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不当养心殿袭人》光风动绮纨

60、第 60 章

　　从波士顿回到S市的那天，是个阳光极好的初冬。
　　飞机落地，当姚元铃再次呼吸到那熟悉的、带着一丝海洋气息的空气时，心中竟没有了当初离开时的仓皇与决绝，只剩下一种近乎于疲惫的平静。
　　仿佛，她只是出了一趟远门，如今，终于回家了。
　　肖启轩早已褪去了学生时代的青涩，他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，身形挺拔。他一个人，推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，另一只手，则紧紧地牵着姚元铃。
　　走出机场大厅，一眼便看到了等在外面的人。
　　肖父和肖母都来了。肖母一见到他们，便红着眼眶迎了上来，拉着儿子的手，上上下下地打量着，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瘦了，瘦了”。
　　而她的另一只手，则很自然地，也握住了姚元铃的手。那掌心传来的温度，带着一种属于长辈的、不容置喙的暖意。
　　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
　　姚元铃看着眼前这两位，早已不再年轻的父母，看着他们眼中那真切的、不加掩饰的关爱，心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，给填满了。
　　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她在这个世界上，也算是有“家”的人了。
　　他们没有再住回原来那间小小的公寓。
　　肖家早已在S市，为他们准备好了一套新的房子。一套位于市中心高档小区的平层公寓，装修雅致，视野开阔。
　　姚元铃本来是抗拒的。她不想再过那种，需要依附于别人的生活。
　　可肖启轩却拉着她的手，带她走进了其中一间，被改造成了阳光房的书房。
　　“你看，”他指着那面巨大的落地窗，和窗外那片开阔的城市天际线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这里的光线最好。以后，你就可以在这里，画你的设计图了。谁也，不会再来打扰你。”
　　他又拉着她，走进了另一间，被改造成了专业录音室的房间。
　　“这里，是我的地盘。”他一脸的骄傲，“隔音效果，是顶级的。以后，我半夜三更写歌，就再也不会吵到你了。”
　　“元铃，”他从身后，轻轻地，环住了她的腰，将下巴，搁在了她的肩窝里，“这不是他们的房子。这是，我们的家。”
　　‘我们’。
　　姚元铃靠在他那温暖的胸膛里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，那点最后的、可笑的自尊与不安，也终于，烟消云散了。
　　搬进新家的第一个周末，两人决定，亲自下厨，请所有的“家人”，来吃一顿温居饭。
　　说是“家人”，其实，也只有肖父肖母。
　　为了这顿饭，两人提前一天，便开始做准备。
　　他们一起，去逛了那家熟悉的超市。推着购物车，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，穿梭来去。
　　肖启轩早已不是当初那个，什么都不懂的大男孩了。在国外独立生活了一年多，他的厨艺，竟也大有长进。他会认真地，和姚元铃讨论着，晚上是该做红烧肉，还是糖醋排骨。
　　姚元铃则依旧负责，把控预算和营养搭配。
　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，时不时地，还会为了一根葱该不该买，而进行一场极为幼稚的辩论。那副模样，像极了一对，最寻常不过的，新婚小夫妻。
　　周六的傍晚，肖父肖母，准时地，提着礼物，上门了。
　　肖母一进门，便系上围裙，要进厨房帮忙。
　　却被肖启轩，笑着，推了出来。
　　“妈，您今天可是客人。就和爸一起，在客厅里，等着吃就行了。”他说着，一脸得意地，指了指身旁的姚元铃，“有我们在呢。”
　　于是，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厨房里，便只剩下了姚元铃和肖启轩两个人。
　　姚元铃负责掌勺，做几个拿手的家常菜。
　　而肖启轩，则在一旁，笨手笨脚地，为她洗菜，切墩。
　　客厅里，肖父肖母看着厨房里那两个忙碌的、配合默契的身影，脸上，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　　那副景象，充满了人间最温暖的，烟火气。
　　晚餐，很丰盛。
　　四个人，围坐在一张不算大的餐桌前。
