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、不是来看你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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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初的N大，秋老虎正盛，暑气黏在皮肤上散不去，干燥的热风卷着早落的梧桐叶，在校园的柏油小道上打着旋儿，滚远了又被往来的人潮卷回来。开学季的喧嚣裹着热浪扑面而来，各院系的报到点沿道排开，彩色的横幅被晒得发蔫，志愿者们清一色的红马甲被汗水浸出深浅不一的印子，顶着刺目的骄阳来回穿梭，手里攥着印满专业介绍的传单，扯着嗓子喊，嗓音都哑得发沙，就为了多拦几个茫然的新生，拉进自己院系的摊位。
唯独最内侧的遮阳棚下，江喧夏是个例外。他斜倚在折叠椅上，懒洋洋地叼着根绿豆冰棍，冰碴儿在唇齿间化开，带来一丝凉意，长腿交叠翘着二郎腿，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，眼皮半掀，仿佛这满校的嘈杂、燥热与人潮，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，与他毫无关系。
蝉鸣聒噪，一声叠着一声，焦灼地撕扯着滚烫的空气，叫得人心烦。午后的阳光烈得像熔化的铜水，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水泥地上，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，晃得人眼睛发花，远处的教学楼轮廓都模糊在热气里。
“呼——总算搞定了！”隔壁院系的志愿者抹了把额角的汗，汗珠顺着下颌线砸在地上，瞬间蒸发，他一屁股跌坐进江喧夏旁边的空椅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凉扇猛扇，风都是热的，“我说，大热天的，您老也不着急，就在这儿杵着乘凉？好歹也帮着喊两声啊。”
江喧夏咬下最后一口冰棍，清甜的绿豆味在嘴里散开，他抬手将木签精准投进不远处的垃圾桶，指尖划过空气，动作利落又随意。他懒懒抬眼，身形在遮阳棚的阴影里愈发修长，肩线挺括笔直，哪怕只是散漫地坐着，周身也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压迫感，薄唇轻启，语气淡得没什么温度：“又不是不给学分，犯得上上赶着出卖劳动力？”
“那可不行！”志愿者摆了摆手，掏出手机飞快翻着刚加的好友列表，屏幕的光映在他汗津津的脸上，满是得意，“学分是次要的，主要是能认识学妹啊！你看这个，刚加的，艺术系的新生，人美声甜，还主动问我专业的事！”
江喧夏的目光只淡淡瞥了一眼手机屏幕，便毫不在意地收回视线，指尖继续转着手机：“没兴趣。”
他是真的没兴趣。从小到大，围在他身边示好的女生从未断过，漂亮的、温柔的、活泼的，各式各样，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本事炉火纯青。可就在这时，攒动的人群里，一道身影突兀地撞进他的视线——盛夏骄阳下，所有人都穿着短袖短裤，汗流浃背，唯有那人裹得严实，白色口罩遮了大半张脸，黑色长袖衬得手腕愈发纤细，深色长裤垂到脚踝，走得不快不慢，步子稳当，与周遭的燥热格格不入。最扎眼的，是那一头蓬松的金发，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微光，像揉进了一把碎金。
混血儿？
江喧夏的目光不自觉地在他手上顿了顿——那双手生得极好，手指修长，骨节分明，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，握着笔在报到表上签名字时，腕骨轻轻微动，落笔的弧度流畅，竟有种说不出的赏心悦目。
他收回视线，喉结微滚，淡淡开口喊了声：“齐在言。”
“诶！在呢！”斜倚在棚子柱上的齐在言立马凑过来，搭着他的肩，顺着他刚才的视线方向一扫，顿时来了精神，眼睛都亮了，“看见谁了？哪个漂亮妹妹入了我们江大帅哥的眼？”
江喧夏拨开他的手，扬了扬下巴，目光依旧落在那道金发身影上，语气没什么起伏：“那个棚，设计系的？哪个专业的？”
“艺术设计吧，新大一。”齐在言眯着眼瞧了瞧，忽然低笑出声，用胳膊肘怼了怼他，“哦——你说周心馨啊？设计系这届的系花，人美心善，刚还在跟那个金发小混血聊天呢，看那样子，是想拉人进他们专业。”
他口中的“金发小混血”正微微低着头，听周心馨说着什么，口罩上方露出一双温润的桃花眼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点柔和的弧度，笑起来时，右眼下的一颗小痣轻轻一动，像落了颗细碎的星星，淡得恰到好处，却勾人得很。
“不是吧阿sir，”齐在言挤眉弄眼，语气里满是调侃，“铁树要开花了？这是看上了？该不会是……回心转意，准备放下你的高冷，开启追妻火葬场模式了？”
江喧夏懒得搭理他的调侃，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，身形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，淡淡道：“回去了。”
“哎等等！江哥别走啊！”齐在言一把拽住他，从口袋里摸出校园卡塞到他手里，痛心疾首，“老样子，食堂三楼的猪脚饭，多放肉，帮我加点香菜！谢了啊兄弟！”
江喧夏捏着那张校园卡，看着他一脸谄媚的样子，额角跳了跳，吐出一个字：“……滚。”
食堂里的冷气比外面足多了，人倒不算多，江喧夏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的猪脚饭窗口，打包了两份，一份多放香菜，一份少盐，拎着塑料袋边走边给齐在言发消息。
Yan：我晚点回宿舍，这边有个小学弟上楼梯磕伤了，我在医务室陪他处理下。
✘：我送过去，顺便拿U盘。
✘：在校医室？
Yan：对，就在南门那个校医室。
得到回复后，他收起手机，拐进校园西侧的林荫小道。道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，层层叠叠的枝叶挡住了大半阳光，树影斑驳，碎金似的洒在肩头，带来丝丝凉意，吹散了些许燥热。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地闪过刚才的画面——那一头泛着微光的金发，那颗笑起来便轻轻晃动的小痣，还有那双安静签字骨节分明的手。
他皱了皱眉，抬手揉了揉眉心，试图把那画面压下去。
