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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River会是他吗 ...

  •   冰冷,彻骨的冷,是这具躯壳此刻唯一能抓得住的真实。方未晞蜷缩在床榻最深处的阴影里,像一只被剥去所有温度的蚌,灵魂早被抽离得干干净净,只余下一具空洞的容器,盛满了漫无边际、无从消解的寒意,从四肢百骸往心口钻,冻得他指尖发颤。
      恍惚间,他又站在了那条令他心悸的莱茵河畔。深秋的风卷着湿冷的水汽拍在脸上,视野所及,唯有河水翻涌着深邃的群青色,浪头轻拍堤岸,漾开一圈圈无声的哀愁,对岸是连绵不绝、墨色浓重的黑森林,枝桠交错如枯骨,像一头蛰伏了千年的巨兽,沉默地蹲踞在河畔,吞噬着天地间所有的光亮与希望。
      耳边,那个女人尖利又执拗的话语再次破空而来,如同淬了寒毒的冰锥,避开所有皮肉,一下一下,精准地凿刻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壁上,每一下都震得他五脏六腑发疼。
      “你也是方家的种,为什么不去争取呢?那是我们的东西,凭什么要拱手让给旁人?”
      “你要眼睁睁看着方家把我们母子两个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赶出去吗?方未晞,你就这么狠心?”
      最致命的那句,裹着一丝刻意营造的、令人作呕的“亲密”与示弱,幽幽地飘在风里,缠上他的耳廓:“他又没有来,听说唐依阅又怀孕了……小晞,你跟妈妈是一起的,对吧?你不会不管妈妈的,对吧?”
      每一个字都是一把磨利的刀,在他心口反复搅动、撕扯。方未晞感到窒息,仿佛有一双无形的、冰冷而有力的手,死死地桎梏住了他的咽喉,指节嵌进皮肉,让他上不来气,也下不去劲,只能在绝望的泥沼里徒劳地挣扎,连一句微弱的呼救都成了奢望。
      画面陡然撕裂,像被狂风扯碎的锦缎,场景突兀地转换,耳边的尖利化作了淅淅沥沥的雨声。
      “你一个人?去哪?”一个淡淡的男声在雨幕里响起,清冽如山涧泉水,撞碎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。
      “……三号教学楼,左拐就能看到了。”
      他听见自己年轻而清澈的声音,带着一点少年人的腼腆,轻轻说道:“要一起走吗?雨好像下大了。”
      黑色的雨伞下,两个清瘦的少年依偎着取暖,肩膀贴着肩膀,手臂挨着手臂。伞外是倾盆的冰冷雨幕,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伞内却弥漫着一种近乎虚幻的、令人心安的暖意,那是少年独有的体温,是无需言说的陪伴。那一刻的温度,仿佛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一簇火苗,脆弱得一吹就灭,却又珍贵得让他想拼尽全力守护。
      画面戛然而止,如同被利刃狠狠斩断,连一丝余温都没留下。
      “莫里斯真是想不开,孩子才6岁,就这么丢在这儿了……”
      “太可惜了,好好的人,怎么就走了这条路……”
      路人的窃窃私语,像恼人的苍蝇般在耳边嗡嗡作响,挥之不去。刺目的鲜红,如同泼洒在鲜嫩绿色花圃上的浓稠颜料,肆无忌惮地蔓延,狠狠刺痛了他的眼睛。方未晞手脚冰凉,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成冰,他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个面目全非、了无生息的女人,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嘶哑气音,像破了洞的风箱,连一声完整的尖叫都无法发出。
      房间里死寂得可怕,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,只有他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,在空旷的卧室里反复回荡。他就这么呆坐在床上,脊背挺得笔直,却毫无生气,身下的纯棉床单早已被冷汗和泪水浸得湿冷一片,黏在皮肤上,凉得刺骨,枕头上更是湿润,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,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划出两道狼狈的痕迹,像两道浅浅的沟壑。
      方未晞抬起沉重的眼皮,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湿意,目光迟缓得像蒙了一层雾,一点点移向墙壁上挂着的复古时钟。
      两点四十分。