　　没有了当初在家宴上的那种试探与敲打，也没有了任何身份与地位的隔阂。
　　肖父会和姚元铃，聊一些，关于城市规划和建筑美学的话题。他发现，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，在专业领域，竟有着自己独到的、极为敏锐的见解。
　　肖母则会不停地，为姚元铃夹菜，询问着她未来的打算。
　　“元铃啊，你还这么年轻，又有才华。总不能，就这么一直，在家里待着吧？”
　　“妈，”没等姚元铃回答，肖启轩已经抢先一步，说道，“元铃她，准备重新开一家，自己的工作室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肖母的眼睛，亮了一下。
　　姚元铃点了点头。这是她和肖启轩，商量了许久之后，做出的决定。
　　“我还是，想做一点，自己喜欢的事情。”她说，声音平静，却充满了力量，“或许，不会像从前那样，追求什么规模和名气。只是想，安安静静地，做一些，自己真正想做的设计。”
　　“好！好啊！”肖父听完，第一个，表示了赞同，“年轻人，就该有自己的事业！需要什么帮助，尽管跟家里说。资金也好，人脉也罢，都不用跟我们客气。”
　　“谢谢叔叔。”姚元铃微笑着，礼貌地回应，却没有立刻答应下来，“不过，我还是想，先靠自己试试看。”
　　她不想再依赖任何人。无论是善意的，还是别有用意的。这条路，她想自己，一步一步地，走出来。
　　肖父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坚定的眼睛，明白了她的心思。他欣赏地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勉强，“好，有志气。启轩，你可得好好跟你家元铃学学。”
　　被点到名的肖启轩，正埋头苦吃一块糖醋排骨，闻言含糊不清地说道，“那当然了，我以后，就负责给我们家大设计师，打工挣钱。”
　　他那副傻乎乎的、与有荣焉的模样，引得一桌子的人，都笑了起来。
　　那顿温馨的家宴之后，姚元铃的新生活，也正式，步入了正轨。
　　她的新“山海”工作室，很快便在一个充满了艺术气息的、由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里，重新挂牌成立了。
　　工作室依旧不大，只有她和她从京城挖来的那两个，愿意陪着她，从零开始的“元老”，小张和小李。
　　开业那天，没有任何剪彩仪式，也没有任何宾客。
　　只有三个女孩，和一个自告奋勇前来帮忙挂牌匾的“家属”。
　　阳光下，肖启轩踩着梯子，将那块由他亲手题写了字体的、原木色的牌匾，稳稳地，挂在了门口。
　　姚元铃站在下面，看着那块牌匾，看着身边这两个，愿意相信她，追随她的伙伴，看着那个，为了帮她挂牌匾，而弄得满头大汗的爱人。
　　她的心里，前所未有的，踏实。
　　工作室的第一个项目，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案子。
　　而是一个公益性质的，为S市一家即将要被拆除的老茶馆，做一次“记忆影像展”的设计。
　　没有报酬，甚至，还需要她们自己，倒贴一些成本。
　　但姚元铃，却做得，格外用心。
　　她们花了一周的时间，去采访那些在茶馆里喝了一辈子茶的老茶客。
　　听他们，讲那些，属于这座城市的，早已被遗忘的，故事。
　　小张将那些故事，画成了一幅幅生动的插画。
　　小李则将采访的过程，剪辑成了一段温暖的纪录片。
　　而姚元铃，则亲自设计了整个展览的布局。她没有用任何华丽的技巧，只是将那些，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，旧桌椅，旧茶具，按照它们原来的样子，重新布置好。
　　然后，用最柔和的灯光，和最质朴的文字，将那些属于这座城市，最真实的，烟火气，呈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。
　　展览开幕的那一天，吸引了无数的市民，前来参观。
　　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拄着拐杖，在自己年轻时常坐的位置前，久久伫立。
　　也有年轻的父母，带着孩子，在那些泛黄的老照片前，轻声地，为他们讲解着，属于父辈的，童年。
　　整个展览，没有一句刻意的煽情，却让每一个来看展的人，都红了眼眶。
　　媒体也闻讯而来，对这场“情怀满满”的展览，进行了大篇幅的报道。
　　“山海”工作室的名字，第一次，以一种充满了温度的方式，进入了公众的视野。
　　展览结束的那天晚上，姚元铃和团队的两个女孩，还有肖启轩，一起，在工作室里，叫了外卖，开了瓶香槟，庆祝。
