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仙君如故》长耳宫

55、夜灯（一） 漠上惊鸿遇

　　沙丘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，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，将地上的每一粒沙子烤透烤熟。

　　沙漠中横卧着一名少年士兵，若不是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，一定会觉得他已经死亡，因酷热他的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色死皮，整张脸透着一股灰败的死意。

　　若有经验定会知道一个时辰后一场沙暴便会来临，若士兵不能醒来找到躲避的地方，那漫天的黄沙便要将他掩埋。

　　倏忽之间，少年士兵的手指抽搐了一下，下一瞬他猛地睁开了眼睛。

　　刚一睁眼，林小楼便感觉嗓子如同吞了一块火炭般难受，他试探着咳嗽一声，肺如同灌了一口生锈的铁水，声音也粗粝难听，唇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，干裂的唇渗出丝丝血渍，他不得不忍着痛用舌头舔了舔唇瓣，试图将唇润湿半分。

　　林小楼打量一番四周，荒无人烟的沙漠，没有一点绿色植被，他撑起身子，摇了摇如同被大锤砸过的脑袋，零星记忆从脑海中浮现。

　　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士兵服，心中有了计较。两军交战，他应该是与自己的军队走散了。

　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的太阳，很快判断此时是日正时分，他若不找到避暑的地方，不出意外几个时辰后他便会被晒成人干。

　　估计是躺的时间太久，他的手肘间传来一股酸麻意。

　　林小楼不敢耽搁，忍着浑身的不适从地上爬了起来。一阵头晕目眩袭来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仿佛看到了一队隐隐绰绰的人影。

　　等再次醒来，入目所及的是围坐在一起的几十号人和几十匹骆驼。

　　一位长着络腮胡子，浓眉大眼的汉子走了过来，关切地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林小楼不懂的话。

　　见林小楼没有反应，汉子紧皱眉头，又叽里咕噜说了几句话，对着远方招了招手。

　　另一位汉子放着小跑过来，脸上堆满了笑意：“你还好吧？需要喝水吗？”说完便将一壶水递了上来。

　　因常年的作战本能，本来林小楼还有些警惕，但想到在沙漠里，水是关乎性命的珍贵东西，如今这些人能拿出来与他共享，说明这些人不是坏人，就算要下毒，也不会下在水里面。

　　林小楼看了一眼眼前的男子，皮肤黝黑，鼻尖还冒着细小的汗珠，嘴唇也干裂地起了一点死皮。

　　就着男子殷切的目光，林小楼顺着水壶灌了一口水。

　　男子也不催促，只温声道：“再喝一口吧！”

　　林小楼见没有任何不适，这才放下心来，咕嘟咕嘟灌了半壶水下肚。

　　他刚一放下水壶，眼前就递上来一块馕饼，一位瘦小的男子对着刚刚那位汉子又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。

　　“吃吧！”男子示意林小楼接饼，既然大家如此热情，林小楼也不好推却，这才接过馕饼大快朵颐起来。

　　虽然几天几夜水米未进，但林小楼吃相依然斯斯文文。

　　等他吃个半饱，旁边的男子才再次开口，林小楼才得知此人名叫燕鸿义，是和驼队一起去中原行商。

　　燕鸿义见林小楼紧盯着他的脸看，也不尴尬，爽朗一笑：“我母亲是中原人，因而会一些中原话。”

　　说完看了一眼林小楼身上的士兵服，有些好奇地说：“小兄弟，你是与军队走散了吗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。”

　　见林小楼低头沉思，燕鸿义又补充道：“还不知道小兄弟你的名字。”

　　燕鸿义眼神闪躲，快速地瞟了一眼林小楼，见到林小楼的时候他就觉得此人长得清秀漂亮，本以为是自己常年与驼队的汉子混在一起，见的中原人少，如今人醒着一颦一笑活灵活现，更觉得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
　　因而林小楼错过了燕鸿义耳际那抹胭脂色。

　　虽说燕鸿义是好心，但奈何林小楼对之前的记忆太过模糊，又见燕鸿义眼神闪躲，林小楼便以为是他太过麻烦，于是斟酌着开口：“我叫林小楼。”

　　不等燕鸿义反应，林小楼接着说道：“抱歉燕大哥，我应该是伤到了脑袋，之前的事情记不太清楚了，只记得自己来自骁勇军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脑袋如同一只铁锤敲过，发出阵阵闷痛，林小楼抱紧脑袋，嘤咛一声，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。

　　燕鸿义上一瞬还沉浸在得知林小楼的姓名的窃喜中，下一瞬眼前人就晕了过去，吓得他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。

　　燕鸿义只得呼唤着达勃。

　　人群中一位六十多岁的老者站了起来，佝偻着腰，从一旁拿起一个用兽皮制作的包。

　　“达勃，还请您帮我看看他，他又晕过去了。”

　　燕鸿义行了一个部落里的礼，语气恳切。

　　达勃走上前，嘴里叽哩咕噜念着，他伸出手去翻看林小楼的眼皮，又探了探他的脉搏心跳，才对着燕鸿义说道：“没有大碍。”

