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仙君如故》长耳宫

54、青原祭（十六） 祭台失魂舍

　　门被粗鲁推开，两个粉衣小丫头捧着衣服跟在紫鸢身后。

　　紫鸢目不斜视地说道：“还请公子更衣。”

　　小丫头麻利地将衣衫放到林小楼身边，便默不作声地退下。

　　“半个时辰后会有人来接你，今日月神祭，林公子最好不要有其余想法。”说完紫鸢便和两个丫头一同退下。

　　今日紫鸢的语气再没有了上次相见时的那种客气，更多的是疏离和警告。

　　林小楼猜测这些变化都和阿陌有关，因而心中更是忐忑不安，也便没有了什么不蒸馒头争口气的心思。

　　他三下五除二将送来的衣衫换上，只是这衣衫也太过繁琐了一些，穿在身上一走路便叮叮当当作响。

　　因时辰尚早，林小楼又低低唤了几声花瑶。

　　“林公子，快逃。”

　　花瑶语气慌乱，带着丝丝恐惧。

　　“为何这样说？”

　　“林公子，虽然这上百年我都没见过月神祭是如何的，但我还是或多或少听说过，这月神祭又称魂祭，顾名思义便是要求选中的人奉献其灵魂，若灵魂被献祭出，那就只能生生世世不入轮回被困在这里。”

　　花瑶见林小楼没有反应，停顿了一瞬才接着说：“我原本见公子你已逃出繇园，便没有将这件事说出来，如今公子你又被抓了回来，我于心不忍……”

　　林小楼打断花瑶的劝解：“这样说来，月神祭我就更该去了，不说救李锦姑娘和阿陌，就说我无缘无故来到这里，就十分古怪。”

　　见林小楼不为所动，花瑶还想再劝一劝，门外却响起了催促的声音。

　　林小楼站起身来，卧在一旁看似熟睡的林杏恰到好处地醒来钻入他的怀里。

　　本来还怕林杏被暴露会被强行隔离，没想到它一钻入怀中竟变成了一张巴掌大的纸片猫，林小楼不由得向胸口多瞄了两眼，林杏这般模样，若不是谁扯开他胸前衣衫，是绝对发现不了他身上还带有一只猫的。

　　林小楼一本正经地拉开房门，门外已经换了两个粉色衣衫小丫头，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模样。

　　“走吧！”林小楼不欲在此浪费时间精力，率先迈步向前走去。

　　像有所觉一样，明明引路的丫头在身后，林小楼却不由自主地穿梭在去往祭祀的路上。

　　一柱香后，辽阔的青原上矗立着的一座巨大祭台映入眼帘。

　　祭台不似林小楼所知的传统布置，上面没有祭坛，甚至连香火神像都没有一点，周围摆满了一圈鱼缸，上面扎着大红绸带，每一个鱼缸后都站着一个人。

　　那些人背对着林小楼，他看不清那些人的相貌，林小楼只能根据他们的身形推断，其中有男有女。

　　“林公子，请吧。”

　　身后蓦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，林小楼吓得猛然转身。

　　那日天黑，又因要避着人，林小楼便格外谨慎不敢多看，今日才看到此人真面目。

　　女子一身藏蓝衣袍，正面无表情的看着林小楼，她身后的老仆妇表情生动得多，见林小楼没有动作，语气不耐烦地又催促了一声。

　　林小楼不为所动，平静地问道：“阿陌呢？你把他藏哪里了？”

　　“小楼哥哥…”

　　一声虚弱的声音从祭台上传来，林小楼转身向声音的方向寻去。

　　刚刚还空荡荡地祭台上凭空多了一层，阿陌正坐在上面，似一条离岸的鱼，大口喘息着。

　　林小楼顾不得问其余的，只快速地往祭台上跑，见阿陌实在难受，只得安慰道：“别怕，我马上来救你。”

　　只是脚踏上的第一步，祭台上的鱼缸里便燃起了熊熊烈火，刚刚还僵硬的人扭动着身体动了起来。

　　林小楼只得分出一丝心神来看扭动的人，一张张僵硬的脸吓得他倒退了一步。

　　“李锦！阿普！”

