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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回门   (一) ...

  •   (一)
      这正式结亲,新媳妇儿按理说是要回门儿的,可锥儿的父母早早离开,落了他一个独在这世间道上,一路坎坷过来,如今也有了棍儿,锥儿到底还是挂念葬在山里的爹娘,他当时拿了卖身的银子,买了两副棺材,给爹娘葬在了一处,没剩余钱置办墓碑了,锥儿就请师傅将字刻在了一块儿,山里路难走,他就是这样可堪是被魏家下人盯着告别父母的,搁了一层黄土,被一抬轿子从侧门给抬进门,三进院儿~,当时草草的入了门,不是明媒正娶的姑娘,是个扮了女装、骗婚进门的小子,如今却真成了他魏德永心尖上的人,得了场正经的婚事。老太太那边,自那夜之后算是默许了,家里上下如今也规规矩矩喊“大奶奶”,是三天三夜长桌宴,用八抬大轿抬进去的金疙瘩,现在日子好了,锥儿怎能不想起山里都爹娘,可家里还剩些什么呢,兴许泥巴糊的房子也冲塌了吧,魏德永见了看了感了心疼了,哪还想什么礼仪,拉着许锥儿的手,就跟老太太交代要去锥儿娘家回门。大爷拿捏着母亲惯会心软,老太太是知道丫儿的身世,和预想的一样,不过老太太还拉过丫儿的手,拿手心摸了摸手背,哈着气,抬起眼,瞅着瞅着锥儿便哭了,再又抹泪遣了身边的丫头去准备礼物。
      许锥儿回握着,脆生生的唤了声娘,这才把老太太给拉回,老太太看着面前恢复的大爷和丫儿,心理感慨着
      “相配,太相配了,是天定的姻缘,是喜鹊在树上叫,鸳鸯在湖里游”
      可她又叹道老天
      怎么就对丫儿
      这样
      他那山里的爹娘
      是如何舍得呢

      (二)

      第二日,锥儿和大爷坐着前车,后车则塞着老太太准备的东西,东西置办齐全。香烛纸钱,糕点果品,还有几匹实在的棉布并一些药材,哦,对了 还有城里包装好看的礼盒,是锥儿念叨着要带给以前相熟乡亲的。 这山里路可不好走,也不知当时更瘦小的锥儿是怎么借着一双脚走出来的,不过到底庆幸还是留了条回去的路,山里跟入了秋一样,晨起便罩着一层薄薄的雾,湿漉漉地贴在黛色的山峦上。雾在山里游,车在山中走,许锥儿今日醒得比往常都早,天还没亮呢,那扁扁的一轮弧形月挂在蟹壳青的天上。
      今天,他是要带魏德永回山里,去见他的爹娘的 。
      他无数次的想起爹娘,又思念又胆怯的
      他想说
      “爹,娘, 如今锥儿好了,您老也别担心
      可他胆怯什么呢,或者说其实也不胆怯
      他知道爹娘的脾气,只要他过的好,大爷对他好,他是娶妻生子还是做了魏家大奶奶在爹娘那并没有什么区别

      锥儿边想边盯着一旁的大爷,像是感应到他的注视,大爷他手臂一伸,将人圈在怀里,拢了锥儿身上的衣服
      “困了?”
      “天儿还早,路还远,要不,眯会儿?”
      “俺睡不着了。”许锥儿窝在他颈边,声音闷闷的,“心慌。”
      “慌什么?”魏德永手掌抚着丫儿的后背,一下一下,带着安抚的力道,“是近乡情怯了,还是担心,我这会儿会挨你爹娘嫌弃”
      “瞎说什么呢,哪会那样的嘛”
      许锥儿摇摇头,“就是想着,要带你去见俺爹娘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小了,“他们都没见过你。不晓得他俩会不会怪俺”
      “哎,你也说起傻话嘛。”魏德永拉过锥儿的手,“岳父岳母在天有灵,看见你这么懂事还这么孝顺,肯定啊,是欣慰的”
      “快也别想了,路远,颠簸,累了就靠着我先睡。”魏德永说。
      许锥儿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大爷手里挠了挠。
      车轱辘碾过泥巴路,越近山里,道窄了,也更崎岖了,树木愈发茂密,许锥儿扒着窗朝外看,熟悉的景致一帧帧掠过,还说困呢,其实眼睛眨也不眨。还边看边介绍
      “看,那片栗子林!”丫儿忽然指着远处一片山坡,“俺小时候常跟狗蛋和二丫还有爹他们来这儿捡栗子,那毛栗子扎手,得用脚踩开了剥,不过俺手脚笨,老是扎着。”
      魏德永顺着他的手望出去,只见一片郁郁葱葱。“狗蛋,二妞?”
      “嗯呐,小时候的玩伴。以前铁蛋欺负俺,除了陈阿婆,就是他俩帮俺一同打回去的”许锥儿回过头,脸上漾开笑意,自然的陷进回忆里,“狗蛋儿他爹还会编蝈蝈笼子,也能放知了猴,那编得可好了,能挂了去卖,夏天挂屋檐下,就是吱呀吱呀叫。二妞她娘蒸的槐花饭是山里第二香。
      “那第一呢”大爷问
      “那当然是俺娘来的了“丫儿说着,眼神却飘远了点,“不过后来,俺娘病了,就没给俺做过槐花饭了,好在后来二妞她娘的槐花饭也越做越好吃,还老请俺吃咧,后来狗蛋去了城里,二妞也被送走了,俺们就再没遇过”
      锥儿声音低下去,带着哽咽。魏德永听着丫儿一路的话,觉得心里密密扎扎的疼,可他俩相遇太晚,他没护好以前那个锥儿,他就拿这所有剩下的日子去疼眼前的人吧。
      许锥儿把脸埋在大爷肩窝,蹭了蹭,深吸口气,又抬起脸,指着另一处:“那边,大爷,看见那条隐约的小路没?“
      “嗯”
      ”往上走,翻过两个小山包,有个小水潭,一到夏天啊,水可凉了。水还透的像琉璃镜儿,能看见鱼在游,俺爹在的时候,就老偷带俺去那块儿摸过鱼。鱼不大,也就手指长,但熬汤可xuan了。有一回俺捞着大的,结果脚底打滑,差点栽进去,网也差点被拖走了,俺爹一子把就给俺捞起来咧,俺屁股上还挨了好几下,回去俺娘听了,结果俺爹也挨啦几下”他笑着,眼眶却有点红。
      魏德永静静地听,看着锥儿颊边的小痣随着表情微微起伏,想象着那个瘦小白净的山里孩子,如何在这片山林间奔跑、玩耍、慢慢长大。然后独自一个人
      拖着草席下最后的亲人
      一步一步的走出来
      ”这路,可真难走啊” 车夫说

