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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第 58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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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双总是盛满了阳光的眸子,此刻因为长时间的昏睡,还有些迷茫和失焦。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、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,似乎还没有从混沌中完全清醒过来。
“元铃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因为久未说话,而显得极为沙哑干涩。
他以为,自己又在做梦了。
这一年来,他已经梦到过她无数次了。在梦里,她有时会像从前一样,对自己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。有时,又会像在海边那日一样,决绝地,转身离去。
姚元铃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如出一辙的、不敢置信的神情。她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她没有再犹豫。她伸出手,用指尖,轻轻地,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。那温热的、真实的触感,让她的眼泪,流得更凶了。
“是我。”她说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,“我回来了。”
感受到那份真实的温度,肖启轩那双迷茫的眼睛里,终于,慢慢地,汇聚起了光芒。
他不是在做梦。
真的是她。
她真的,回来了。
一股巨大的、难以言喻的狂喜,瞬间席卷了他全身!他猛地就想坐起来,却因为动作太急,牵动了身上的伤口和针头,疼得他“嘶”了一声。
“你别动!”姚元铃和一旁的肖母,同时惊呼出声。
姚元铃连忙上前,将他按回了床上。她的手,触碰到他消瘦的肩膀,隔着薄薄的病号服,能清晰地感觉到,他那硌人的骨骼。
他瘦了太多了。
肖启轩却不管这些。他伸出手,反过来,紧紧地,紧紧地,抓住了她的手腕,仿佛生怕一松手,眼前这个人,就会像梦一样,再次消失不见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会来?”他看着她,眼睛一眨不眨,声音里,是失而复得的、小心翼翼的颤抖。
“我……我听你的同学说,你病了。”
“我没病。”肖启轩立刻反驳,像个急于证明自己的小孩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太累了,睡了一觉而已。”
看着他这副嘴硬的模样,姚元铃又想哭,又想笑。
而站在一旁的肖母,看着眼前这幅景象,看着自己儿子那失而复得的、鲜活的神采。她什么也没说,只是悄悄地,抹了抹眼角的泪水,然后,转身,为他们,带上了房门。
病房里,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空气中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,和一种劫后重逢的、无言的缱绻。
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肖启轩只是,就那么,紧紧地,抓着她的手,放在自己的脸颊边,一遍一遍地,摩挲着。像是要将这一年来的所有思念,都通过这掌心的温度,传递给她。
而姚元铃,也任由他抓着。
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轮廓分明的脸,看着他眼下那浓重的、怎么也化不开的青黑色。
心里,疼得,像是被揉碎了一样。
“对不起。”许久,她才开口,声音沙哑,“肖启轩,对不起。”
肖启轩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问她,这一年,去了哪里。也没有问她,为什么当初,要不告而别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眼神,是前所未有的温柔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,“也……不好看了。”
姚元铃愣了一下,随即,被他这句煞风景的话,给气笑了。她抽回手,没好气地,打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“嫌我不好看,那你还拉着我的手?”
“不好看,也得拉着。”肖启轩立刻便又将她的手,重新抓了回来,攥得更紧了,“万一,你又跑了呢?”