　　再看另一侧，赫然站着夏承安和谢霜等人，全是熟悉的面孔。

　　这些人的表情如此诡异，林小楼不敢贸然上前，又往后退了几步，几乎要摔下祭台。

　　林小楼此时才发现，祭台下已变成了茫茫大海，刚刚还无边无际的草原早已不见了踪影。

　　眨眼间，祭台上的人如生锈的骷髅般围了上来，林小楼只得不停往边缘退，退到最后无路可退。

　　“李锦，醒醒！”林小楼试图唤醒失去意识的众人，只是结果不尽人意。

　　众人越走越近，若林小楼细细分辨，就能发现，这些人光洁的皮肤上已长出浅粉色的鳞片，甚至连面相都变得愈发奇怪，嘴巴两侧长出了鱼鳍，双目无神，眼仁褪去，只剩下白色的瞳仁。

　　显而易见，这些人都变成了一个个无意识的怪物，他们正被幕后的人操控着，伸着尖利的爪子要将林小楼撕碎，一股股腥臭的死鱼味从这些怪物身上飘出来。

　　“林公子，杀了她们。”

　　头顶花瑶的声音突如其来，林小楼犹豫一瞬：“若我杀了她们，是不是就表示她们死了。”

　　胳膊上传来一阵刺痛，神似夏承安的怪物口中流着涎水，眼睛死白一片，异变的爪子上还挂着从林小楼胳膊上扯下的碎布。

　　被抓伤的地方隐隐透着不正常的荧光，林小楼顾不得疼痛，凝神变化出一把长剑，刺向夏承安的胸口。

　　长剑拔出，一股带着鱼腥味的血从夏承安的胸口喷涌而出，溅在林小楼白皙的脸上，夏承安缓缓倒在林小楼的脚下，抽搐了一下咽了气。

　　林小楼深吸一口气，又是一剑将扑上前的游英击退。

　　夏承安和游英的血让周边的怪物彻底兴奋起来，一个个如杀红了眼，向林小楼扑了上来。

　　他顾不上是不是李锦还是阿普，只能挥手一一击杀，半盏茶后，祭台上血流成河，血水沿着台面蜿蜒而下，洇入台下的海水中，引得海水里的鱼纷纷向这边涌入。

　　林小楼喘息一瞬，扑向祭台中央的阿陌，阿陌的腿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鱼尾，正欢快地摇摆着，脸侧也隐隐长出了鱼鳍一样的鳞片，不过他意识还算清醒，没有变成如同李锦一般的怪物。

　　阿陌看了一眼眼前的林小楼，唇白如雪，虚弱地说道：“小楼哥哥，不要管我了，你快走！”

　　林小楼扔了手中的剑，刚要弯腰去扶地上的阿陌，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吱呀声，手比思绪更快地将地上的长剑捡起来。

　　“小心身后！”阿陌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才将身前的林小楼推开，便被一只利爪穿透了心脏。

　　林小楼这才看清眼前的怪物，正是刚刚被杀死的夏承安，周边刚刚被杀死的怪物又扭曲着鱼一般的身子站了起来，只是躯体上的鳞片变得更密集了一些。

　　谢霜挥舞着爪子向林小楼扑来，林小楼闪躲不及，被一爪子拍在了小臂上，顿时皮肉被利爪划开，鲜血染透了衣衫。

　　林小楼看了一下新添的伤口，很明显比上一轮要严重得多，他又与这群怪物缠斗了半晌，发现怪物的战斗力要比之前强了不少。

　　为证实心中猜想，林小楼只将第一次袭击他的谢霜斩杀，另外的怪物则避开要害，只是击晕，并没有直接击杀。

　　林小楼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怪物，半盏茶后，一个个又扭动着身体站了起来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，直接往每个怪物的脚上攻击，怪物闪躲不及，被剑挑翻在地。