　　燕鸿义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去，又去随行的行李中翻了一块兽皮搭在林小楼身上。

　　沙漠夜晚不像白日，若没有御寒物品，很有可能患上风寒。

　　林小楼做了一个很长的梦，梦里他与另一人在莲花池旁对弈。

　　“阿陌，你是不是哄我开心，要不然我定赢不了你。”

　　对面的人低沉地笑笑，放下手中的棋子，随性地抓了一把饵料扔进莲花池里，几尾锦鲤争相上前瞬间将饵料吞噬殆尽。

　　林小楼只觉有人在抚摸他的眼角，等他睁开眼睛，才发现暮色低垂，天已黑透，燕鸿义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
　　被一个只见一面的陌生人如此看着，林小楼有些不自在地向后缩了一下，想起刚刚脸庞的触感，他抬手摸了一下眼角。

　　燕鸿义害怕林小楼误会，先发制人说道：“林兄弟，我刚刚见你哭了，所以我—”

　　“没关系。”

　　“刚刚你是做梦了吗？我听到你在喊一个人的名字，是你的心上—”

　　燕鸿义知道这样去探听他人的事，在中原人来说，是极为不礼貌的一件事，但他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。

　　还没等燕鸿义说完，林小楼霍地一下站了起来：“抱歉，我想……”

　　燕鸿义吓了一跳，等了半日也不见林小楼的下文，直到旁边的络腮胡子提醒，才知道林小楼想要如厕。

　　林小楼心乱如麻地走了一段路，刚刚说如厕也只是借口，那个梦境里的人到底是谁，为何一想起就如此心疼，他不想去想，因而燕鸿义一提及，他便顾不得失礼的逃了。

　　等他磨蹭了一小会儿回去后，才发现大家都已入睡，只有两个轮流守夜的人，林小楼再次摸索着回到原地。

　　本以为会睡不着，翻来覆去几次后，睡意上涌，竟陷入了梦乡。

　　“小楼，闪开！”

　　林小楼猛地睁开眼睛，一把刀将飞来的箭矢劈开，他被旁边的人拉得往后退一步，不等他回应，旁边的人便将扑上来的敌军斩杀。

　　“你想死吗？”一阵暴喝响在耳际，差点将他的耳膜震碎。

　　林小楼眼前微微发黑，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，对面的人似乎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，只得将他往旁边人怀里一推：“阿英，照顾好他。”

　　说完又加入了下一轮的拼杀中。

　　火光、血腥与无尽的厮杀随着双方士兵的嚎叫，直到鲜血将每一寸土地染透。

　　林小楼迷糊间看到鲜血将旁边人的衣衫染透。

　　“快，军医呢？老大受伤了。”

　　他试图看得更清晰，听得更清楚一点，却总是徒劳。

　　“醒醒…醒醒…”

　　看到林小楼睁开眼睛，燕鸿义笑盈盈地说道：“吃完早饭我们就该出发了。”

　　林小楼这才看清楚天光大亮，远方的人都在整理队伍准备启程。

　　“抱歉，你该早一点喊我的。”

　　燕鸿义抿唇一笑：“你受了伤，我想你多休息一下。”

　　说完便拿了半个馕给林小楼：“先垫垫肚子，今日白天我们就不休息了。”

　　见林小楼一脸疑惑地看着自己，燕鸿义才解释道：“过了这片沙漠，就是乌国和大靖国的交界处了，此处隔三差五便会有战役，我们最好不要在此逗留。”

　　“林兄弟，我记得昨日你说自己是骁勇军，这些应该比我们清楚才对。”

　　燕鸿义说完才哎呀一声：“我忘记林兄弟你伤到脑袋，很多事情不记得了。”

　　两人说着话，骆队已整理完毕，一行人浩浩荡荡往中原方向出发。

　　林小楼坐在骆驼上，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沙漠，不得不感叹自己运气不错，若不是燕鸿义的救助与收留，他估计会死在这茫茫沙海中。

　　走了大概两三个时辰，领头的人倏忽吹了一个口哨，所有的人都默默地将刀握在了手里。

　　林小楼不明所以，直到手里塞过来一把刀，他才抓住机会问燕鸿义发生了什么。

　　“别怕，因为是两国交界处，为防止误杀，我们都会提前准备。”

　　如此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，隐隐有行军帐映入眼帘。

　　林小楼骑在骆驼上，正准备跟随着大部队绕过军营往官道上走，远处就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
　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到骆驼上的林小楼，挥了挥手：“林小楼。”

　　不等他回应，转身便钻进了军营里。

　　“快走！”

　　燕鸿义话音刚落，军营里便乌泱泱跑出十几位士兵，为首的那位见了骆驼上的林小楼，一声暴喝，差点将林小楼从骆驼上震下来。

　　燕鸿义见状拿不定主意，他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，大靖国的军规他或多或少听过，若有在编小兵逃跑，是会受到军规处置的，轻则流放，重则丧命，他拿不准林小楼是不是逃兵，也忘了问。

　　如今便只能先跑为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