      凌晨的两点四十分,万籁俱寂。分针和秒针在寂静的黑夜里走动的声音,滴答,滴答,清晰得如同丧钟,一下一下,敲在他的心上,敲碎了最后一点平静。又是这样,失眠像一张织得密不透风的网,越收越紧,越来越频繁地将他笼罩,勒得他喘不过气。现实与梦境的界限,在他早已破碎的意识里早已模糊不清,甚至开始重叠、扭曲,前一秒还是温暖的伞下,后一秒就是刺目的鲜红。越是虚幻的梦境,越是那些早已逝去的、无法挽回的片段,越像琥珀里的昆虫,被时光牢牢封存,在岁月里变得愈发清晰,愈发让人珍重,也愈发残忍,每一次回想,都是一次凌迟。
      他摸索着伸出手,指尖触到床头灯的开关,“咔哒”一声,昏黄的光线柔柔地洒下,勉强驱散了床头一隅的黑暗,却照不进他内心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。借着这微弱的光,他赤足踩在冰凉的实木地板上,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,一步一步,像游魂般移动到了落地窗前。
      屋外白茫茫一片,柏林又起了雾。浓重的、湿冷的雾气,裹着凌晨特有的砭骨寒意,仿佛有生命一般,从天空垂落,笼罩了整座城市,也透过窗户的缝隙,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,缠绕上他的脚踝,钻入他的衣领,贴在他冰凉的脖颈上。这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意识稍稍清醒了一点,可清醒之后,是更加汹涌的痛苦,铺天盖地,将他淹没。
      不知过了多久,天边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,他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,一步一顿地回到床上,手指颤抖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,摸出那个白色的药瓶,拧开瓶盖,倒出两粒白色的非苯二氮䓬类药物,仰头干咽下去。药片卡在干涩的喉咙里,慢慢融化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滋味,从喉咙一直漫到心口。他闭上眼睛,任由药物带来的昏沉感一点点蔓延,最终将自己拖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无意识的黑暗。
      他是被芝麻球吵醒的。
      那只灰色的肥猫,仗着自己被惯坏了,用它毛茸茸的肉垫爪子,不厌其烦地抓挠着紧闭的房门,刺耳的“沙沙”声,在静谧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,一下下挠在人心上。
      方未晞抬手摘掉遮眼的黑色眼罩,窗外的晨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,刺目的光线让他不适地眯了眯眼,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。他撑着酸软的身子下床,脚步虚浮地开了门,让那个毛茸茸的小家伙钻进来。
      “饿了吗?”他弯下腰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疲惫地揉了揉芝麻球毛茸茸的脑袋,指尖陷进柔软的猫毛里,能摸到它温热的小脑袋。
      芝麻球立刻借力蹭了蹭他的手心,发出满足的“喵呜”声,尾巴卷着他的手腕,黏糊糊的,仿佛刚才那个扒着房门、制造噪音的“凶神恶煞”不是它。
      房门又被轻轻敲响,紧接着传来舒阳无奈又带着一丝愠怒的声音,隔着门板都能听出他的咬牙切齿。
      “未晞,你起床了吗?”
      他打开房门,看到了门口一脸黑线、额角青筋直跳,仿佛下一秒就要原地爆发的舒阳。
      方未晞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,疑惑地问:“怎么一大早就这么生气?谁惹你了?”
      舒阳一脸怨气地瞪着地上正蹭着方未晞裤脚的芝麻球,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,仿佛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:“你看看你的好猫!我刚买的新羊绒毛衣!昨天晚上忘在沙发上,今早起来一看,上面全是它的毛!全是!抖都抖不掉!”
      芝麻球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,停下了撒娇的动作,无辜地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,看了看舒阳,又赶紧把头埋进方未晞的裤腿里,小身子缩成一团,试图寻求主人的庇护。
      方未晞看着一人一猫的模样,无奈地笑了笑,眼底的阴霾散去了些许,伸手拍了拍舒阳的胳膊,出来打圆场:“好了好了,它也不是故意的,就是猫毛多了点。应该给它买个新的猫抓板,再添一个大点的猫爬架了,省得它总到处蹭。”
      舒阳恨恨地盯着那只“逍遥法外”的肥猫,磨了磨牙,暗暗发誓:看在方未晞的份上,下次绝对、绝对不会再让这只该死的肥猫踏进自己的卧室半步,连客厅都不行!
