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还没到下辈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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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烧了两天，退烧药的后劲裹着昏沉，空调的冷风从出风口直直吹过来，把薄被吹得硬邦邦贴在身上，凉得刺骨。方未晞撑着胳膊想坐起来，手肘抵在床沿时还晃了晃，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——捏着的体温计被他反复甩了几遍，汞柱终于停在37.2℃，淡红色的刻度线安安静静，总算是退了烧。
喉咙干得发疼，他咽了口唾沫，目光扫过床头柜。黑屏的手机静静躺着，机身凉得像块沉寂的铁，早被连日的昏睡榨干了最后一点电。他摸索着抓过充电线插上，橘色的指示灯“咔哒”一声跳亮，微弱的光映在他眼下的青黑上，他忽然蜷了蜷手指，心底漫上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。
他从没想过，和江暄夏的久别重逢会是这副模样。记忆里的江暄夏，永远是西装笔挺，袖口熨得平整，沾着淡淡的、冷调的雪松香，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矜贵与利落；而自己此刻，头发乱蓬蓬揉成了鸟窝，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，领口还蹭着退烧药的糖衣碎屑，指尖泛着病态的白，连呼吸都带着没散尽的倦意，狼狈得像被雨打湿的雀鸟。
手机开机的嗡鸣闷响在安静的卧室里，紧跟着，消息提示音密集地炸开来，一声接一声，震得人耳膜发紧。解锁屏幕，红色的未接来电气泡格外刺眼，最顶上悬着的是“舒阳”，后面跟着触目惊心的18个未接；往下滑，是“沈助理”的6个未接，还有数条未读的工作消息。再划动时，一条带着英文备注“Campbell”的消息钉在页面中央，是江暄夏的特助发来的，时间就在一小时前。
Campbell：River说您设计的「微光」款，镶嵌工艺部分想和您再核对细节，方便的话请回复。
River，像落在雪上的风。方未晞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两秒，指腹蹭过冰凉的玻璃，敲出两个字，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：“好的。”
屏幕刚暗下去，消息栏的“陌生联系人”小红点就跳成了“1”，新的好友申请弹了出来。
他原以为是助理用工作机加过来对接细节，指尖点进去的瞬间，却生生顿住——头像是极简的纯黑矢量几何图形，冷硬的线条，没有一丝温度，昵称只有一个单字：“R”。
是江暄夏。
他们亲昵时共用过一个社交账号，头像是他画的一颗泛着蓝光的星星石，昵称是江暄夏随口取的“✘”。而现在这个“R”，连个性签名都只有冰冷的两个字：“工作”，明显是一个刚注册的小号，干净得像从未有过任何过往，也像在刻意划清所有界限。
方未晞的指尖轻轻蹭过屏幕上那个“R”，把心底那点猝不及防燃起来的、细碎的热意，硬生生按灭在原地，指尖微顿，点了“同意”。
好友通过的提示刚跳出来，对方的消息就铺天盖地涌来，快得像早就在等。先是两张高清的设计图：左边是他标满镶口参数的手绘原稿，线条依旧流畅，只是角落处沾着一点淡淡的墨渍，是那天赶稿时不小心蹭的；右边是建模组出的3D即视图——银色的戒圈裹着碎钻拼出的星轨，在虚拟的冷光下泛着清冽的光，精致得近乎完美。
紧跟着，一条消息跳出来，字斟句酌，却带着江暄夏惯有的干脆：
R：我让建模组出了1:1即视，有个细节想确认，戒托内侧的隐蔽镶口，为什么加了一颗0.8分的透底钻？按设计需求，这里应该是无镶空托。
方未晞盯着屏幕上“0.8分透底钻”几个字，喉结不受控地滚了滚，心底漫上一点涩意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，那天为了赶「微光」的终稿，他在工作室熬到凌晨四点，焊枪的蓝光晃得人眼晕，指尖早就没了力气，收尾时手一抖，镊子尖夹着的那颗小碎钻，就猝不及防落进了预留的镶口缝隙里。他当时困得头重脚轻，想着“反正这是隐蔽位，量产也没人会注意”，竟忘了从设计稿里删掉这个失误，也忘了标注修改。
这是他的低级错，江暄夏却看得这样细。
他的指尖发涩，敲字时都带着点微颤，每一个字都敲得很慢：
