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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第 5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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病房门外,姚元铃听着里面母子二人的争执,整个人,都像是被定在了原地。
肖启轩那句“如果不能再见到她,那我活着,和死了,又有什么区别”,像一记重锤,狠狠地,敲在了她那颗早已麻木的心上。
她没想到,在他经历了这么大的劫难之后,对自己,竟还……怀着如此深的情感。
这份深情,让她感动,也让她……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,沉重的窒息。
她手里提着的,那个还装着温热汤羹的保温桶,此刻,竟觉得有千斤重。
她没有再敲门。
姚元铃将那个保温桶,放在了病房门口的地上。
然后,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地,像个游魂一样,离开了那条让她压抑得快要无法呼吸的走廊。她的脚步很轻,踩在光洁的地板上,却发不出任何声响。她觉得自己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幽灵,来过,却又好像,什么痕迹也没能留下。
回到那间由江恒提供的、豪华却空旷的公寓,姚元铃将自己,反锁在了房间里。
她没有开灯,只是任由自己,被那片巨大的、冰冷的黑暗所吞噬。她走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脚下那片由无数灯火构成的、璀璨的城市夜景。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,或许,都藏着一个温馨的、充满了烟火气的故事。
可没有一盏灯,是为她而亮的。
她脑子里,一片空白,又似乎无比地嘈杂。肖启轩躺在病床上的样子,肖母那充满了恨意的眼神,还有她自己那句冰冷的、决定抽身而退的念头,像走马灯一样,在她眼前,反复地交替出现。
她想起了,和肖启轩相处的,点点滴滴。
想起他第一次,在自己那间旧公寓门口,因为忘了带钥匙,而露出的那个傻乎乎的笑容,阳光照在他身上,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想起他为自己煮的那碗,烧糊了的、味道一言难尽的粥。她当时还嘲笑他,可现在想来,那或许是她这辈子,吃过的,最温暖的一顿饭。
想起他在雨中,拉着自己的手,在无人的街上奔跑。那肆意的、畅快的大笑声,仿佛还回荡在耳边。
也想起,他在自己做噩梦时,从深夜坐到天明,安静地坐在床边,为自己弹奏的那首,安眠的曲子。那温柔的琴声,曾是她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,唯一的光。
那些画面,还那么清晰,那么温暖。
可现在,这份温暖,却变成了,压在她心头,最沉重的一块石头,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。
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她不能再心安理得地,接受他对自己的好。更不能,让他,为了自己,而毁了他原本应该拥有的、光明灿烂的人生。
他有那么好的家世,有那么爱他的父母,有他引以为傲的音乐才华。他的人生,本该是一条鲜花铺就的康庄大道。
而不是,被一个像她这样,满身都是麻烦和过往的女人,拖进一片无尽的泥潭里。
他因为自己,已经躺在医院里,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
难道,还要让他,再为了自己,去和他最亲爱的父母,反目成仇吗?
她欠他的,太多了。
多到,她这辈子,都还不清了。
唯一能做的,或许,就是从他的世界里,彻彻底底地,消失。让他以为,自己从来没有爱过。让他恨自己,然后,忘了自己。
第二天,姚元铃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她找出了那部几乎已经被她遗忘的备用手机,充上电,然后给江恒,打了个电话。
“帮我办件事。”她的声音,因为一夜未眠,而显得异常平静,甚至有些可怕。
“什么事?”电话那头,江恒的声音,有些意外。他已经有好几天,没有接到过她的电话了。他派去守在她公寓楼下的人回报说,她一直把自己关在屋里,谁也不见。
“帮我,准备一张,出国的机票。越快越好,去哪里都行。还要一个,全新的,不会被任何人查到的身份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。只有电流的“滋滋”声,和江恒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。
许久,才传来他有些沙哑的声音。
“你……想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小子,你不管了?”江恒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复杂的试探。
“就是因为要管他,”姚元铃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、被高楼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,轻声说道,“所以我才,必须走。”
“我留在这里一天,他就不可能,开始新的生活。只要我还出现,肖家的人,就不会放过我。他就会永远夹在中间。”
“江恒,”她叫了他的名字,声音里,第一次,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,“我没剩多少时间了。这是我,最后一次,求你。算我……欠你一个人情。”
江恒在那头,又是一阵沉默。他似乎是点燃了一支烟,姚元铃能听到打火机那“咔哒”一声的轻响。烟草燃烧的声音,通过听筒,传来细微的爆裂声。
