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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人呢? 乳臭未干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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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才短暂的风波过后,空旷的大堂只剩寥寥数人,言语间仍讨论着方才的插曲。
沈砚同梅望雪经过柜台进了内间,掩了门后,沈砚绷着的架势骤然卸下。
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囊,翻身朝软塌上仰躺了下去。
梅望雪坐在太师椅上,整个人松软的握在椅背上。
比起方才仪态斐然的威慑,此刻多了几分寻常女子躲懒的模样。
两人一个上半身歪在软塌里躺着,一个缩着,软绵绵的开始交换信息。
“先前那些兄弟们已经问了一圈,愿意跟我们在江陵府行事的有一百人整。”
惊愕在梅望雪脸上停留了一息,她直起脖颈,反复确认,“百人?”
就算获得梅彦信任手握更多商铺,梅望雪清楚的知道,手中这些东西好似镜花水月,并不是真正属于自己。
她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人助她在江陵府站稳脚跟。
长东路战乱连绵,原主身为乞儿,和沈砚一起互相扶持徘徊辗转了数座府州,认识的流民乞儿数以千计。
远的不算,只单在江陵府。她想,哪怕只有几人,只要符合她的要求,她也有信心慢慢培养起来。
可没想到沈砚所做的远远超乎她的意料。
她需要找的人身上必须有一处出色的特质。
这个要求对一流浪乞讨为生的人来说十分苛刻。
只是瞬间,梅望雪便想到缘由,有些动容。
“所以这段时间没发现你……你跑到别的府州去寻了?”
沈砚嗯了一声,“都是一路同我们流浪知根知底的兄弟,也是有过命的矫情。
原本只寻了五十人,但是他们都有自己相识的,便先带了这些人过来。
考察一番之后,我觉得应当符合你的要求,索性都收下来。”
梅望雪沉默了一会儿,“你有告知他们,行事或有危险,或会得罪不少人,这样他们也来?”
“凭我现在的能力,没办法予他们太多好处。”
“又在犯傻了。”
沈砚满不在乎的一嗤,声线忽而怪兮兮的,“我就说你这小脑瓜子装不下太多东西,可怜见的,又开始胡思乱想了。”
“这世道,对他们来说能一日三顿吃饱便是怀揣金山,更别说你要为每个人发薪酬。”
“你可知现在一顿饭省着吃,能养活三个人一天。”
梅望雪沉默。
她生前在府中当做闺阁女子囚着,像是金雀,成日提防着接踵而至令人烦不胜烦的宅门勾心斗角。
直到嫁给赵明翊,原本她能换个场所重心经营新生活,却没想到,一朝踏入地狱中去。
在宫中的日子过得也不比乞儿好到哪儿去……也不能相比,毕竟痛苦不分深浅。
“这些人……已经有一部分人分到梵斋名下。”沈砚忽而沉默半晌,眼神清冽的看着她。
“阿晚,你真的要如此做吗?”
梅望雪支肘搭在扶手上,一手撑着下巴,细细打量着沈砚的模样,
不知是不是开始大鱼大肉滋养了,少年身量抽条似的拔高,也不再显得单薄。
五官本就生得极好,如今棱角愈发利落,少年蜕变成愈发成熟的男子。
最引人的便是那双眼,分明是一双多情的桃眸,好似总隔着一层疏离的薄雾。
或是因着过往经历,总似野兽般沉着蛰伏与警惕。
那眼神唯有望向原主时,才云销雨霁。
她知道沈砚为何这么发问。
梅望雪早先从梅大小姐手中先要了四千两做定金,在一处地块建了一处供佛的斋庙,一旁是亭台做茶楼。
表面是如此,实际地下藏着大型戏场——
便是不见光的博坊和兑坊。
江陵府是一处可混淆视听,将所有不见光的容纳一处的巨大培养皿。
见光的,不见光的,她通通都要。
只是一旦涉及这些事,她这生意便是一眼不见光到头。
梅望雪对上沈砚,眉梢眼廓虽然柔和的弯着,可那双眼里没有多少温度。
“沈砚,我也想无忧无虑,可这世道没有给天真者的机会。”
“人们生下来便在赌。”
“被给予厚望的学子赌十年苦读谋仕途,商人倾尽家财赌盆满钵满,乞儿赌讨来的饭或是钱能活下明天。”
“就连叛军也在赌,换他们想象中一个对自己而言更有吸引力的未来。”
梅望雪说着,忽而柔了声,带着几分讨好。
像是软绵的羽毛挠在人心尖上,“你放心,我亦有自己的底线。
只是你那边要多费心思,先教一番,再将人分分放在各自合适的位置上。”
风从窗口溜过,拂过沈砚额前的碎发。他看人时便是直勾勾,见梅望雪坚定,便也轻哼一声,
算是揭过此事。
像是聚焦蓄势的野兽,气势汹汹的最终只抬起利爪,挠了挠眉心。
“看什么?”
沈砚声音嘶哑,这几日奔波,今日赶回来为了见她一面,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。
沈砚察觉梅望雪的视线也懒得理会,带着困怠阖上眸,声音也变得含糊。
似是觉得闷热,他食指松了松衣襟,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一侧。
“沈砚,明年你也及弱冠了,你有什么愿望?”
她想着,明年不管怎样,她必须赶在兄长行刑之赴前京。
此行回京危险,沈砚此人是真心实意的待原身好,不论是依照原身残存的情感,亦或是她来之后沈砚无微不至的视她如亲,她必要保沈砚富裕无忧的生活。
“愿望?”
