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、第 22 章对峙 对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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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一)
我同你说吧，那件事儿
竟发生在一个燠热的几乎绝气的午后。气里夹着马厩飘来的淡淡尿腥臊，热浪从白道往上涌，可气氛里倒反带着一种不祥的、等待发酵的静谧。反倒是炎暑里裹着冰。
魏老大的第二个可称作的”媳妇”的，是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女子，便是在这样一个午后，被老太太房里的婆子“请”到了正堂。她已有身孕，衣衫本应是宽松的，可那有些微隆的小腹，在贴身小袄下，却像一枚悄悄膨胀的、不合时宜的果实，藏不住，也掖不严了。
那女子生得细眉细眼，长得倒是本分，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，像一块浸了水的凉玉。只不过下半张还算鹅蛋的脸抖落的却如含着蜡油，不过蜡油倒是没从口里流，反而从眼里漫了出来，她颤颤的只挤出了哭，活像春夜寻欢的猫儿，不过更加的凄厉。
她是小户人家的女儿，爹娘贪图丰厚的彩礼，欢天喜地把她送进了这座深宅。入门那日，她穿着本会红得扎眼的嫁衣，不过夜里却不显，反而是见了漆黑的红，头盖掀开，看见的是炕上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，她名义上的丈夫。是个残废，没了洞房花烛，确有了一句太太的称谓，那是替了她本来的名字了，如同一朵被错插在烫水里的花，迅速地打了卷。
正堂里，光线被高窗的图案切割得支离破碎。老太太端坐在上首的黄花梨木椅，一身宽松的深色香云纱，手里捏串乌木佛珠，珠子盘的相撞，发出沉闷的“咯咯”声，却不似诵经。
老太太这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听着却严肃
“你身子不便，是有些日子了吧？”
听了这声，女人浑身一颤，不过嘴唇动了动，却没发出旁的声音。
“今日，我这老太太也不嫌什么，把话说开罢，老大那身子骨，自打伤了腿，便是 ，哎 ，也 ，便是颓了。”老太太继续说着，语调转而平缓到更加可怕
“家里郎中早就断过，近些年，子息上是无望的。我这老太太也不求他什么了，想着能渐好也行，无非是怕他孤独，讨了亲事算陪他了，可你这肚子里，旁人不明白，我倒是明白了，今日我想问出什么，都是丑事，不过也倒不能惩戒你一人，一个巴掌也是拍不响，我倒想问，究竟是哪儿来的野种？”
到底是没能瞒了过去，女人想着
她声音哽在喉咙里，浑身是滚烫，是那被强行压在地里暴晒的白菜。想伏身下去，内里是翻肠搅胃的剧痛。
“娘”
”这个时候，就不必叫我娘了。”老太太打断她，刮过她隆起的小腹，“我们魏家，丢不起这个人。你直说吧，这孽种究竟，是谁的？”
只是摇头
老太太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沉默。她朝身边的心腹嬷嬷使了个眼色。不一会儿，一个穿着粗布短褂、面色黝黑、身材高大的年轻长工就被两个家丁扭着胳膊架了进来。是马房那边的。好像是姓吴，是个长工，登时便传来马尿的腥臊味，来人也只顾低着头。
“吴大”老太太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她肚子里的孩子，是你的？”
吴大被按着跪在女人旁边不远处。他只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瑟瑟发抖、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女人，随即又迅速低下头，粗声粗气地操着口音大声嚷着：“老太太明鉴！小的冤枉！小的不过就是个喂马的下人，这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碰大奶奶一根手指头的，这，这 这定是奶奶自己守不住，不知在外头招惹了哪个野男人，如今赖到小的头上”
兴许是觉得自己也活不长，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长工竟然如此粗俗起来。也顾不得嘴里吐出不干净的话，他咬死了自己活不久，大奶奶也绝不能苟活，至于那肚子里的孩子，他浑不在意的，都能和他好上了，那定是与旁人也不干净的，就是是他的种，那便就是了，反正也活不下来。
长工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，狠狠地锯割着女人的神经。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，看向吴大。那张曾经对她说过温存话、抚摸过她脸颊的，此刻却写满了急于撇清的狰狞和卑劣。他曾说喜欢她，说心疼她年纪轻轻守活寡，说会带她离开这个鬼地方，原来，都是假的了嘛。不，或许曾经有一瞬是真的，但在生死利害面前，那点真，就不真了。
