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《深空暗涌》》狐言幻夜

16、第十六章 歧路隘口

　　隧道在巨石坠落点之后，开始明显向上延伸。空气越发清新，甚至能隐约嗅到一丝不同于地底潮湿岩石的、带着某种荒凉尘埃的干燥气味。回声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，空间似乎变大了。
　　他们相互搀扶，拖着疲惫不堪、伤痕累累的身躯，在这条被遗忘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老通道中跋涉。每一步都沉重无比，但求生的本能和对前路的执着，支撑着他们不断向上。
　　又走了大约一个小时，前方终于不再是永恒的黑暗。一丝极其微弱、冰冷的光线，从隧道拐角处透射进来，映亮了悬浮的尘埃。
　　“是星光！”叶星澜精神一振。
　　三人加快脚步，转过拐角。一道狭窄的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天然裂缝，出现在隧道尽头。裂缝外，是深邃的、缀满星辰的宇宙虚空！寒冷稀薄的空气从裂缝灌入，带来刺骨的凉意。
　　他们终于离开了小行星的内部，来到了地表——或者说，一个巨大的、暴露在宇宙空间中的裂谷边缘。
　　裂缝位于一道陡峭岩壁的中下部。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裂谷，上方是怪石嶙峋的悬崖和星空。这颗小行星没有大气层，地表温度极低，宇宙辐射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。若非他们都穿着具备基础环境防护功能的探索服，此刻早已因失压和低温而毙命。
　　“出口太小，而且外面是悬崖。”凌夜观察着裂缝外的情况，眉头微蹙。裂缝外是近乎垂直的岩壁，向下是深渊，向上是难以攀爬的光滑岩面，最近的、可供立足的凸起平台也在十几米开外。
　　“我们……咳咳……有牵引索……”伊瑟尔虚弱地提醒，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几个看起来相当古老的、类似钩爪发射器的东西，但能量指示早已归零。“机械动力的，还能用……但需要……手动瞄准固定点。”
　　“我来。”叶星澜接过钩爪发射器。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，强迫自己因疲惫和伤痛而略显颤抖的手臂稳定下来。他小心地将身体探出裂缝，仔细观察上方岩壁的结构，寻找合适的固定点。
　　十几秒后，他瞄准了一处看起来比较坚实的岩棱。“咻！”钩爪带着绳索飞出，准确地扣住了目标。叶星澜用力拽了拽，确认牢固。
　　“我先上，建立安全点。”叶星澜将绳索另一端在裂缝内固定好，然后将自己挂在绳索上，利用探索服内置的辅助攀爬装置（功率也所剩无几）和自身的力量，开始向上攀爬。
　　冰冷的岩石，稀薄的近乎真空的环境，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伤痛，让这短短十几米的攀爬变得异常艰难。叶星澜咬紧牙关，专注于每一个抓点和每一次发力，汗水刚渗出就在面罩内部凝结成冰晶。
　　终于，他爬上了那个凸起的平台。平台不大，勉强能站两三个人，但相对平坦。他迅速将绳索固定得更牢靠，然后对下面喊道：“安全！可以上了！一次一个！”
　　接着是伊瑟尔。叶星澜在上面拉，凌夜在下面协助推送，终于将几乎虚脱的伊瑟尔拽了上来。最后是凌夜，他身手最为敏捷，虽然也带伤，但攀爬得相对轻松。
　　三人站在狭小的平台上，终于得以喘息，并第一次真正看清他们所处的环境。
　　这是一颗体积极小、表面布满撞击坑和裂谷的荒芜小行星，孤零零地悬浮在一片稀疏的小行星带边缘。远处，是浩渺的星空和一条横贯天际的星云尘埃带，壮丽而死寂。
