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深空暗涌》》狐言幻夜

17、第十七章 心之回廊

　　纯白的空间开始扭曲、变形，如同滴入水中的颜料般扩散、渲染。叶星澜眼前的景象，从模糊到清晰，瞬间将他拖入了一段无比真实、却又带着某种虚幻光泽的回忆——
　　是“暗影帷幕”基地的训练场。不是他最后离开时的混乱与火光，而是更早的时候，他还是个崭露头角的年轻Alpha，浑身汗水和尘土，在一次高强度的模拟对抗中刚刚放倒了对手。汗水刺痛了眼睛，但胸腔里燃烧着的是纯粹的自豪和对力量的渴望。旁边传来同期生的口哨和掌声，还有教官那张总是板着、此刻却微微点头的脸。
　　那时，他以为力量就是一切，以为忠诚与荣耀是刻在基因里的信条。他为自己是联邦最锋利的刃而骄傲。
　　画面破碎、重组。变成了第一次正式出外勤的场景——一颗边缘星球上的叛乱据点清剿。他潜伏在阴影中，心跳如鼓，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兴奋。扣动扳机，目标倒下，干净利落。他记得完成任务报告时的笔触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对自身精准和效率的满意。
　　接着，画面切换得越来越快。一次次任务，从生疏到熟练，从紧张到漠然。敌人的鲜血，同伴的牺牲（有些是真的，有些是模拟），嘉奖的勋章，肩章上逐渐增多的标记……力量在增长，地位在提升，“深渊”的代号开始让人闻风丧胆。但内心深处，某个地方似乎也在慢慢冷却、凝固。
　　然后，是那些短暂的光亮时刻。与某个性格跳脱的Beta技术员在休息室插科打诨；在一次重伤后，不苟言笑的医疗官偷偷多给他一支镇痛剂；庆功宴上（虽然很少），同僚们难得放松的笑容……这些画面温暖，却一闪即逝，很快被更多黑暗、血腥、充满算计和背叛的记忆覆盖。
　　最终，画面定格在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。不是最终被围剿的仓库，而是更早，他无意中闯入的那间绝密档案室。屏幕上的资料冰冷地揭示着真相：“深渊计划”——并非他以为的超级士兵计划，而是针对特定基因携带者（后来他才知道是‘本源印记’）的长期监控、诱导与最终收割计划。他的忠诚，他的奋战，他的存在本身，都只是一个庞大实验的一部分。所谓的荣耀，只是诱饵；所谓的同伴，多是监视者。
　　愤怒、背叛感、荒谬、冰冷的杀意……那一刻的情绪如同火山喷发，却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强行压制成一块寒冰。他不动声色地退出，开始策划那场震惊联邦核心圈的叛逃。
　　画面再次破碎，这次带着火焰和爆炸的灼热感。他杀出血路，登上偷来的飞船，跃入未知的星空。身后是追兵的炮火和联邦的通缉令。那一刻，他感到的不是恐惧，而是一种孤注一掷的、近乎绝望的自由。
　　记忆的洪流稍稍平息。叶星澜依然站在那片纯白的空间里，但胸膛剧烈起伏，仿佛重新经历了一遍那短暂却跌宕起伏的前半生。
　　那个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一丝探究：“你看到了你的过去，力量与忠诚，背叛与新生。那么，叶星澜，你现在追求的，是什么？是向背叛你的联邦复仇？是获取更强大的力量以自保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？”
　　叶星澜沉默着。复仇吗？确实恨，但将余生投入一场针对庞然大物的复仇，似乎并非他真正想要的。力量？他需要力量生存，需要力量掌控命运，但力量本身似乎并不是终点。
　　他回想起登上“夜枭号”后的日子。与凌夜那始于交易、却在一次次危机中逐渐复杂的合作关系；对自身“钥匙”身份的困惑与探寻；在“虚空回响”和废墟中，与伊瑟尔那短暂却深刻的共鸣与并肩；在黑暗隧道中，三人相互扶持求生的时刻……
　　他追求的，或许不是毁灭，也不是称霸。
　　“我想知道真相。”叶星澜缓缓开口，声音在纯白空间中回荡，“关于我是什么，关于‘钥匙’和‘门’的真相，关于这场横跨了漫长岁月的争斗的真相。我不想再被蒙在鼓里，不想再被任何人或任何势力当作棋子或工具。”
　　“然后呢？”声音追问，“知晓真相后，你会如何使用你的力量？你会选择站在哪一边？或者，开辟你自己的路？”
　　这一次，叶星澜思考了更久。他想起了卷轴上提到的“共识之路”，想起了那些孤独守望直至消亡的守望者。
　　“真相不该被垄断，选择不该被强迫。”叶星澜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，“如果可能，我希望……能拥有选择的权利，也能让其他像我一样、不愿被摆布的‘钥匙’，拥有选择的权利。力量，应该用来守护这种选择权，而不是剥夺它。”
　　纯白空间微微震颤，似乎对他的回答产生了反应。