      “你小时候,定然是个招人疼的。”大爷说,边说边用拇指摩挲着许锥儿的手心。
      许锥儿倒有点不好意思:“哪有,都是山里孩子,都皮实的很。也就是俺长得格外像俺娘,秀气,老被当成丫头,打架也打不过别人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些,“那时候,就想着吧,快赶紧长成爹那样的汉子啊,就能在山里拿猎枪,顶天立地,养活家。不过后来
      谁成想,
      谁成想最后竟扮了姑娘,嫁了人。
      魏德永明白许锥儿没说完的话,低头亲了亲:“丫儿现在就很好。比任何汉子都不差的。”这就是他的锥儿,是用个拿那双细弱却坚韧的胳膊,把他从绝望的泥潭里背了出来的。那样闪亮的人儿,比任何人都要好上百倍千倍万倍,是他的心疙瘩。
      (三)
      山路越发难行,车颠簸得也厉害。魏德永怕锥儿不适,将人半抱在怀里。许锥儿起初还不好意思,后来实在被颠得头晕,便也顾不得,乖乖靠着他。
      日头将近中天,两车终于拐进一道更窄的山坳,剩下的路只能靠走,车停在几间散落的土坯房前。这里已是深山,人烟稀少,静得只闻鸟鸣。
      锥儿一下车,脚踩在熟悉的、有些硌脚的山路上,深深吸了口气。空气中的气息,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故乡的味道。他站在原地,有些怔忡地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。土墙斑驳,比他离开时更显破败,门前那棵老槐树却依旧枝叶繁茂。远处是炊烟袅袅。
      还好,他们还在

      “是……锥儿嘛?”一个迟疑的、苍老的声音从旁边矮墙后头传来。
      许锥儿扭头,只见一个头发花白、佝偻着背的老妪,正挎着个竹篮,眯着眼打量他们。锥儿愣了一下,随即认出来,眼眶一热:“阿婆,阿婆,是俺,俺就是锥儿,您咋出来了啊,天牛哥没帮你了嘛”
      老妪颤巍巍走近几步,上下仔细看他,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光亮:“真是锥儿啊,哎哟,你咋回来了啊,咋不托人提前报个信儿,看看,这模样,更俊了,也白了,这身穿戴,嘿,别说,倒像个城里少爷了”她兴奋的看着锥儿,浑浊的眼球似也瞬时清明起来,不过最后目光依旧落到许锥儿身后的魏德永身上,明显狐疑了一下,可见他气度不凡,锥儿又和他亲近,这人虽衣着刻意朴素,但通身的派头掩不住,便有些局促,
      “这, 这位是”
      “这是”许锥儿脸微红,却不犹豫,直接说“这是俺当家的,姓魏。”

