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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五章 死人 ...

  •   深夜的十字路口格外安静,渣土车的前灯闪的路口如白昼。在十字路口不远处,吱嘎嘎的一阵碰撞摩擦,渣土车腾空翻了出去。

      箱斗里装着的大量建筑废料飞散开来。

      无人注意的人行横道一端,一个人侧躺在路边,他还保持着被东西撞飞出去的姿势,太阳穴凹陷掉一块,一滩血以头部为圆心散开,双肩背包口散开,里面几本书落在身边,逐渐吸吮着他的血液,直至饱足之后沉重的原地,风再也掀不起一点波澜。

      在他旁边,一个一模一样的人定在原地,轻飘飘的看着面前的世界,微微叹气,是极其寒冷的霜凝在空中形成的雾。
      他还不太清楚。
      自己已经死了。
      路边很黑,微弱的灯光照不亮下面的路。
      他站在那里,一个破碎的黑色框眼镜在脚边碎成无数片,款式跟它鼻梁上架着的那个一模一样。
      ……
      李野只觉得脑袋发涨,似乎是被人打了一闷棍似的,自沉睡中悠悠转醒,虽说是醒了,脑袋却脱离不开馄饨。好不容易抓住点意识,总算对上焦距才想清楚,自己是谁,身在何处。

      “真是倒了霉的晦气,到医院都躲不开这些腌臜事。”

      话音落,周围的空气瞬间转冷,他吐出的哈气在空中形成一阵薄雾。急诊室外的走廊格外安静,他单手压在脑袋后竖起耳朵认真听。

      铛铛铛……铛铛铛……

      三下又三下,连贯有规矩的敲击。是一种熟悉的信号。

      他身体在病床上来了个大回转,随即站起来,光着脚悄无声息的踩在地板上。

      黑夜放大了所有感观!
      他耳朵认真辨认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      是窗外——
      声音来自玻璃窗。

      医院的大楼是前些年新建好的,窗户用的双层玻璃,隔音又结实,窗子统一设计成向内横拉,却只能开启两圈的开口,保证通风,防止病人想不开。

      他倒是想也不想,立即拉开窗。
      一股春月的冷空气随之灌进来。
      “谁?”李野故意厉声呵斥,目之所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      风更劲!
      月亮正巧这个时候拉开云雾露了出来,夜晚瞬间有了颜色。李野终于见着那个弄出声响玩应,先是微楞半秒,随即恢复平静。
      有些不屑又意外的盯着面前一尺远的地方。“怎么?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
      对方只向前走两步,对着窗框继续。
      铛铛铛……
      “有话快点说,有屁快点放!别打扰老子休息。”他不耐烦。
      啊……啊……
      乌鸦舒展翅膀丢下一根羽毛,逃命似的立刻离开,跑路的姿势可以称作屁滚尿流。

      李野下意识抓住这根纪念品。羽毛看似普通,抓在手上重量普通一杆铁质长杵,单手仔细抚摸羽杆更粗,有麟状的暗纹,整片羽毛乍一看是乌漆嘛黑的,转几个角度才发现上面有七彩颜色。
      他脑子里转过一个听过的词。“五彩斑斓的黑?”
      这形容还挺恰当的,他笑。随后哭着羽毛认真思考那个乌鸦留下来的问题。

      才过了一会,李野躺在床上,用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盯着手上这根羽毛。时间久了倒有些坠的手软,又想不出一个办法搞清楚这玩应的寓意。

      正愁眉苦脸着,手酸的松了一下,羽毛就这样直勾勾落下来,瞬间隐藏进黑暗中,他反复在空中抓几次,终究是没抓住。它飘忽忽的生生砸在他的脸上。疼的李野瞬间蜷缩成一团,嘴里大骂。“卧槽,这究竟是什么玩应。”

      看着轻,摸着重,落如浮尘,定似秤砣。
      给他脸上,生生来了一下。
      这下,落下的不仅有羽毛,还有鼻血……以及眼泪。
      李野正打滚呢。
      一束光吸引到他,眼角余光顺着撇过去才发现,刚刚那个羽毛不知何时变了形态,竟成了一张绒白色的纸。
      纸上有字……
      ……

      钟晞晚拖着将睡未醒的身体进了急诊室,今天本来是自己调休的日子。为了庆祝昨天喝酒又熬夜,刷剧正欢时被一条信息锤的精神紊乱,收拾完上床已经近凌晨三点,天都开始打亮了。

      “干完今年不辞职我就是孙子!”她暗暗发誓。
      一脸颓废的她在急诊室门口被吓了一激灵。
      只觉得有人用电杵子怼着自己后脖梗来了那么一下,瞬间整个人振奋起来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情况?”她见着同事们每个人都一脸凝重,匆忙略过有些眼眶泛红似是刚被什么刺激过。

      “哎呦!钟医生你怎么才来?”刘明艳老远热情的冲自己小跑过来。

      一边跟着她往更衣室走,一边展现自己的成果。

      “我跟你说,昨天不知道怎么,我睡到特需病房里,起来的时候乌漆嘛黑,给我吓得……这个心脏……”她拍着胸脯,气喘得一惊一乍。“医生你什么离开的?我怎么就睡着了?我自己没印象呢?睡着了还做了个梦。”说着她整个人又有点害羞。“还梦见和百年难得一遇的大帅哥……”

      钟医生一副臭脸,对她冷冷甩个眼刀,脚下不停心里有些不耐烦,正琢磨着。“没八卦就立刻打发走!”