沈砚喉间发出的声音愈发含糊,似是快入睡。
“听闻江南风景宜人,长桥烟柳,十里清波。等赚到了钱,我们可去远离江陵府去江南定居。”
“你小时候不是总嚷嚷着要去京府看天子脚下是何盛景?
定居之后,咱们想去哪儿便去哪儿……”
心头的暖流泛起,梅望雪看着沈砚,眸光柔和些许。
她失笑,“你拖着我到处玩,还成不成家了?”
“沈砚,男人不管拥有多少钱都得有上进心,可不能守着钱财坐吃山空啊,你日后会有儿女,孙辈……
万一你还纳了妾,子孙成群,一人一口没多久就能吃完了。”
她苦口婆心,落在沈砚耳里像是絮絮叨叨的小管家。
沈砚嘴角勾起,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,亦是无奈,“养你一个便花了我半辈子精力了,什么子孙成群,我还没那么大志向。”
梅望雪毫无形象的小翻一眼,缩了回去,“老神在在的,什么半辈子,你才多大。”
她嘟囔,“故作老成。”
两人小憩了一会儿,梅望雪惦记着事,闭眼半个时辰,便理了理衣裳发丝,准备出门。
在她动身的一瞬间,沈砚好似有所感,猛然睁眼,浑然不见刚睡醒的朦胧,像是一小簇锋利的亮芒。
他坐起身问,“你要去哪儿?”
“你继续休息,我需去梵斋一趟,在那邀见一人。”
“这生意能不能开,就看这位贵客了。”
沈砚蹙眉,不放心,“我陪你去。”
梅望雪摇头,“送点好处罢了。”
她眼波一转,念头骤变,“不,我会带着刘掌柜去,”
沈砚挑眉,“刘家坡?他不是梅彦身边的人?”
“你带他去,岂不是等于直接将梵斋拱手送到梅彦手上。”
“还能是因为什么,当然是我看上他了。”梅望雪刚说完,扭头对上沈砚如临大敌眼神尖锐的模样,哭笑不得,“我是说他的能力。”
“……你下次说点人话。”他方才险些抄刀去砍了那人。
他这水灵灵的妹子正是青葱芳华的年纪,还以为被那老头给骗了。
“刘掌柜只是长得憔悴了些,其实他不过四十来岁。”
梅望雪无奈,她朝屋外走着,身旁沈砚还是不赞同。
“他跟了梅彦几十年,情分今非昔比。
手中更是掌着不少人脉资源,不可能弃了梅彦投靠你,再说了他图什么?”
“男人一生总是会为少年时错失,老后为终其一生不可得之人而感到后悔。”梅望雪微笑,忽而神秘兮兮说了这么一段话。
“这样的人对他杀伤力才是最大的。”
沈砚迷惑。
他不懂这种感觉,但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,知晓人总是被七情六欲缠身。
见梅望雪颇有信心,也不再多说。
直出门看到马车,梅望雪忽而想起来什么,对着店小二道,“去二楼唤三小姐下来。”
那店小二一愣,应了一声后跑了上去。
可等了许久都不见人下来。
梅望雪抬眸,却见上头窸窸窣窣人头攒动,只见酒楼掌柜吴用似乎朝自己方向看了一眼,什么举动也无。
不知发生什么,也没人及时下来知会自己。
沈砚站在她身侧,哪怕身旁人没有说话,亦敏锐的察觉到她不虞的心绪。
梅望雪上了楼,见小二闹哄哄的围做一团,“不是让你们喊三小姐下来,杵在这儿做什么?”
吴用眼珠子一转,笑呵呵道,“我们并未看到三小姐,她许是先行离开了。”
梅望雪透过他走进厢房,手背覆在喝了半杯茶水的杯壁,咬了一小口后落在桌面的糕点,屋内几刻前分明有人。
人是她带出来的,她身为长姐,自然有义务将人带回去。
梅望雪慢条斯理从文竹旁拿起剪子,吹去上头细碎的叶屑。
在旁人都疑惑的时候,殊不知这举动落在一名小二眼底,双腿开始被吓得微微打颤。
吴用和其他人早在闹事的时候躲得远远的,想把一切都推给梅望雪。
反正出了事,他只需在梅彦面前叹几声气,做为难的样子便可推得一干二净,自然没看到那一幕。
梅望雪视线掠过他,扫向那几名店小二,“三小姐在何处?”
他们纷纷摇头,除了其中一人。
那人正是从头到尾目睹眼前这位菩萨像罗刹心女子的手段,双腿一软,颤颤巍巍吐露。
“吴掌柜突然派了人,将三小姐带走……不知带到哪儿去……”
吴用脸色骤变,忽而暴怒,三两步上前狠狠扇了那小二一巴掌。
“李二,亏老子待你不错,你就是这么诬陷我的?”
怒极之下他眼球隐隐突出,脖子梗得涨红。
眼看他扬手第二个巴掌又要落下,蓦的白光一闪,剪刀尖锐处擦着吴用的门面似流光飞电穿过,牢牢的插在离他额间只有几寸的墙面内。
吴用几乎能听到血肉皮肤被划开的细微动静。
血伴着尖锐的痛意流下,他后知后觉捂着脸颊,触及掌心那一抹血时,眼前一黑。
梅望雪收回手,沈砚意会的上前,反手擒住吴用,一脚踢在他膝后窝上。
只听得重重一声响,吴用被叩着,狼狈的跪在梅望雪脚下。
吴用疯狂挣扎,面如土色。
他抬头,双臂被反剪着动弹不得,声调陡然拔高,“大小姐这是打算对我动用私刑!?”
“我只是受雇于你们梅家的,可不是卖身到你们梅家。
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算什么东西,敢弄老子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