100%：是我收尾时的操作失误——镶口预留的是无镶结构，那颗钻是误嵌的。
100%：方便发一下放大的细节图吗？我确认下镶口是否需要调整，后续会补一份修改稿。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，对方几乎是秒回，一张放大的细节图跳了出来，图里用红色的虚线圈出了戒托内侧的一小片阴影：那颗小小的透底钻嵌在铂金槽里，不大，却刚好卡在星轨纹路的衔接处，不放大到极致，根本看不见这一点多余的璀璨。
紧接着，又是一条消息：
R：不用调整，我让建模组把这颗钻的参数补进了备选方案——透底钻的折射能让内侧星轨的光感更连贯，算是个意外的优化。
R：图是提前出的测试版，没量产，不用担责。
轻描淡写的两句话，替他揽过了所有的失误，甚至把一个无心的错，说成了“意外的优化”。
方未晞盯着“意外的优化”五个字，忽然觉得空调的风又凉了几分，顺着衣领钻进去，凉得他心口发紧。他没再回复，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枕头上，冰凉的机身贴着温热的枕头，像他此刻的心情，一半凉，一半烫。聊天框停在那句“不用担责”，像刚才的所有对话，都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工作对接，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，也没有丝毫过往的痕迹。
半小时后，喉咙的干意稍缓，他才又摸过手机，无意识地划开朋友圈。首页的第一条，就是刚加的“R”的动态，发布时间就在一分钟前。定位是希尔顿二楼的咖啡馆。照片里的落地窗外是半城暮色，橘红色的晚霞染透了天际，咖啡杯的杯沿沾着一点奶泡，画面安静又温柔。配文只有两个字：“散心。”
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放大，目光一点点扫过画面的每一个角落，最后落在照片边缘的玻璃倒影里——那抹倒影很淡，却足够清晰，站着个穿米白色职业装的女人，卷发优雅地挽在耳后，妆容精致，左手搭在江暄夏的椅背上，姿态亲昵，右手无名指上，一枚铂金素圈戒指在暮色里晃得人眼疼。
是“坎贝尔”经典款的对戒，和他隐约在江暄夏朋友圈背景里见过的、江暄夏左手腕搭着的衬衫袖口处露出来的那圈清冷光泽，一模一样。
方未晞的指尖僵在屏幕上，那颗刚按下去的心跳，忽然又乱了节奏。他想起上周唐依阅打电话来时的语气，像裹着冰的糖，甜腻里藏着刺骨的凉：“方未晞，你还惦记着江暄夏呢？别傻了，江总前阵子带未婚妻见了所有合作方，是投行的项目总监，家世好，能力强，知根知底的，哪像你——连一场‘正常的恋爱’都学不会。”
原来，他早已是旁人眼中的“过去式”，是江暄夏干净人生里，一抹早该抹去的痕迹。
他把脸狠狠埋进冰凉的枕头里，鼻尖蹭到枕套上的凉意，直到温热的泪滴猝不及防砸在手背上，烫得他猛地回神，才发现自己竟然哭了。原来分别七年，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，早就练就了不动声色，可到头来，连看见一点蛛丝马迹，都疼得喘不过气，连一句像样的“祝福”，都装不出来。
窗外的天彻底暗了，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，在地板上投出细碎的光。手机屏幕还亮着，停在“R”的那条朋友圈，而他的头像，还是七年前那个幼稚的椰子插画，昵称也从来没改——“100%”。
七年了，什么都变了。
江暄夏成了人人敬畏的江总，身边有了门当户对的未婚妻，用着冰冷的小号，说着客套的工作话；而他，还是那个会犯低级错误的设计师，守着七年前的昵称和头像，守着一点不值钱的念想，在这座冰冷的城市里，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发烧的夜晚。
方未晞蜷在冰凉的被子里，把自己缩成一团，冷风裹着倦意涌过来，他忽然觉得无比委屈。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，那个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人，偏在他做好了“这辈子就这样吧，下辈子再接着找人”的准备时，带着一身陌生的烟火气，猝不及防地重新撞进了他的生活，搅乱了他好不容易平静的一切。
而他，连抬头看一眼的勇气，都快没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9章 还没到下辈子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