　　而最吸引他们目光的，是在他们侧前方大约两公里处，一座明显是人造的建筑，矗立在另一处更高的、相对平坦的岩台上。
　　那建筑外形像一座低矮的、由某种深色合金构成的金字塔，边长约五十米，高度约二十米。表面光滑，几乎没有任何外部设施或标识，只有顶端有一个微弱的、规律闪烁的蓝色光点。建筑与周围环境浑然一体，若非那闪烁的光点和绝对规则的几何外形，几乎会让人误以为是天然形成的晶体。
　　“‘歧路之径’的中继站入口？”叶星澜猜测道。这个建筑风格虽然与“回响之耳”和守望者哨塔不同，但那种超越时代的技术感和孤绝感，如出一辙。
　　“很可能。”凌夜调整着探测器的方向，对准那座金字塔，“扫描受阻……能量读数……很奇怪，像是休眠状态，但又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核心运转。没有生命信号，没有防御系统主动扫描迹象。”
　　“按照卷轴的说法，需要‘钥匙’和‘路径石板’才能进入。”伊瑟尔看向凌夜背后的背包，“我们……过去。”
　　两公里的距离，在低重力环境下本应轻松跨越，但他们三人都已是强弩之末。叶星澜和凌夜轮流搀扶着伊瑟尔，在嶙峋的岩石地表艰难前行，躲避着大大小小的撞击坑和裂缝。宇宙辐射警告在他们头盔内时不时闪烁，探索服的环境维持系统也发出能量不足的警报。
　　每一步都像是在透支最后的生命力。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他们终于来到了金字塔建筑的基座前。近看之下，建筑表面并非完全光滑，刻满了极其细微、肉眼难辨的纹路，这些纹路似乎随着顶端蓝光的闪烁而微微明暗变化。
　　基座一侧，有一面光滑如镜的墙壁，墙壁中央，有一个与“路径石板”形状完全契合的凹槽，旁边还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印记凹痕。
　　“就是这里了。”凌夜放下伊瑟尔，让他靠坐在基座旁休息，然后从背包中取出那块黑色石板。
　　石板在靠近墙壁时，内部的银色纹路自动亮起，与墙壁上的纹路产生了共鸣般的微光流转。
　　凌夜将石板放入凹槽，严丝合缝。墙壁内部传来低沉的嗡鸣，那些细微的纹路光芒大盛，如同活过来一般流动。
　　“接下来，应该是‘钥匙’的验证。”凌夜看向叶星澜和伊瑟尔。
　　叶星澜点点头，上前一步，深吸一口气，将手按在了那个手掌印记上。
　　体内沉寂的“本源印记”力量，仿佛被唤醒，顺着他的手臂涌向手掌。掌心传来灼热感，墙壁的纹路光芒更加明亮，并向着他的手掌汇聚。
　　几秒钟后，光芒稳定下来。墙壁上浮现出一行古老的文字，凌夜辨认道：“‘印记确认，未绑定立场，符合基础准入条件。请第二位‘共鸣者’验证。’”
　　伊瑟尔在叶星澜的搀扶下，也上前将手按在印记上。他的验证过程更快，银眸微亮，墙壁纹路的光芒转为更加清冷的银色。
　　两股光芒在墙壁上交汇、融合。
　　厚重的墙壁无声地向内滑开，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、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通道。通道内部空气清新，温度适宜，重力似乎也调整到了标准水平。
　　“准入通过。欢迎来到‘歧路之径’前置哨站。”一个平和、中性、毫无感情色彩的电子合成音在通道内响起，“请沿通道前往核心大厅。请注意，哨站能源有限，部分设施可能无法正常运作。停留时间建议不超过四十八标准时。”
　　门开了。
　　三人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更深层的凝重。
　　他们互相搀扶着，踏入了这条通向未知“试炼”与“选择”之地的通道。
　　身后的墙壁无声关闭，将荒凉死寂的小行星地表隔绝在外。