“你，你胡说！”女人嘶哑地喊出来，声音破碎不堪，似针尖怼着石头，口里长了疔，“明明是你，在柴房后头”
”太太可真发了疯了，可也别血口喷人啊”吴大梗着脖子，像斗鸡，气势汹汹的，声音更大，仿佛声音大便有了理，“谁看见了？大奶奶您这是想找替死鬼，也不能胡乱攀咬我们这些做苦力的啊，老太太，小的愿意对天发誓，若与大奶奶有半分不清白，叫天打雷劈，也不得好死罢”
他怕个什么劲，这雷还能真把他劈死了
是一股虚张声势的恶臭。混着马尿味，老太太闭了闭眼，手中佛珠转得快了。
她其实不必在乎真相究竟如何。真相是粘腻的污泥，会污了魏家的门楣。她要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，一个能掩住众人之口的说法。
所以她今日为何让两人对质，又为何明知结果却要撕扯这破烂的真相给那女人看，
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道理谁都明白，可是为了什么呢，兴许是手里那串佛珠，兴许是旁的什么。
(二)
女人看着男人那副急于脱罪的嘴脸，再看看老太太仿佛审视的目光，周围家丁婆子们或鄙夷或怜悯的眼神，她只觉天旋那个地转，整个视野都在眼前崩塌、碎裂。那一点点曾经支撑着她的、关于逃离或温暖的幻想。腹中那小小的、尚未完全成形的生命，此刻成了钉死她耻辱的、最丑陋的人证。
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。绝望，瞬间淹没了她。是了，甜言蜜语不过谎言，她恨嘛，自然是恨的，可她最恨的应是什么，是甜言蜜语嘛，是她听信了男人的谎言嘛，她不知道了，却好像又知道了。
那个时代，女人死了不要紧，若是失了贞洁，那比死了还可怕，是要被装了猪笼，永生永世的阿鼻地狱。
突然
女人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，不知哪来的力气，猛地挣脱了按着她的婆子，朝着堂屋一侧那根刷着朱漆的、粗硬的顶梁柱，狠狠撞了过去
“砰”
是一声闷响，听着都觉骨头疼。女人软软地顺着柱子滑倒在地，额角瞬时破了一个口子，鲜血汩汩涌出，糊住了她半边脸，也染红了柱子底部。那便更红了，她瞪着眼睛，眼神空洞地望着，嘴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漏气的声音。
屋里顿时乱作一团。惊呼声，脚步声，咒骂声，有人去扶她，老太太唤人叫郎中。随即猛地站起身，手中的佛珠串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，珠子滚得到处都是。她脸色铁青，看着地上那一滩迅速蔓延开的、刺目的猩红，和女人身下渐渐洇出的、更大一摊暗色的湿痕。
孩子，自然是没了。
女人的命，倒是被郎中勉强捡了回来。只是额上留了一道狰狞的疤，像一条扭曲的蜈蚣，躺在她苍白的脸上。更要命的是，她人虽然醒了，魂却好像丢在了撞柱的那一瞬。她不再说话，只是整日整日地坐着，或是痴痴地笑，或是无缘无故地流泪，对着空气喃喃自语。
她疯了。
一个疯了的、曾“不贞”的儿媳。
几天后的一个深夜，魏家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。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停在门外。两个婆子将一个用旧棉被裹着、还在咿咿呀呀哼着不成调歌谣的女人架上了车。女人怀里，塞了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小包袱，里面是几锭银子，和几件半旧的衣裳。
车子驶入沉沉的夜色，很快消失在胡同尽头。
老太太究竟没下的去手。
至于那个长工，则在女人被送走后的第二天，被人发现失足跌进了魏家后花园那口废弃的、深不见底的枯井里。捞上来时，早已没了气息，浑身筋骨也断了大半，死状凄惨。管家报官，只说是夜里偷盗失足。官府来了人，简单看了看，收了魏家一笔“辛苦钱”，便以意外身亡结了案。一个无亲无故的下人，他的死，连声响都没有。
府里下人们私下嚼舌根，都说吴大是做了亏心事，被大奶奶的冤魂给索了去，至于那大奶奶，早被打死了去，不知葬身何地了呢。
(三)
某日
许锥儿和大爷在大街闲逛，棍儿闻了包子的香味，嚷着偏要吃肉包，只好抱着去了铺子前。
抬眼一瞧，铺子前站着一位脸上连着一条疤的女人。
见了两人，旁边闪身一个乐呵呵的男人，夺了女人手上的事物，
“我来，快去歇息着吧，别累着了”
那女人看了眼锥儿，又看了眼大爷
又看了眼男人
随即进了铺子深处
黑里传来稚子哭闹声
遥遥传来拨浪鼓
是几声
“不楞登……不楞登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