。

      白没吃。

      他没钱。

      这顿饭钱还不知道怎么付呢,哪有心情吃。

      “公子不吃?”姑娘看他一眼。

      “不饿。”

      “那可惜了。”姑娘夹起一块红烧肉,慢慢送进嘴里,眯起眼睛,“真香。”

      白的肚子叫了一声。

      他装作没听见。

      姑娘又笑了。这回笑得有点坏,和那张娇怯的脸完全搭不上。

      白盯着她,突然问:“你到底是谁?”

      姑娘的筷子顿了顿。

      “公子这话问得奇怪,”她眨眨眼,“奴家就是奴家啊,还能是谁?”

      “我是问,”白盯着她的眼睛,“你这张脸下面,藏着谁?”

      姑娘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
      然后她笑了。

      这次的笑容不一样。不是那种娇娇怯怯的笑,也不是那种坏笑,而是一种……复杂的、让人看不懂的笑。

      “公子想知道?”她放下筷子,撑着下巴看他,“等吃完饭,公子付完钱,奴家就告诉你。”

      白沉默了。

      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。最后一道菜撤下去的时候,姑娘心满意足地靠在椅子上,摸了摸肚子。

      “饱了。”

      白看着小二递上来的账单,眼前有点发黑。

      “多少?”

      “二两银子,客官。”

      白慢慢站起来,慢慢往外走。

      “公子?”姑娘在后面喊,“公子去哪?”

      “我去把自个儿当了。”

      小二的脸色变了,伸手就要拦他。白还没来得及解释,那姑娘已经抢先一步站起来,挡在他面前。

      “别急,”她对小二笑了笑,软声软语的,“这位公子和奴家闹着玩呢。这样,账先记着,奴家去取钱,马上就来。”

      小二将信将疑地看着她。

      姑娘已经拉着白出了酒楼。

      “你干什么?”白被她拉着走,“我没钱,你也没钱,咱们跑了人家报官怎么办?”

      “报官就报官呗。”姑娘头也不回。

      “你——”

      “嘘。”

      姑娘拉着他钻进一条小巷,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堵墙前面。

      死路。

      白还没来得及开口,姑娘突然松开他的手,转过身来。

      那张娇娇怯怯的脸正一点一点变化。

      眉毛变浓了,眼睛变长了,下巴变方了。鹅黄的衫子褪成了青灰,鬓边的绒花落在地上,无声无息。

      白看着那张脸变到最后,瞳孔猛然收缩。

      狼老大。

      是狼老大的脸。

      剑眉,薄唇,眼尾微微上挑,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算计什么。和他记忆里的人一模一样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嘘。”那人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嘴角弯起来,“有人来了。”

      话音刚落,巷口传来杂沓的脚步声。

      “人呢?”

      “往这边跑了!”

      “追!”

      白还没反应过来,手腕已经被一把攥住,整个人被拽进了一个怀抱。那人的手捂着他的嘴,带着他贴在墙上。

      月光照不到这处死角,黑暗像水一样漫过来。

      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      “分头找!”

      “这边没有!”

      “那边呢?”

      有人在巷口停了一下,举起火把往里照了照。

      白的心跳得厉害,那人的手却稳得很,捂着他的嘴,一动不动。

      火把的光在墙上晃了晃,又移开了。

      “没人,走吧。”

      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      白等了一会儿,确认外面没动静了,才挣开那人的手。

      “那些人——”

      “找我的。”那人松开他,靠在墙上,懒洋洋地笑,“有几个不长眼的想利用我,我不乐意,他们就急了。”

      白愣了一下:“你是说……控制你的那些坏人?”

      “你知道?”那人挑了挑眉。

      “千面脸,”白盯着他,“我听说过你。”

      那人的笑意深了深:“那你应该也知道,我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
      白没说话。

      月光从那人的侧脸照过来,勾勒出熟悉的轮廓。眉眼是狼老大的眉眼,笑也是狼老大的笑,可白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      “你看什么?”那人问。

      “看你是不是他。”

      “我是。”那人歪了歪头,“又不是。”

      白听懂了。

      魂魄碎片。这人有狼老大的魂魄,但只是其中一片。他有狼老大的记忆和性情,却又不完全是那个人。

      “夫人别看了。”

      那人突然凑近,白吓了一跳,往后一退,背撞上墙。

      “看多久都不是那个人,”那人低下头,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,“等你把所有碎片都找齐,或许能拼出一个完整的。”

      白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      “你叫我什么?”

      “夫人啊。”那人笑起来,笑得有点坏,“你手腕上那印记,是我——是找原来的我的线索吧?那叫你一声夫人,不过分。”

      白的耳朵尖红了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又不知道从哪驳起。

      那人却已经退后一步,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
      “这手怎么了?”

      白低头一看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尖红红的,有几处还破了皮。他愣了愣,想起来是刚才洗碗洗的——跑之前他在后厨刷了半个时辰的盘子抵债。

      “没什么。”

      “给我看看。”

      那人伸手来抓,白往后躲,没躲开。手指被那人捏着,举到月光底下。

      “破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疼不疼?”

      “不疼。”

      那人看了他一眼。

      那眼神有点奇怪。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、坏坏的打量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
      白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,想把手指抽回来。

      那人没松手。

      “夫人别洗了,”他说,声音低下去,“是我错了,给你赔罪。”

      白愣住了。

      这是他今天——不,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一句话。

      他抬起头,对上那人的眼睛。

      月光底下,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。像是愧疚,像是心疼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

      “不过——”

      那人突然笑了一下。

      那个温柔的眼神一瞬间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、恶劣的笑。

      “你洗碗的样子还挺贤惠。”

      白:“……”

      “下次换个脸再来骗你。”

      白深吸一口气,又深吸一口气。

      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,一拳抡在那人脸上。

      那人没躲,挨了个结结实实,捂着半边脸笑起来。

      “夫人手劲儿还挺大。”

      “谁是你夫人!”

      “你啊。”那人揉着脸,笑吟吟地看着他,“印记都烙了,不认账可不行。”

      白气得发抖,又想打人。

     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,举起双手:“好好好,不叫了,不叫了。不过——”

      他放下手,目光落在白脸上,声音突然又低下来。

      “下次再来,我请你。”

      白愣了一下。

      那人已经转过身,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
      “等等!”

      那人没回头,只是抬起手摆了摆。

      “去哪找你?”白喊。

      “不用找,”那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“我会来找你的。”

     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      白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远。

      手腕上的桃花印记还在发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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