最终,他还是,长长地,吐出了一口烟雾,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三天后,最早一班,去温哥华的飞机。护照和签证,我的人会连夜搞定。到了那边,会有人接你,所有的一切,都会为你安排好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你……自己保重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,姚元铃过得,像个即将要远行的旅人,又像一个即将要被执行死刑的囚犯。
她没有再收拾任何行李。江恒告诉她,到了那边,所有的一切,都会为她,重新安排好。她只需要,带上她自己,这个人,就行了。
她将那间豪华的公寓,打扫得干干净净,一尘不染。她把所有属于自己的痕迹,都抹得干干净净。仿佛她从未在这里,居住过。
她也去了,她和肖启轩常去的那家,楼下的小菜市场。她甚至还碰到了,那个总是会多送她一根葱的,卖菜的大婶。
“姑娘,好久没见你来买菜了呀。你家那个,高高帅帅的小伙子呢?他病好了没啊?”大婶热情地,跟她打着招呼。
姚元铃只是对她,勉强地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她将自己在这座城市里,所有留有回忆的地方,都安安静静地,又走了一遍。每走一处,都像是在和一部分的自己,做着最郑重的,告别。
出发的前一晚,她还是,没忍住。
她戴上口罩和帽子,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,悄悄地,又去了一趟医院。
她没有上楼,她知道自己上不去。
她只是在住院部楼下,那片小花园里,找了个最隐蔽的长椅,坐了下来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栋亮着无数灯光的住院楼,试图从那一个个,一模一样的窗户里,分辨出,哪一扇,是属于他的。
她就这么,坐着。
从晚上八点,一直坐到了,深夜十一点。晚风很凉,吹得她浑身冰冷,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。
她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,在做着最后的祈祷。祈祷他,能早日康复。也祈祷他,能早日,将自己忘记。
就在她准备起身,离开的时候。
一个熟悉的身影,却从住院楼的大门里,缓缓地,走了出来。
是肖启轩。
他穿着一身蓝白条的病号服,外面披着一件宽大的外套。他的身体,还很虚弱,走路的姿势,也有些缓慢,甚至需要扶着墙。他的身边,没有陪护。
他像是,有感应一般,径直,朝着她所在的方向,一步一步地,走了过来。
姚元铃的心,瞬间,提到了嗓子眼。
她下意识地,就想躲起来。
可她的脚,却像生了根一样,被钉在了原地,动弹不得。
肖启轩在她面前,站定。
他比住院前,又瘦了许多。那张总是充满了阳光的脸,此刻,在清冷的月光下,显得有些苍白得透明。可那双眼睛,却比从前任何时候,都要明亮。
“我就知道,你一定会来。”他看着她,声音还很虚弱,却带着一种篤定的笑意。
姚元铃看着他,张了张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眼泪,不受控制地,就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明天,就要走了吗?”他又问。
姚元铃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他……知道了?
是江恒告诉他的?还是……
“别怪他。”肖启轩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摇了摇头,“他没说。是我自己,猜到的。”
“这几天,我妈不让我看手机,也不让我看新闻。可我,不傻。”他看着她,眼神里,是与他年龄不符的,通透,“我听护士们聊天,听我爸妈打电话。我知道,外面,因为我,都乱成了一锅粥。我也知道,你一定……很难过。”
“而你,”他的声音,变得有些艰涩,“是那种,一旦觉得,自己成了别人的负担,就会……第一个,选择逃跑的人。”
他的每一句话,都像一颗石子,准确地,砸在了姚元铃的心湖里,激起一片酸楚的涟-漪。
姚元铃再也,忍不住了。
她别过脸,不想让他,看到自己那不争气的眼泪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,声音里,是浓浓的鼻音,“我……”
肖启轩没有让她说下去。
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地,将她揽入了怀中。
这个拥抱,和以往任何一次,都不同。
没有了少年的青涩冲动,也没有了热恋时的激情。
只有一种,经历了生死的,疲惫,与眷恋。
“元铃,”他在她耳边,用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声音,轻声说道,“别走,好不好?”
“我跟家里人,都说好了。等我出院,我就搬出去。我们还住回原来的地方。我不会再让他们,去打扰你。”
“我也可以,不玩音乐了。我可以,去找一份,安安稳稳的工作。我们可以,像所有普通人一样,结婚,生子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姚元铃打断了他,她的声音,因为哭泣,而变得破碎不堪。
她从他的怀里,退了出来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写满了乞求的、苍白的脸。
她的心,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地疼。
可她知道,她不能回头。她越是心软,对他的伤害,就越大。
“肖启轩,”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极为清晰,也极为残忍地说道。
“我还是要走的。”
说完,她便不再看他那瞬间变得惨白的脸,也不再理会,他那从身后传来的、绝望的挽留。
她转过身,用一种近乎于逃命的速度,跑进了无边的夜色里。
将那个,她此生,唯一爱过的男孩,和那段,她此生,最温暖的时光,都彻彻底底地,抛弃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