      魏德永上前一步,微微颔首,语气很温和,却特意加大了音量,:“阿婆,晚辈魏德永。常听锥儿提起您,说他小时候多蒙您关照。”
      陈阿婆活了大半辈子,没见过这般客气有礼的“大人物”,慌得直摆手:“哎,不敢当不敢当锥儿是个好孩子,就是命苦,当时出去了,一点信儿都没有,阿婆啊,是又急又气,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了,如今,如今,”她拉着许锥儿的手,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,眼里泛了泪花,“好,好啊,多好啊 ,你爹娘要是知道嘞,不知得多高兴噻”
      这番动静像胡蜂一样,引来了左邻右舍。山里消息传得快,不一会儿,便聚拢了好些人。多是些年长的,也有些半大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好奇地张望。他们看着许锥儿,又看看魏德永,目光里有惊讶,更有好奇。
      “锥儿?真是你呀,这都快认不出了!
      “这位,哎哟,一表人才!”
      “锥儿有福气啊”
      七嘴八舌的乡音包围过来,锥儿起初有些无措,但乡里乡亲淳朴的热情很快感染了他。他红着脸,一一应着,把带来的布匹、山货分给相熟的人,特别是那些在他爹娘去后,给过他一口饭、一件旧衣的。“王伯,这布厚实,拿着,给做件冬袄。”“刘婶,这点心软和,您牙口不好,尝尝。”
      叙了约莫半个时辰的话,日头已微微西斜。许锥儿记挂着正事,便辞了乡亲,说要去后山给爹娘上坟。有热心肠的想带路,锥儿谢绝了,那条路,他闭着眼也能走。因为在梦里走过无数次了
      通往山坟的小路掩在荒草里,久无人行,几乎要淹没。是绿色的浪,末了小腿肚,魏德永折了根树枝在前头拨开杂草,许锥儿跟在他身后,两人手里提着香烛祭品篮子。走得很慢,草上点着几只久不见人的萤火虫,不过天还未黑,那点荧光实在是发不出亮色。
      坟地在半山腰一处背风向阳的平缓坡地,不大,立着两个小小的土包,一个碑,坟头长满了荒草,在秋风里瑟瑟摇曳。
      许锥儿走到近前,放下篮子,看着那两座孤零零的坟丘,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。魏德永放下树枝,走过去。
      “爹,娘……”许锥儿哽咽着,对着坟头跪了下来,号着“不孝儿,回来看你们了。”
      魏德永在他身旁,撩起衣袍下摆,端端正正地,也跪了下去。
      许锥儿转头看他。魏德永面色沉静,目光郑重地望着:“岳父,岳母。晚辈魏德永,今日来拜见二老。”
      许锥儿眼泪流得更凶了,心里却又暖又涨。他吸吸鼻子,稳了稳心神,开始一边拔坟头的荒草,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起话来。
      “爹,娘,你们看,俺把他带来了,就是俺在梦里跟你们提过的。”他声音带着哭腔,却又努力想说得轻快些,“他对俺可好了,真的。俺没骗你们,俺现在过得特别特别好,吃得饱,穿得暖,没人欺负俺,他家里人也对俺好,俺还有个儿子咧,叫棍儿,等长大了就带来见你们”
      “爹你以前老说,让俺长大了娶房媳妇,好好过日子。俺,俺没娶媳妇,俺给自己找了个男人。”锥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“可他对俺,比好多男人对媳妇还好。就跟你对娘一样儿,他还教俺认字,给俺买新衣裳,夜里怕俺冷,总是先把被窝焐热了,俺生病,他比谁都着急。娘,你走的早,没享着福。您老念俺,俺梦里都记得了,锥儿现在有福了,就想着,要是你们能看到,该多好”他抬手抹了把脸,继续拔着草,“俺们现在住大房子,睡舒服床,可俺有时候,也挺想咱家那个漏风的小屋,想娘你煮的糊糊,想爹你打回来的野兔子”
      “对了,爹,你教俺认的那些草药,你别说,还真是奇迹,有一味,您记得嘛,治腿脚麻木的,俺就用上了。”许锥儿看了魏德永一眼,“大爷之前腿不好,俺就照着你的方子,给他揉,给他敷。你看,他现在能走能站,能陪俺回来看你们了。”
      锥儿事无巨细地说着,像是要把离开后所有空缺的时光都补上。像是只是离开了不久,然后在门前的夏日,坐着板凳和爹娘说话,说山外的见闻,说魏家的大院,说老太太起初的严厉后来的慈爱,说二奶奶三奶奶的别扭与和解,甚至说大娘偷偷塞给他的枣糕特别甜。语言琐碎,甚至有些颠三倒四。只不过,好似没有回应罢了,只有草木的晃悠。
      日头西斜的要垂落了,锥儿和大爷还有爹娘说了很多的话。
      许锥儿边说边把两座坟头的草清理得干干净净。他摆好祭品,最后再次点燃香烛。火光跳跃,青烟袅袅升起,融入山间百色。他和魏德永一起,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。
      “爹,娘,你们放心吧。”许锥儿最后说道,“俺会把日子好好过下去的。你们在那边,也要好好的。”
      起身时,锥儿的腿有些麻了。魏德永扶住他,替他拍去膝盖上的泥土。两人并肩站着,望着那两座安静的坟茔。山风拂过,带来夜晚凉意,也冲散了香烛的烟气。
      就在他们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,忽然翩翩飞来两只蝴蝶。
      这个时候,其实本不该有蝴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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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会慢慢写的 就是真的会很慢很慢很慢很慢 码一个 paro类似 土匪大当家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