      这想法尚未成型,只听刘明艳来了个劲爆的。
      “好在我没走!我跟值班室将就半宿,你猜怎么着?”说到这,她特意压低声音,眼神免不得左右扫射。

      别管怎么着,钟晞晚是准备发作了。
      “特需病房那个人,据说是个通缉犯,晚上没看住自己跑了,然后弄得一床单的血,比我来一天大姨妈的量都多!”说完更加神秘的左右巡视,单手护在嘴边,“他是不是被……”
      刘明艳微调拉的长,带着些神秘的揣测,顺带来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

      “恭喜你,这个年纪气血依旧充足。”钟晞晚不接话题反说其它。

      她拉开储物柜,盯着那套白大褂有那么一瞬恍惚,突然感觉到头发被扯了一下。

      “当然有!月月准时,每次都血流成河!”刘明艳掐腰不服,“你先别打岔,这还有另一件事。”说到这她更是压着嗓子,像被人吊了后脖颈子似的小心翼翼。“文医生昨天出事故……人没了!”

      钟晞晚正拿着白大褂往自己身上套,动作做一半,衣服没穿上,衣角抽了自己一嘴巴,停在那里,仿佛听见什么人在大放厥词。

      她一时之间有些混乱:“文医生?哪个文医生?”

      刘明艳对她这反应一点不惊讶。“还能有哪个?咱们医院划拉划拉也就那一个姓文的。”

      “没了?”钟晞晚脑子在回诉昨天两个人的对话,又将信将疑,缓慢的将衣服穿上。“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嘛?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    问题问完她顿时觉着自己多余,昨天夜里还看见他背着书包被白夕拾的车子甩的老远,自己当时就在那个车上,还能是什么时候!
      “怎么回事?”
      刘明艳瞬间像撒气的气球,靠着更衣柜有气无力的。“天灾人祸,殃及池鱼。”说着又默默的咬唇悲伤。“这么好的小伙,青年才俊,说没就没。”

      钟晞晚在急诊室待惯了,做他们这行时间久了,也就没什么人气。任何生命体都有消逝的时刻;或早或晚,或自然,或意外。面对各种生命的意外,是自己选择这个职业后便习以为常的。

      悲伤,惋惜,遗憾?
      她都不太能确定具体是什么。

      未等自己琢磨透,那头一个护士开门探头,见笑她瞬间笑了。“钟医生,原来你在这,快来,有人找。”

      这笑看上去十分不舒服。

      她整理好自己,紧跟着出去,留下原地伤心的刘明艳。

      来找她的不是别人,宫更一大早接到电话,坐火箭似的速度窜过来,发现李野人不见了!他着急忙慌的调了医院监控,倍速看了老半天,特需病房门口除了刘明艳凌晨摇头晃脑的出来,再没第二个人影。随即他又绕着医院大楼外转了一圈,急诊室在负一楼,窗外无遮挡,门窗并非高层的窄开式,他又跑去调了监控,这才发现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,有半个黑影闪过,看那狗狗祟祟不太利索的样子,就是他要找的人。

      “一个大活人,在你们医院怎么就丢了?”他气的叉腰,在原地咆哮。

      这摆明了不是来找人,而是为了找茬。

      宫更今天收拾的利索,虽然穿的还是昨天那一套,眼瞧着洗过脸刮了胡子白净不少,也顺眼许多。

      要说他这么一收拾完,在钟医生看来眼前明亮不少。顺眼,是她真诚交流的第一要素,眼前这个昨天不太顺眼,今天有些顺眼的警官,勉强合格。

      不过,叉腰也没用。
      “处理嫌疑犯是警方的责任,我这只有病人。”
      宫更:“病人跑了你都不问?”
      钟晞晚反问宫更:“宫警官,我病人呢?”
      宫更被这问题噎的一瞬间不知道怎么答,一时之间竟是自己疏忽才搞出这么个棘手的结果。