两人就这么,说着一些,没营养的废话。
气氛,却渐渐地,轻松了下来。仿佛,那一年的分别和隔阂,都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肖启轩的身体,在姚元铃到来之后,以一种近乎于奇迹的速度,好转了起来。
第二天,他就能坐起来,喝一整碗粥了。
第三天,他就能下地,走几步了。
医生都说,这简直就是医学上的奇迹。只有姚元铃知道,支撑着他的,不是药,而是心底那股,重新燃起来的,希望。
姚元铃没有再离开。
她向江恒,请了一个无限期的长假。然后,便在医院附近,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。
她每日的生活,都变得极为规律。
早上,去附近的菜市场,买回最新鲜的食材。然后,便在公寓的小厨房里,叮叮当当地,为他煲上一锅,滋补的汤羹。
中午,她会带着保温桶,准时地,出现在他的病房里。
肖母大多数时候,都会找借口,回避出去,将空间,留给他们两个人。她对姚元铃的态度,也从最初的排斥,到渐渐地,变得默许,甚至,带着几分感激。
她知道,能救自己儿子的,从来就不是什么灵丹妙药。
只有眼前这个,能让他笑,能让他哭的女孩。
姚元铃会一口一口地,喂他喝汤。
肖启轩则会像个大爷一样,靠在床头,享受着这份“特级”待遇,还时不时地,挑三拣四。
“今天的鸡汤,有点咸了。”
“明天的鱼汤,记得多放点姜。”
姚元铃会嘴上嫌他麻烦,却又会默默地,将他的每一个要求,都记在心里。
下午,姚元铃会陪着他,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,散步。
他走得很慢,需要扶着她的肩膀。
两人会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小情侣一样,聊着一些,无聊的天。
从花园里哪朵花又开了,聊到波士顿今天的天气怎么样。
肖启轩会跟她,讲他这一年来,在学校里的趣事。讲那些性格古怪的教授,讲那些才华横溢的同学。
他讲得很开心,姚元铃也听得很认真。
只是,他们两个,都很有默契地,没有再提起,当初那个,不欢而散的清晨。也没有再提起,那个,名叫江恒,或者,陆渊的男人。
仿佛,那只是他们共同做过的一场,不愿再被记起的,噩梦。
一周后,肖启轩,终于可以出院了。
出院那天,肖父也从国内,飞了过来。
在一家中餐厅的包厢里,两家人,进行了一场迟来的,“非正式”会面。
肖父肖母,没有再提任何反对的话。他们只是看着自己那恢复了神采的儿子,和那个安安静静地,坐在他身边,为他布菜的女孩,眼神里,是满满的,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饭吃到一半,肖启轩忽然从怀里,拿出了那个,早已被他写满了的五线谱本子。
他将本子,和一支笔,一起,推到了姚元铃的面前。
“元铃,”他看着她,眼神,是前所未有的认真,“这首曲子,还差最后一个乐章的,结尾。”
“你……能不能,帮我,把它,补全?”
姚元铃看着那本厚厚的乐谱。
她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首曲子。
这是他这一年来,所有的思念,所有的痛苦,和所有的,希望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接过了那支笔。
她看着那最后一个,空白的小节。
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,她缓缓地,在那空白的五线谱上,写下了几个,极为简单的,却又充满了坚定力量的,音符。
那是一段,充满了阳光与希望的,上扬的旋律。
代表着,新生,与,未来。
肖启轩看着那段旋律,看着那个,他苦苦追寻了整整一年,却始终无法落笔的结尾。
他的眼眶,又一次,红了。
他知道,他那首名为《寻》的曲子,在这一刻,终于,完整了。
两个月后。
在伯克利音乐学院那座最古老的音乐厅里。
肖启轩的毕业作品音乐会,座无虚席。
当最后一首,也是最主打的曲目《寻》的旋律,从他指尖的吉他弦上,流淌出来的时候。
整个音乐厅,都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那段,从最初的迷茫,到中途的痛苦,再到最后的,豁然开朗的旋律里。
当最后一个音符,消失在空气中的时候。
全场,爆发出了一阵,雷鸣般的掌声。
肖启轩抱着吉他,站起身,对着台下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然后,他抬起头,目光,穿过所有的人群,精准地,落在了观众席的第三排。
那里,坐着一个穿着淡黄色连衣裙的女孩。
她的手里,抱着一束,最灿烂的,向日葵。
她的脸上,带着泪,也带着,全世界最温柔的,笑容。
四目相对。
千言万语,尽在不言中。
音乐会结束后,后台。
姚元铃刚想进去找他,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,拦住了。
是陆渊。
他不知何时,也来了。
他依旧是一身笔挺的西装,只是看起来,比从前,清瘦了许多,也疲惫了许多。
“有空吗?”他看着她,声音沙哑,“我想……和你说几句话。”后台的走廊里,人来人往,充满了祝贺的喧嚣声。姚元铃看着眼前这个,本该在几万公里之外的京城,处理着国家大事的男人,一时间,竟觉得有些恍惚。
他好像瘦了很多,眼下的青色也更重了。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疲惫,有怅然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、近乎于脆弱的东西。
“陆总。”最终,她还是用那个早已生疏的称呼,打破了沉默,“您怎么会在这里?”
“来看看故人。”陆渊的声音有些沙哑,他看了一眼后台那扇紧闭的门,又将目光,落回到她的脸上,“也想……来做个了断。”
他顿了顿,发出了邀请,“附近有家咖啡厅,有空吗?我想,请你喝杯咖啡。就当是……为了我们曾经那段,不算愉快的,上下级关系。”
他将自己的姿态,放得很低。低到让姚元铃,无法拒绝。
“好。”她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