　　他不免心中感叹果然如此，这些怪物最终都会变成鱼，行动在陆地上会受到限制，越到后面，他们会和鱼越像，腿也会直接退化，如今他只用攻击这些怪物的腿，就能将他们困在原地。

　　不过当谢霜攻击过来的时候，林小楼还是不敢掉以轻心，谢霜招式凌厉狠辣，经过又一轮的死亡，他的爪子更锋利了一些，已经由之前的绯红变成了赤色。

　　甚至连移动的速度也快了不少，林小楼不敢掉以轻心，不仅要将谢霜击退，还要确保不伤其性命，渐渐额间汗如雨下，心如擂鼓，只怕一招不慎，满盘皆输。

　　只是林小楼还是低估了谢霜的实力，一柱香后，一阵眩晕袭来，眼见谢霜的利爪就要向他的头拍下，若这一爪拍中，他必死无疑。

　　眼眸中，那双锋利的爪子越来越近，就在命悬一线之际，周遭响起了海浪翻滚的声音。

　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上，一袭红衣的少女踏浪而来，伴随着空灵的歌唱声。

　　见到少女，身边的怪物如见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，纷纷尖叫着后退，有些甚至掉入了茫茫的海域中。

　　林小楼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脑袋，抬起沉重的眼皮，在少女踏上祭台的最后一刻昏厥了过去。

　　少女踏上祭台的一瞬间，四面的海水慢慢褪去，又变成了一片原野。

　　她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晕过去的林小楼，才慢慢往祭台的中央而去。

　　“恩人，好久不见。”

　　而本已死亡的少年，倏忽坐了起来，茫然地看向少女的方向，少女也极有耐心，又等了片刻，少年的眼眸转动起来。

　　刚刚还涣散的目光，渐渐清明起来。

　　少年优雅地从地上站了起来，打量一番少女，才慢条斯理开口：“李锦，真是好久不见。”

　　李锦恭敬地福身，语气却透出一丝失落：“灵鸢仙君，我…上千年都未参透世间缘法，有负仙君嘱托。”

　　少年虽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脸，语气却极为老练：“痴儿，当日我让你日行一善，你竟理解为做三万件善事，将那缘法当作了任务，心中有了衡量，枷锁上心，再没有了自在之心，又怎能悟透？”

　　李锦愣在当场，原来竟是如此，怪不得这千年都没有勘破自己的劫，甚至生出了心魔。

　　“罢了，或许是本君词不达意让你会错了意，本君也有很大的责任，既如此，那本君再许你坎坷一世，愿你得偿所愿。”

　　李锦赤红着眼又一福身，往谢霜的方向看了一眼，颤巍巍的说道：“仙君，他也是可怜之人，还望仙君放他一条生路。”

　　少年闭了眼，语气淡然：“你先去吧！”

　　李锦又深深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阿普和夏承安等人，身上冒出一股荧光，慢慢消弭在原地。

　　林小楼只觉脸颊上有什么冰凉之物滑过，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就看见阿陌睁着眼睛看着自己。

　　他欣喜若狂地一把抓住阿陌的手上下翻看：“阿陌，你没事？”

　　少年明显比他镇静不少，不慌不忙地说道：“小楼，待会儿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慌。”

　　少年话语刚落，便将手从林小楼的手中抽了出来，他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。

　　林小楼虽有疑惑，但还是跟在少年一起站了起来，这才发现刚刚那些怪物不知不觉间又围了起来，林小楼顾不得粗俗，一把将少年扯到自己身后，又拔出剑来准备与这些怪物决战到底。

　　“别怕，我会保护你的。”

　　少年却没有顺着他的心意，而是绕过林小楼，直接走到了他的前面，林小楼看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，少年嗫嚅着：“林小楼，下次见，还有我的真名叫南陌。”

　　话刚说完，他便将火折子抛了出去，火光很快将祭台铺满，怪物在烈火中发出阵阵垂死尖叫。

　　林小楼见状去拉扯南陌，南陌往后退了半步，火光却将他彻底吞噬。

　　林小楼心口如有利刃劈开般的疼痛袭来，意识伴随着火光陷入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