　　“姚姐，你简直就是我的神！”小张喝得有些微醺，抱着姚元铃的胳膊，一脸的崇拜，“我以前在大公司里，做了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设计，从来没有一次，像这次这样，让我觉得，自己的工作，是这么有意义的。”
　　“是啊是啊。”小李也连连点头，“今天有个老奶奶，拉着我的手，跟我说谢谢。她说，我们帮她，找回了她年轻时的记忆。我当时，眼泪都快下来了。”
　　姚元铃听着她们的话，脸上，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。
　　她知道，这，就是她想要的。
　　不是去完成一个，能赚多少钱的项目。
　　而是去做一些，能真正地，打动人心，能为这个世界，留下一点点美好痕迹的，事情。
　　就在几个人，正笑闹着的时候。
　　工作室的门，被敲响了。
　　小李跑去开门，门口站着的，却是一个她们谁也没想到的，故人。
　　是周远洲。
　　他依旧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便服，神情沉静。他的身后，还跟着两个提着大包小包礼物的随从。
　　“周……周先生？”姚元铃有些意外。
　　“恭喜。”周远洲对着她，点了点头。他的目光，在工作室里，扫视了一圈，最后，落在了墙上那幅，被装裱起来的“逍遥游”海报上，眼神里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。
　　“我路过S市，听说了你们的展览，办得很成功。”他说，声音和他的人一样，平稳，“这些，是安国公，托我，带给你的贺礼。”
　　他身后的随从，将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物，一一呈了上来。有名贵的笔墨纸砚，也有一些，来自北疆的，特产。
　　“老爷子说，他很欣赏，你这样的年轻人。”
　　姚元铃看着那些礼物，心里，五味杂陈。
　　她没想到，那位老人，竟还一直，记挂着自己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郑重地说道。
　　周远洲点了点头，没有再多说，便准备告辞。
　　就在他转身，即将要离开的时候。
　　他忽然，又停下了脚步，回头，看向了一直，安静地站在姚元铃身边的，肖启轩。
　　他看着他，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，第一次，流露出了一种，姚元铃看不懂的，像是释然，又像是交接般的，复杂情绪。
　　他对着那个，比他年轻，也比他幸运的男孩，缓缓地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然后，便再也没有回头地，汇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。
　　送走了周远洲，工作室里，又恢复了热闹。
　　“嗯。”姚元铃点了点头，反手，将他的手，握得更紧了些。
　　两人回到那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、温暖的家里。
　　肖启轩因为喝了点酒，一沾到沙发，便沉沉地，睡了过去。他的怀里，还像个孩子一样，抱着那个毛茸茸的懒人沙发靠垫，嘴角，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。
　　姚元铃从卧室里，拿来一床薄毯，轻轻地，盖在了他的身上。
　　然后，她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，看着窗外那片，属于S市的，璀璨夜景。
　　今夜的月色，很好。
　　像一汪清澈的，温柔的水。
　　她想起了，很久很久以前，在那个，像是上辈子一样的古代。
　　她也曾在无数个，这样的夜里，一个人，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　　那个时候的她，心里，充满了不甘，充满了怨恨，也充满了，对未来的，无尽的迷茫。
　　她不知道，自己该往何处去。
　　也不知道，自己身边的人，谁是真心，谁又是假意。
　　而现在……
　　她回过头，看着那个，在沙发上，睡得正香的男孩。看着他那张，在月光下，显得格外安稳的睡颜。
　　她的心里，一片宁静。
　　她知道，自己，终于找到了。
　　找到了那个，可以让她，在经历了所有风雨之后，安心停靠的，港湾。
　　第二天，是一个难得的，晴朗的周末。
　　姚元铃很早，便醒了。
　　她没有叫醒还在宿醉中酣睡的肖启轩，而是悄悄地，换上了一身轻便的运动装，一个人，出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