　　通道并不长，尽头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。大厅中央悬浮着一个复杂的水晶结构体，散发着乳白色的光芒，照亮了整个空间。四周的墙壁是光滑的银灰色金属，上面投影着不断流动的、难以理解的符号和数据流。大厅一侧有几个关闭的房门口，标识着休息室、医疗室、档案室（权限不足）等字样。
　　整个空间一尘不染，安静得可怕，只有中央水晶结构体发出的轻微嗡鸣和空气中循环系统的微弱风声。
　　“检测到访客生命体征低于安全阈值，医疗室已准备就绪。”电子合成音再次响起，“建议优先进行医疗处理。”
　　医疗室的自动门滑开，里面是几台看起来颇为先进的医疗舱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们没有犹豫。伊瑟尔被叶星澜和凌夜扶进了医疗舱。淡蓝色的修复液注入，扫描光束在他身上游走，开始处理那些内外伤。
　　叶星澜和凌夜也分别使用了另外两台医疗舱，处理各自的伤势和补充水分营养。高效的医疗科技让他们透支的身体得到了快速的缓解，疲惫感虽然还在，但伤口的疼痛和虚弱感大大减轻。
　　大约两小时后，三人陆续走出医疗舱，虽然依旧显得有些憔悴，但精神状态好了很多。
　　“现在，该看看这里能给我们什么信息了。”凌夜走向大厅中央的水晶结构体。
　　当他靠近时，水晶结构体投射出一片全息界面，上面是几种古老语言的选项。凌夜选择了与“引导者密钥”文字同源的那一种。
　　界面变化，出现了几个选项：
　　【1. 歧路之径概述与试炼说明】
　　【2. 历史资料库（部分开放）】
　　【3. 当前星图与路径坐标更新】
　　【4. 旧纪元盟约与派系简介（基础）】
　　【5. 设施使用与停留指南】
　　“先从概述开始。”凌夜点选了第一项。
　　柔和的光线从水晶中投射出立体的影像和文字，伴随着电子合成音的解说。
　　“歧路之径，创建于旧纪元末期，大崩塌前夕。其设立初衷，是为‘本源印记’持有者（即‘钥匙’）提供一个相对中立、不受当时日益激化的派系斗争影响的场所，用以进行深层共鸣、信息交流、能力引导，并最终帮助‘钥匙’明确自身对‘最终之门’的立场与选择。”
　　影像中展示了复杂的多维空间结构示意图，以及一些模糊的、进行着某种仪式的“钥匙”和“引导者”的轮廓。
　　“试炼并非武力或知识的单一测试，而是对‘钥匙’的本心、意志、与‘印记’的融合度，以及对‘门’之本质理解的综合考验。试炼内容因人而异，涉及时空回响、理念抉择、本源追溯等。通过试炼，可获得‘路径许可’，解锁前往‘最终之门’前最后一个安全坐标的路径，并获得部分被封锁的关键信息。”
　　“重要警告：自大崩塌后，歧路之径维护系统受损，与主网络的连接中断。部分试炼协议可能运行不稳定。且根据最后接收到的外部信息，激进派‘破晓之眼’与保守派‘永恒帷幕’均知晓此哨站存在，并可能试图干扰或利用未绑定的‘钥匙’。请来访者谨慎抉择。”
　　概述结束。信息与卷轴记载大致吻合，但更加系统和官方化。
　　接着，他们查阅了部分开放的历史资料和派系简介。资料证实了“破晓之眼”主张不惜代价开启“门”，获取终极力量与知识；“永恒帷幕”主张永久封锁甚至摧毁“门”，消除潜在威胁；“共识之路”则主张集体决策与知情选择，但势力最为弱小。
　　星图更新中，明确标注了从这个小行星哨站，通往“歧路之径”真正试炼核心区域的超空间坐标。那是一个隐藏在重力异常区域内部的封闭空间，没有这里的许可，极难发现和进入。
　　“看来，我们要真正进入‘歧路之径’，还需要进行下一步。”叶星澜看向凌夜，“试炼……”
　　“试炼是必须的。”伊瑟尔的声音响起，他走过来，银眸注视着水晶中的星图，“这不仅是为了获取路径许可和信息，也是我们真正了解自己体内印记，明确未来方向的机会。我的‘引导者’曾告诉我，不经试炼的‘钥匙’，如同盲人持利刃，伤人伤己。”
　　凌夜沉默了片刻，手指在控制界面上滑动，调出了关于试炼协议稳定性的详细报告。报告显示，由于能量供应问题和长期缺乏维护，试炼核心的某些模拟协议和安保协议确实存在错误风险。
