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他订婚了 ...
-
方未晞僵在了原地，脚像灌了铅，动也动不了。仿佛有团浸了水的棉花卡在了嗓子里，上不去也下不来，闷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。唯一有感觉的，只有左胸腔里那颗心脏，正发疯似的狂跳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。
电话那头的女人还在耐心询问：“方先生？您在听吗？是没找到我们公司负责人吗？需要我打个电话帮您联系……”
“不用了……谢谢。麻烦你了。”方未晞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，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按下挂断键，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说的“不用了”是真的，因为隔着袅袅的咖啡白气，那个刻在梦里七年的人，已经看了过来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斜切进来，落在桌面的玻璃烟灰缸上，折射出细碎的光。柏林的雪已经停了，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，窗外的树梢还挂着残雪，风一吹，簌簌往下掉。方未晞的视线像是被黏住了，只能透过那层朦胧的白气，看向那个坐在对面的人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，方未晞的呼吸骤停了半拍。
对方眼里并没有太大波澜，甚至可能只是扫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，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不足半秒，就淡淡落回面前摊开的文件上。但方未晞看得真切，江暄夏在注意到他时，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，那细微的动作，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心脏。
七年的时间，足够改变很多事。方未晞的头发长了不少，额前的碎发垂下来，遮住了眉眼，发尾甚至能扎成一个小小的揪，用一根黑色皮筋松松挽着。他扯了扯嘴角，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，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帆布背包的肩带，指尖陷进粗糙的布料里，留下浅浅的印子。他一步一步，走得像踩在刀尖上，终于坐到了江暄夏对面的椅子上。
“抱歉……有点事耽搁了一会儿。”方未晞垂着眼，不敢去看江暄夏的脸，他说的“有事”是真的——在看到江暄夏的那一刻，他勉强压下眼底的红意，只是心脏抽着疼，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。
“我也刚到没多久。”
江暄夏的声音隔着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传来，低沉又平稳，和记忆里少年时清冽的声线重合，又带着几分成熟的沙哑。几个熟悉的字组合在一起，落在方未晞耳朵里，却陌生得让他鼻尖发酸。
七年里，他总会梦到这个人。梦里的场景永远是十九岁的雨季，梧桐叶被打湿，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气，而江喧夏站在不远处看着他。可真正坐在他对面，真正听到江暄夏的声音时，方未晞心里竟生出了一丝密密麻麻的苦涩，像被雨水泡胀的青苔，蔓延得一发不可收拾。
两人都没再说话，氛围又陷入了死寂的沉寂。窗外的积雪反射着冬日的微光，落在江暄夏挺直的肩线上，衬得他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愈发冷硬，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。他指尖夹着一支钢笔，偶尔会轻轻叩一下桌面，发出的声响不大，却一下下敲在方未晞的心上。
“……Campbell没有事先跟您说是我，疏忽了。”江暄夏率先打破了沉默，他放下笔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，语气是标准的商业口吻，听不出半分情绪，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。
方未晞摇了摇头，喉结滚了滚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涩意，将膝上的设计文件夹往前推了推，塑料封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：“我事先也没问，不怪你。您看一下初稿吧，这是按照贵司要求的主题设计的，有不好的地方，我随时可以改。”
江暄夏“嗯”了一声，伸手翻开文件夹。他的手指依旧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干净利落，翻页的动作不疾不徐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。方未晞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双手上，直到视线触及那根无名指——一枚没有任何花纹的铂金素圈，静静套在那里，泛着冷光。
方未晞像是被烫到一样，猛地移开视线，指尖攥得发白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疼得他眼眶发酸。
“这套珠宝的核心是戒指？”江暄夏忽然开口，视线停留在内页的戒指设计稿上，眉头微蹙，目光锐利，“主石选的是碎钻，为什么不用整钻？整钻的市场接受度更高，溢价空间也更大。”
“整钻的光芒太锐利，太张扬了，不符合‘微光’的调性。”方未晞下意识接话，一开口才惊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他连忙清了清嗓子，指尖轻轻点在设计稿上碎钻的位置，补充道，“碎钻的折射更柔和。而且戒指的纹路我做了磨砂处理，和碎钻的光泽形成对比，上手会更有感觉，也更显质感。”
江暄夏没说话，指尖轻轻划过设计稿上戒指的轮廓，指腹的温度仿佛透过纸张传了过来。他沉默了片刻，才抬眼看向方未晞，目光深邃，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方未晞的设计跟他本人一样，矛盾又极端。
江暄夏合上文件夹，指尖压在封皮上，语气淡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实：“碎钻磨砂，很符合我们品牌的定位。”
方未晞愣了愣，垂下眼睫，没明白他这句话里的深意，只觉得心脏又开始抽疼。
这一套珠宝里包含了一对耳环、一枚戒指、一条项链，和一条手环，每一件的设计都透着方未晞独有的细腻。江暄夏大致翻了一遍，都没有什么问题，只是目光在戒指的纹路上多停留了几秒——那一块很小的细钻，在稿纸上闪着细碎的光，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雨夜，少年眼里的光。
江暄夏身体微微后靠，手自然的搭在桌沿上：“我方公司一直很偏向您的设计作品，之前的‘雾屿’系列在市场上反响很好，复购率很高。我这次来也是因为想和您谈一下长期合作的事，后续的季度新品，希望能由您主导设计，合同里已经标注了合作期限和酬劳，您看还有要改的地方吗？”
“我没问题。”
方未晞的回答果断又干脆，这完全不像他的一贯作风。换作七年前，他一定会仔仔细细抠遍每一个条款，可现在，他怕再多说一句话，就会泄露心底翻涌的情绪，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句憋了七年的“别来无恙”。
没有过多的言语，也没有过多的解释。江暄夏从一旁的公文包里拿出合同，递到他面前。他的目光落在方未晞脸上，却没注意到，方未晞的视线自始至终都黏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——那枚铂金素圈，没有任何花纹，却像一道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他的心上，烫得他眼眶发酸，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江暄夏订婚了。