      他挠着后脑勺,一早上的发型被抓成个鸡窝。一边抓一边给范卓城打电话。“喂!人跑了……”
      “昨天晚上……”
      “……跳窗。”
      “我知道他很重要。可他又不是死木头做的家具,毕竟是个腿脚健全的大活人……我有个想法……从白夕拾那试试。”
      “行了,有问题我全权负责好吗?”
      “还能怎么负责……我打辞职报告!”
      他气的挂了电话,继续叉腰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团乱糟糟。
      钟医生听完一整段对话倒是明白一个道理,想辞职的不止是医生,可能还有警察!
      急诊室跟着一团乱糟糟。
      一大群人呼啦啦的涌进来,整个急诊室大厅如同一锅熬烂的粥。
      这些人的簇拥下有一个人被推了出来,他看似有些虚弱,坐在轮椅上整个身体蜷成一团,手里似捏似攥挂着两张纸;另一只手颤颤巍巍的拉着刘明艳问。“护士……护士,请问你们这里那个文褚河……文医生来上班了没有?”
      刘明艳先是一愣,有些为难。“那个……他请长假了,最近都不在,不上班。”
      “那他说什么时候来了没有?他请假到什么时候?”
      “不好意思,这是他私人的事,我不清楚。”刘明艳明显的挣了下,对方没有放手的意思。

      钟晞晚听着墙角闪过诧异,停在不远处插兜听墙角。

      一群人中又窜出来个不起眼的中年男人,一脸的精神抖擞,顶着略带怒意的脸。“不是……我说护士,我怎么听说文医生死了?”

      话音落,那些身后一并来的人瞬间互相讨论起来,声音恨不得顶穿房顶是此起彼伏的质问。

      刘明艳倒是不急,甩下一句。“听谁说的,你去问说的那个人去。”说完头也不回转身快速离开。

      才走两步,人就像逃命似的,拉着钟医生往那群人看不见的地方躲。钟医生如被挟持,顾不上宫警官,边走边问。“怎么回事?”

      科室里无聊闲暇会没事聊聊天,她偶尔也八卦在耳,根据自己拿到的碎片信息拼凑倒是猜到简单的故事框架,只等着刘明艳完整解答。

      “要说咱们做医生护士的,见惯了生死,对这种别人以为的天大事,到自己跟前早就没什么过分情绪。文医生是个善良的好医生。”她讲到这缓缓的放松,一口气呼出来如同得了大赦。“那个坐轮椅的是文医生之前科室的病人,据说是因为自身工作性质导致慢性阑尾炎。”

      钟医生:“这也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。”

      刘明艳撇嘴,习以为常似的。“毛病都怕拖,等他挺不住到医院检查时腹腔已积存8升黏液,需要每个季度进行减瘤手术外加腹腔热灌注化疗。”

      刘明艳讲到这缓缓放松,语调低了下来,“要说麻绳专挑细处断……她女儿是白血病才做骨髓移植,之前经过长时间的治疗,家里早被掏空了。这人前阵子找文医生借过钱,好像还不是一次两次……”

      钟晞晚皱起眉头,“他借了?”

      “借了……”刘明艳点头,“十万块,听说还是文医生不知道从哪儿凑的。我看他那阵子气色就不好,后来你记不记得他在原科室手术中途手抖那事?大家都传文医生为了帮助病人,紧衣缩食,导致自己营养不了,这才引发了手术事故,最后被病人家属投诉。他将自己下放到急诊科,用工作麻痹自己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像风刮枯枝,却让钟晞晚心头泛起一层层阴影。

      她记得,确实见过文褚河深夜一个人在休息室外抽烟,那姿态像要把自己抽成一团灰。也记得有一次值夜班,她偶然推开门,看见他正紧抓桌角、手指颤抖,眼神恍惚。只不过这人像个闷葫芦,与其他人之间都有一层摸不到的墙,将自己围的严严实实。

      她也不是那种爱管闲事,社交达人的性格,左右当同事,带着边界感的相处着。

      “明艳,你说……”钟晞晚咬了咬后槽牙,“他……真的是‘出事故’死的吗?”

      刘明艳神色一顿,“什么意思?”

      钟晞晚脑子里都是文医生昨晚黑夜中孤独的背影,还有被那个叫白夕拾的青年念过的劫难。她甩了甩脑袋,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,像是驱赶莫名其妙升起的压抑感。可自己刚转身,余光却突然瞥见走廊尽头的反光玻璃上,多了一个人影。

      那片医院里常见的模糊安保玻璃,白天反光强,谁站在走廊一眼能瞧得见自己。但她清楚记得——那里没有人站着,确切3的说,是个死角。

      可镜子里,那个身穿旧版白大褂、胸前别着过期工牌的男子静静地站着,目光望着他们这边。苍白的脸、微颤的嘴唇,神情不带痛苦,也不带愤怒,只是困惑和执念。

      是……文褚河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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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这嘈杂的世界,还能留一小块角落给我,已来之不易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