　　“风险与机遇并存。”凌夜最终说道，“但我们似乎没有太多选择。不去试炼，我们就没有合法的路径许可前往‘门’前，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，或者被迫投靠某一派系。而且，‘清道夫’和可能的派系猎手，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时间。”
　　他看向叶星澜和伊瑟尔：“我们需要力量，需要信息，需要主动权。试炼，可能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快速获取这些的途径。当然，前提是我们能活着通过。”
　　叶星澜回想起隧道中与掘地虫的生死搏杀，想起“虚空回响”的追逐，想起“清道夫”的冰冷杀意。被动躲避和逃亡的滋味，并不好受。
　　“我同意。”叶星澜沉声道，“如果试炼能让我更了解这股力量，更清楚前面的路，我愿意冒险。”
　　伊瑟尔也点头：“我本就是为此而来。我的力量在衰减，需要试炼来重新稳固与印记的连接。”
　　三人意见再次统一。
　　“那么，我们在此休整至最佳状态，然后启动通往试炼核心的传送。”凌夜做出决定，“根据指南，哨站的能源还能支持一次定向传送和试炼核心的基础运行。我们会一起被传送到试炼空间，但试炼本身……可能会将我们暂时分隔，进行独立或关联的考验。”
　　“明白。”叶星澜和伊瑟尔应道。
　　他们利用哨站里尚能运作的设施，进行充分的休息、进食和装备整理。凌夜还尝试从档案室获取更多信息，但大部分区域依旧权限不足。
　　二十个小时后，三人再次齐聚核心大厅中央。状态调整到了目前所能达到的顶峰。
　　“准备好了吗？”凌夜看向两人。
　　叶星澜握了握拳，感受着体内平稳了许多、却似乎蕴藏着更深沉力量的“本源印记”，点了点头。
　　伊瑟尔银眸清澈，也给出了肯定的回应。
　　凌夜在水晶控制界面中，输入了启动试炼传送的指令。
　　“指令确认。传送目标：歧路之径核心试炼区。能量传输中……警告：检测到试炼协议稳定性为67%，部分安保协议离线。是否强制启动？”
　　“启动。”凌夜毫不犹豫。
　　“强制启动确认。传送将在十秒后开始。请访客站立于中央平台。祝你们……找到自己的路。”
　　水晶光芒大盛，将三人笼罩。脚下的平台亮起复杂的纹路。
　　十、九、八……
　　叶星澜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暂时的安全港，深吸一口气。
　　七、六、五……
　　凌夜的表情平静无波，但眼神深处有火焰在跳动。
　　四、三、二……
　　伊瑟尔闭上了眼睛，仿佛在祈祷，又像是在回忆。
　　一。
　　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　　熟悉的撕裂与重组感袭来，但这一次，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无数光影与声音的碎片冲刷过意识。
　　当叶星澜再次恢复感知时，他发现自己孤身一人，站在一片纯白的、无边无际的空间中。
　　脚下是坚实却看不见实体的“地面”，四周是柔和的光，没有方向，没有标识。
　　一个温和的声音，仿佛直接从他心底响起：
　　“试炼者叶星澜，欢迎来到‘心之回廊’。”
　　“你的试炼，现在开始。”
　　“请前行，回答你内心的疑问，面对你过去的回响，做出你未来的抉择。”
　　话音落下，纯白的空间中，渐渐浮现出景象——是他记忆深处，最为刻骨铭心的画面。
　　“暗影帷幕”的训练场、第一次执行任务的紧张、战友的笑容、背叛的火焰、实验室的冰冷、“深渊”的代号……
　　试炼，以最直接的方式，拉开了序幕。
　　而凌夜和伊瑟尔，也各自进入了属于他们的、截然不同的试炼空间。
　　三人的意识，在古老的试炼场中，暂时分离，独自面对各自的本心与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