　　“很好的答案，但不够具体。试炼，需要更深刻的洞察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周围的景象再次变化。这一次，不再是记忆回放，而是一种……模拟？
　　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类似指挥中心的地方，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星图，标注着“最终之门”的坐标以及“破晓之眼”、“永恒帷幕”势力的范围。他身边站着几个模糊的、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（模拟的其他‘钥匙’或‘引导者’），而凌夜和伊瑟尔也在其中，但他们的表情模糊不清。
　　一个声音（模拟的激进派领袖）慷慨激昂：“力量就在门后！打开它，我们将超越凡俗，重塑宇宙法则！保守派的懦弱只会让我们困死在此！”
　　另一个声音（模拟的保守派领袖）冰冷坚决：“门后是毁灭的种子！历史已经证明！必须永封，甚至摧毁！任何试图开启者，皆为共敌！”
　　两派争执不休，气氛剑拔弩张。而叶星澜被置于中心，需要他表态，或者提出第三种方案。
　　这是理念的抉择，没有简单的对错，只有立场的碰撞。
　　叶星澜感到压力。他理解激进派对进化和突破的渴望，也理解保守派对未知风险的恐惧。但强行推行任何一方，似乎都会导致分裂与战争。
　　他想起了“共识之路”。但此刻模拟中，这条路的支持者寥寥，声音微弱。
　　“在信息不全、风险未知的情况下，强行开启或永久封闭，都是赌博。”叶星澜开口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有力，“我们需要更多关于‘门’的本质、历史、以及可能后果的信息。需要建立一个所有‘钥匙’都能参与、知情、并表达意愿的机制。在此之前，任何单方面行动，都应被视为对全体‘钥匙’选择权的侵犯。”
　　他的回答没有明确支持任何一派，而是强调了知情权与集体决策。模拟场景中的争执略微停顿，激进派和保守派的模拟身影都看向他，目光中带着审视和不以为然。而少数几个模糊的、代表中立或“共识之路”的身影，似乎亮了一些。
　　场景再次转换。这次，他面对的是一扇巨大的、光芒流转的“门”的虚影（模拟的‘最终之门’）。一个充满诱惑的低语在他脑中响起：“靠近……触摸它……你就能获得无上的力量，知晓一切真相，复仇易如反掌……”
　　同时，另一个严厉的声音警告：“后退！封印它！力量伴随着代价，真相可能令人疯狂！保持现状，才是生存之道！”
　　两种声音在他脑中交锋，而面前的“门”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吸引力。叶星澜能感到体内的“本源印记”在剧烈共鸣，仿佛要脱体而出，投向那扇门。
　　这是本能与理智，诱惑与恐惧的对抗。
　　叶星澜咬紧牙关，没有向前，也没有立刻后退封印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分析那诱惑和警告的本质。
　　“力量……应该被掌控，而不是被其掌控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真相……需要清醒的头脑去承受，而不是被其淹没。”他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举动——没有去碰触“门”，也没有尝试封印，而是开始绕着“门”的虚影行走、观察，同时调动自己所有的感知，去分析这“门”散发出的能量结构和信息片段。
　　他在尝试理解，而非简单地选择接纳或拒绝。
　　这一举动，似乎超出了试炼协议的某种预设。纯白空间剧烈波动起来，模拟的“门”和声音都开始变得不稳定。
　　最终，所有模拟场景如同潮水般退去。叶星澜再次独自站在纯白空间中，微微喘息，额头有冷汗。刚才的对抗虽然虚幻，但对精神的消耗是真实的。
　　那个温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，再次响起，这次带着一丝不同以往的……人性化的感慨？
　　“独立而不偏激，寻求理解而非盲从，重视选择与共识……你的心性，与‘共识之路’的古老理想，有颇多契合之处。虽然尚显稚嫩，缺乏具体方略，但内核已现。”
　　“试炼第一部分：心性审视，通过。”
　　纯白空间开始收缩、凝聚，在叶星澜面前，形成了一道发光的门扉。
　　“请进入下一阶段：本源追溯。你将直面你血脉中力量的源头，理解‘印记’的本质与代价。此阶段存在一定风险，请谨慎面对你的过去与潜能。”
　　门扉打开，后面是一片深邃的、仿佛由无数基因链和星光构成的虚空。
　　叶星澜平复了一下呼吸，迈步走入。
　　如果说第一阶段是审视本心与理念，那么第二阶段，将触及他力量的根源，或许也是最危险的部分。
　　光芒将他吞没，纯白空间在他身后关闭。
　　试炼，进入更深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