可不过片刻，那念头便以更清晰的姿态卷土重来，因为他的脚步，已经停在了校医室的门口。
推开门，冷气扑面而来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，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热气。齐在言的大嗓门隔着门就传了出来，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关心，还夹着一道陌生的、清浅的嗓音，像被风轻轻推着，柔柔的，轻轻飘进耳膜，挠得人心尖微痒。
“聊什么呢？这么开心？”
江喧夏推开门走进去，声音淡得没什么起伏。齐在言正背对着他，凑在病床前，几乎把病床前的小半空间全挡住了，压根没看见他进来。
听见熟悉的声音，齐在言猛地回头，眼睛一亮，立马迎上来：“来得正好！江哥，我的猪脚饭呢？喧夏哥哥最好了！”
江喧夏面无表情地将那份多放香菜的猪脚饭递给他，语气冷得像冰：“滚蛋。”
“好嘞哥！”齐在言笑嘻嘻地接过，一点都不介意他的冷脸，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，拆开筷子就埋头开吃，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，还不忘含糊地说话。
人一挪开，病床上的身影便完整地撞进江喧夏的眼里，让他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。
还是那一头耀眼的金发，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泛红。校医室的冷气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扬动，口罩边缘露出的那双桃花眼，依旧温润得像秋日里平静的湖水，清凌凌的，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，眼底带着点淡淡的诧异，却没有丝毫怯意。
“这小学弟也是设计系的，跟你一届的新生，上楼梯时人太多，挤来挤去的，没踩稳，直接踩空了，磕得不轻，膝盖都破了一大块，看着都疼……”齐在言一边扒饭一边含糊道，还不忘朝江喧夏使了个眼色。
江喧夏的目光顺着他的话，落在少年挽起的裤脚上。膝盖处的皮肤擦破了一大片，伤口红肿，渗着细密的血丝，混着一点灰尘，衬得周围的皮肤愈发苍白，看着就触目惊心。
“……其实没很疼的。”少年忽然开口，声音清浅柔和，轻得像怕惊扰了屋里的安静，尾音带着点淡淡的软糯。他微微弯了弯眼，笑了笑，右眼下的小痣轻轻一动，像星星落进了眼眸，“就是没注意脚下，麻烦学长了。”
江喧夏没说话，只是定定地盯着那道伤口，眼神沉静，像在评估伤口的深浅，又像在看着什么别的东西，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，校医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些。
半晌，他才缓缓开口，语气依旧是惯有的冷淡，甚至带着点莫名的别扭：“不麻烦，不是来看你的。”
话一出口，空气骤然凝固。
连正埋头干饭的齐在言都猛地停下了咀嚼，筷子顿在饭盒里，抬起头，一脸震惊地看着江喧夏，心里直呼离谱——江哥这是抽什么风？好好的怎么说这话？
江喧夏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在说什么？什么“看不看”？他明明是来给齐在言送猪脚饭，顺便拿U盘的，这话一出口，怎么听都透着股刻意的疏离，甚至还有点口是心非的味道。
他皱了皱眉，心底涌上一丝莫名的烦躁，刚想开口补救，解释一句：“我是说——”
“我在跟另一个学长说话。”少年却先一步开口，语气依旧平和，甚至还带着点浅浅的笑意，仿佛完全没听出那句话里的别扭与冷淡，替他解了围。
可那双温润的桃花眼，却悄悄垂了下去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，像蝶翼轻合，掩去了眼底的情绪，让人看不真切，只觉得那点柔和的笑意，淡了几分。
沉默再度蔓延。校医室里只剩下冷气运行的轻微嗡鸣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，安静得有些尴尬。
齐在言终于察觉出不对，赶紧放下筷子打圆场，挠了挠头，一脸热情地看向病床上的少年：“那个……我还没问小学弟名字呢！我叫齐在言，在乎的在，言语的言！以后都是一个学校的，有事可以找我！”他说着，朝江喧夏扬了扬下巴，挤眉弄眼，“这位是江喧夏，金融系的，虽然长得人模狗样，看着高冷，但其实吧——”
“你可以当哑巴。”江喧夏抬手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声音却冷得能结出霜来，眼神里带着警告。
“哎哟！江哥你打我干嘛！”齐在言抱头鼠窜，躲到一边的椅子上，回头还冲两人挤眉弄眼，一脸“你们懂的”的表情，试图缓解这尴尬的气氛。
屋内再度恢复安静，只有齐在言扒饭的轻微声响。
许久，病床上的少年终于又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，轻飘飘的，却清晰地落在两人耳里：
“方未晞。”
他缓缓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看向江喧夏，没有丝毫闪躲，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，一字一顿，清晰道：“未遂的未，晞露的晞。”
江喧夏心头猛地一震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晨露易晞，朝生暮死。
这名字太轻，太柔，也太凉，像一滴冰凉的泉水，猝不及防地落在他滚烫的心口，激起一圈又一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，层层扩散。
他定定地看着他，看着他眼底的温润，看着他右眼下的那颗小痣，看着他苍白的皮肤，忽然觉得，这校医室里的秋日冷气，竟成了衬得那声“晞露”愈发清晰的背景，连带着心尖，都跟着轻轻颤了颤，漾开细碎的波澜，久久未平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，吹动了少年额前的金发，也吹动了江喧夏心底那片许久未曾波澜的湖面。
作者有话说
第3章 不是来看你的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