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、丢失的童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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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楼矗立的城市已悄然入冬，寒意如针，无声地刺透每一寸空气。柏林的季节变化向来不甚分明，仿佛只是在灰蒙与更深的灰蒙之间切换，但今日，细碎的雪花开始飘落，落在冰冷的街道上，虽不厚重，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寒意，久久不愿消融，如同某些刻入骨髓的记忆。
“方老师，那我们先走啦！”
一声清脆甜美的告别在空旷下来的设计室里回荡，带着下班的雀跃。
被称为“方老师”的男生头也未抬，只是从堆积如山的绘图纸中抽空应了几声，喉间溢出低低的“嗯”作为回应。
随即，他的目光又重新胶着在图纸上，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紧握着炭素笔，指腹处已染上淡淡的铅灰。这是上周刚接到的新单子，一个以“城市”与“微光”为主题的高级珠宝系列。甲方的要求近乎苛刻，时间紧迫得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但他笔下的线条却依旧沉稳而富有灵气。
下班的铃声早已响过，同事们三三两两地离开，设计室里的人走光了，只剩下他一人。
偌大的空间里，唯有炭素笔与纸张摩擦发出的“沙沙”声，不疾不徐，如同他沉稳的心跳。绘图纸上，星辰的轮廓在笔下渐渐清晰，时隐时现，每一笔的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，不深不浅，光影的明暗过渡自然流畅，勾勒出的图案初具雏形便已令人眼前一亮，仿佛将整片银河的璀璨都浓缩在了这方寸之间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安静被打破。放在桌角的手机开始“嗡嗡”地震动，屏幕亮起，弹出几条新消息。
方未晞本想心无旁骛地画完最后几笔，但那手机仿佛有心灵感应般，不依不饶地又响了几声，尖锐的提示音彻底将他从创作的结界中拽了出来。
他无奈地抬起头，目光有些失焦地看了看墙上的挂钟。
六点十五分。
已经下班一小时十五分钟了。他这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，干脆放下笔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，穿上挂在椅背上的长款大衣，一手拿起手机，一手将背包甩到肩上，快步向外走去，同时忙不迭地解锁手机回消息。
走出电梯，设计大楼底层挑高的大厅里，落日的余晖正巧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斜斜地洒了进来。本就清冷空旷的大厅，竟因这夕阳的映照而渐渐明朗、温暖起来，光与影的界限清晰而柔和。
男生修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，回复着信息。
很快，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。他按下接听键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一个带着明显愠怒的声音便像炮仗一样炸开，打断了他下意识捂住另一只耳朵的动作。
“方未晞！我说什么来着……”
他认命地轻叹一口气，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：“对不起，我没注意到时间。”
电话那边的人似乎没打算轻易放过他，语气依旧严厉：“你是想把设计师迈出事业的第一步，变成把自己身体搞垮的最后一步吗？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常识？昨天刚跟我保证过今天会按时下班的！”
这句话一出，方未晞顿时哑口无言。因为对方说的完全是事实，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不占理。
昨天因为“自主”加班熬得太晚，舒阳已经把他数落了好一顿，当时他还满口答应保证不再犯，结果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。
“舒阳”他软下声音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，“我真就这一次了……情况特殊。”
他顿了顿，找了个理由：“甲方要求很高，时间也紧，这个系列的设计不能有半点闪失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。良久，他听到一声低低的、带着无奈的叹气：“你别不把身体当回事。我快到了，出来吧。”
舒阳说完，不等他回应，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。
方未晞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，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、无奈又温暖的弧度。他走出大楼，夕阳正在一点点沉入城市的地平线，那壮丽的景象，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纽约42号街天桥上的“曼哈顿悬日”。