方未晞鼻子酸了一下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，只剩下一片密密麻麻的疼。也是，两个人已经七年没见过了，七年的时间，足够让一个人走完一整段人生，江暄夏很大概率，早就结婚了。
他止不住去想，江暄夏的结婚对象，或许是像电话里那个女人一样温柔的人，会给他熨烫好每一件衬衫，会在他深夜加班时留一盏灯，会在他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茶，总归不可能是跟自己一样，狼狈又不堪的烂人。
方未晞的目光快速扫过合同条款，酬劳比他预期的高出不少，合作模式也足够自由，完全是他理想中的样子。他没什么犹豫，拿起笔，在落款处利落签下了“Vesey”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，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，像是在为这段无疾而终的苦果，画上一个潦草的句号。
……
两人没再说一句话，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尴尬。直到方未晞拿起文件夹，起身准备离开，指尖刚触到椅背上的外套，就听见江暄夏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：“你……”
“我过得很好。”方未晞几乎是脱口而出，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，像是在急于撇清什么。怕对方不信，他垂下眼眸，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红意，又补了一句，“真的。”
江暄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他看着方未晞攥着文件夹的手，又看了看他空着的另一只手，目光落在他手背上浅浅的茧上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：“我是想说，你的初稿没带。”
方未晞愣在原地，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。他低头看向自己怀里的文件夹，里面只有签好的合同，那份他熬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设计初稿，还安安静静躺在刚才的桌面上。
……
方未晞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咖啡馆的。他的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，脑袋昏昏沉沉的，像是被人用钝器敲过。玻璃门被推开的瞬间，凛冽的寒风灌进衣领，带着柏林冬日特有的寒意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，自己的指尖冰凉，连文件夹都快握不住了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沈灿发了条消息：“签完合同了，就不回去了。”
消息发出去，石沉大海，沈灿没有回复。方未晞也没在意，他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，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。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回了八号公寓，掏出钥匙打开门，屋里一片漆黑。他摸黑走到猫窝旁，给芝麻球添了点水和猫粮，看着那只橘猫慢悠悠地走过来，蹭了蹭他的裤腿，他才蹲下身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无声地红了眼眶。
再起身时，他已经累得连站都站不稳，一头栽倒在床上，连鞋都没脱。窗帘没拉，窗外的雪光映着天花板，一片惨白，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半个月没做梦的他，又奇怪地梦到了七年前——
十九岁的方未晞撑着一把黑色的伞，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，校服领口的拉链拉得很高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雨丝密密匝匝地落下来，顺着伞骨往下淌，落在青石板上，溅起细碎的水花。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气息，混着梧桐叶的清香。
“三号教学楼在那。”旁边传来少年清冽的声音，像冰镇的汽水，带着夏天特有的清爽。
方未晞转过头，就看到江暄夏站在他身边，手里也撑着一把伞，嘴角扬着浅浅的笑，眼里的光比星星还亮。
“雨下大了，一起走吗？”
方未晞攥着书包带，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，点了点头:“好啊。”
……
“……方未晞？醒醒……醒醒！”
他被人用力摇醒，意识昏沉得像是泡在水里。睁开眼，就看到舒阳恼怒的脸，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，眼里满是焦急。方未晞的手沉得抬不起来，脑袋像是要炸开一样疼，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敲过。
舒阳拿起一旁的温度计，凑到他眼前，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：“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接，你自己看看！38.9℃！我不过来，你是不是就打算这么硬扛着，烧傻了才甘心？”
方未晞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干得像要冒火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：“没有……没有很难受……”
“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方未晞，你别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！”舒阳的声音拔高了几分，将温度计重重扔回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“你到底有没有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？还是说，你根本就没拿我当朋友？”
方未晞有些着急，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，可浑身发软，刚抬起一点，就又重重跌回床上。他看着舒阳泛红的眼眶，心里一阵酸涩，声音发颤：“有的……我只有你一个朋友……真的……”
见他这样，舒阳也狠不下心再骂他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，眼底的怒意化作无奈。他转身拿起手机，走到窗边，压低声音，无奈地打电话让莎卡琳来一趟，顺便带点退烧药。
方未晞缩在被子里，意识昏沉，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他知道自己一天无精打采是因为累到了——连续熬了三个通宵赶设计稿，又顶着凛冽的寒风，跑了大半个城市。
但他又觉得奇怪：在见到江暄夏后，他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，没有质问，没有控诉，甚至连一句“好久不见”都没能说出口。
原来，只要见到那个想见的人，真的可以无感到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。一声，又一声，撞得胸腔生疼。
作者有话说
第8章 他订婚了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