      清晨的这点小插曲,就这样伴随着柏林清晨弥漫的朝雾,消散在厨房里飘着的白色水汽,以及康宝蓝咖啡浓郁的醇香里。
      咖啡机“咕嘟、咕嘟”冒泡的声音,温柔又规律,是方未晞一天中最喜欢听的声音,那代表着一种平凡而真实的秩序感,能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。一看时候差不多了,他关掉咖啡机,将煎至金黄、滋滋作响的培根和边缘微焦、蛋黄流心的圆润煎蛋装盘,又拿出淡奶油,细心地在咖啡杯沿挤上一朵漂亮的奶油花,奶白的花瓣层层叠叠,精致得像艺术品,而后一起端上了餐桌。
      方未晞转头,对着客厅里还在隔空“对峙”的一人一猫喊了一声:“过来吃早饭了。”
      还是舒阳率先败下阵来,冷哼一声,坐到了餐桌前,目光扫过方未晞苍白的脸,语气沉了沉:“今天去医院复查吧。”
      听到这话,方未晞摆放碗筷的手猛地顿了顿,金属的筷子撞上洁白的瓷碗,发出一声清脆又突兀的轻响,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刺耳。他垂着眸,避开了舒阳关切而锐利的目光,指尖摩挲着碗沿,模棱两可地回答:“今天……还有一堆没画完的稿子,等有时间了再去也行……”
      “不行,就今天去。”舒阳双手撑在桌子上,身体微微前倾,语气生硬而不容置喙,眼底满是担忧,“你这几天的状态太不对了。你看看你自己,眼窝深陷,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,整天魂不守舍的,连画画的时候都能走神。”
      状态不对?
      有吗?
      他自己觉得还好。还是整天稿不离手,在画板前一坐就是几个小时,笔下的线条依旧流畅,设计的图纸依旧精致。偶尔会失眠,但吃了药总能睡过去……大概吧。
      舒阳见他沉默不语,只是垂着眸不说话,心头的软意压过了执拗,语气又软了下来,带着一丝恳求:“我陪你去,好不好?抽半天时间就够了,我跟你一起,看完我们再回来赶稿子。”
      方未晞沉默了片刻,指尖的温度几乎要和瓷碗融为一体,他抬眸看了看舒阳眼底的担忧,终究还是点了点头,低声应道:“知道了。”
      吃过早饭,跟舒阳约好下班后在医院门口碰面,方未晞才拿起包,出门去了设计室。刚推开玻璃门,就看见平日里热闹的设计室里气氛凝重,所有人都愁眉苦脸地围坐在会议桌前,低着头,唉声叹气,像一群等待审判的囚徒。
      助理沈灿见到他,眼睛瞬间亮了,像是在黑暗里看到了救星,立刻站起身,快步迎了上来:“总监!你可算来了!可把我们急坏了!”
      方未晞应了一声,目光扫过众人,神色平静,语气淡淡:“怎么都坐在这儿?出什么事了?”
      沈灿赶紧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过来给他看,手指点着屏幕,语速飞快地解释:“甲方那边出了点变动,新上任了一个CEO,一来就直接点名要见我们团队,说想提前看一下‘城市微光’系列的设计手稿。时间可以由我们来定,价钱方面……”他咽了口口水,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的兴奋,“……对方愿意出两倍的价格买提前预览的权限!”
      方未晞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那封措辞礼貌而急切的商务信函上,清晰地写着对方希望面谈的请求,以及对“星辰”系列设计稿的预览诉求,落款处是一个简洁有力的品牌名——“river”。
      手笔确实大得惊人。
      “微光”系列是他耗时半年打造的珠宝设计,设计费本就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,两倍的价钱,足以让所有人动心,其实完全不必如此。这款珠宝的设计理念本就追求公开透明与艺术性,提前展示并非不可,只是这突如其来的、近乎执拗的热情,让他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违和感,像一根细小的刺,扎在心头,不痛,却格外硌应。
      “river”……是人名吗?
      他一直以为是品牌名。
      他隐约记得,沈灿刚才提到,对方的对接团队里有人用中文交流,电话里似乎提到了一句“江总”。所以,“river”是音译,背后是一个姓江的人。
      方未晞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上的“river”,眼底的平静泛起一丝微澜。
      他这辈子,只记得一个姓江的人。
      从始至终,这个人的影子就像一个挥之不去的梦魇,在他的梦境里反复出现,在他的记忆里生根发芽。像那杯飘着热气的康宝蓝咖啡,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天际,也模糊了那个人的轮廓,却留下了浓得化不开的苦涩与焦灼,缠了他许多年,从未散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章 River会是他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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