短暂却极致的美好。
像他这样的人，习惯了漂泊与无常，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，所以方未晞总会不自觉地驻足凝望，看好久好久，仿佛要将这转瞬即逝的温暖镌刻进灵魂深处。
很快，一辆银白色的GLC稳稳地驶入他的视野，径直停在了台阶下。
车窗无声降下，露出舒阳那张带着几分责备又透着关切的脸，他示意方未晞上车。
方未晞拉开车门，钻了进去。
车内暖气很足，弥漫着舒缓的古典乐，瞬间驱散了他一身的寒意与疲惫。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，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松弛与释放。
“我真是服了你了，要事业不要身体，甲方哪家的祖宗啊？”舒阳一边发动车子，一边愤愤不平地抱怨，但他心里清楚好友的性子，所以并没有劝他放弃设计这条路。
他知道，对“热爱可抵万难”这句话，方未晞是身体力行的践行者。
以前是，现在也是。对于自己喜欢的事物，方未晞可以喜欢很久，投入得全心全意，不计回报。包括……人。
4号街行人一向稀少，车辆驶过，只留下轮胎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。
GLC缓缓驶入八号公寓，在一栋独栋别墅旁平稳停下。
方未晞解开安全带，打开车门，随口问道：“秦锐回去了？”
舒阳熄火，应了一声：“诠科内部出了点急事，他连夜赶回去处理了，过几天再来。”
他又想到了什么，转头看向方未晞，语气变得认真起来：“对了，你那个事怎么样了？有结果了吗？”
方未晞知道他说的是什么。他摇了摇头，神色淡然，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：“算了，没事的。”
舒阳看着他这副息事宁人的模样，又气又好笑：“我早跟你说过林斯瑞不是什么好东西，你偏偏不信，心肠还这么软！你这样，我怎么可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德国？”
林斯瑞是方未晞的师弟，同为华侨。方未晞念及同门情谊，初来柏林时没少照顾他，秉持着“赠人玫瑰，手留余香”的善意，结果却并未换来应有的尊重。对方不仅将他辛苦设计的方案据为己有，甚至在事后反咬一口，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。
方未晞终究是念在往日师兄弟的情分上，没有选择追究到底，只是在心底那本无形的“小账本”上，默默而决绝地将林斯瑞的名字划去，拉进了黑名单。
“这种人就得以牙还牙，省得他以后再出什么幺蛾子。”舒阳依旧有些愤愤不平，替好友感到不值。
方未晞其实没太在意，对他而言，那不过是一段不愉快的插曲。能避则避，眼不见为净。他轻轻带过，率先走进了别墅。
晚饭他没吃几口，只是草草应付着，便以上楼继续赶稿为由，匆匆结束了晚餐。
舒阳对此倒也没觉得太奇怪。他知道方未晞一旦进入创作状态，便会废寝忘食。
“下午喝咖啡来着……没有很饿，我还差一点就能赶完。”方未晞边说边往二楼走去，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转角。
舒阳也不逼他。方未晞这人，软硬都不吃，行事自有他的一套章法，只取中间最合适的点，哪怕两人有着近二十年的交情，有时候舒阳也琢磨不透他那看似温和实则固执的思路。
舒阳默默地收拾了碗筷，走到猫碗前，给芝麻球添了点上好的猫粮。
芝麻球是方未晞刚来柏林时，在一个雨夜的巷口捡到的一只银渐层。说来也奇怪，不管是初中、高中，哪怕是大学，方未晞几乎没怎么养过小动物，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对小动物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抵触。
这与他童年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有着莫大的关联。
八岁那年，他曾在方家老宅偷偷养过一只小羊羔，通体雪白，卷曲的羊毛柔软得像云朵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爱得紧。那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、能带给他纯粹快乐的伙伴。然而，不知怎的被方家的人知道了。当天晚上，餐桌上就多了一道香气四溢的烤羊排。
那晚的噩梦，如同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，从此在他心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。从那以后，他便很抵触亲近小动物，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悲伤，成了夜夜缠身、挥之不去的噩梦。
此刻，舒阳蹲下身子，静静地看着那只灰色的毛球埋头进食，时不时抬起头，用那双圆溜溜的猫眼无辜地望着他。
他伸手摸了摸芝麻球柔软的皮毛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房门紧闭，厚重而沉默，像主人心里那把永远无法打开的、锈迹斑斑的锁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，也锁住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与过往。
作者有话说
第1章 丢失的童年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