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8、三杯茶 入商会?三 ...
-
梅望雪左手抵着袖斟了三杯茶,分别朝三人轻推了过去,却无人碰杯。
她微笑,也没露出什么难堪的神色,“崔客长这话是在责我名声不好,还是在责我是一个女人?”
崔客长脸拉的老长,冷瞥着,“有什么区别?”
“你说我名声不好,可是因为退婚?可此事为郑家之过,是他们主母藏奸谋害嫡出子,企图将罪名转嫁给我。”
“此事东窗事发,我梅家攀不起郑家这桩婚姻便退了。原来依崔客长言,这便是我的罪了?”
崔客长听她伶牙俐齿,内心愈发不虞
“你身为女子,出嫁从夫。既是三媒六聘入门,竟在要紧关头撇清关系。
这般品性,还出来营商简直是拉低我们江陵府商户的信誉!
谁知你日后遇着要事是否会如此过河拆桥,无情无义!”
梅望雪轻笑,“听闻崔客长近来又新纳美妾之喜了?
崔客长刚来江陵府时,身旁人是崔夫人。我幼时也随着父亲拜访见过一面,目光炯硕,精神气佳。”
“崔夫人是崔客长共患难的糟糠之妻,可前些日子,我却看她形容消瘦。
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却青丝灰白,一只眼竟也瞎了去,而贵宅中的美妾竟将夫人当孩童似欺侮推搡
若非叫我瞧见,还不知要受多少委屈。”
“噔。”
茶碗底座轻置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,在崔客长逐渐铁青尴尬到处游离的目光中,梅望雪慢条斯理。
“听闻崔客长有今日,是昔日夫人一针一线,抛头露面出来跑堂换钱才成就的今日。”
“你发达后抛弃旧妻之恩,娇妻美妾环绕膝下,任由她这十年孤苦受欺凌。
如此不忠不义忘本之人,凭何立足经商?又让人凭何信你?”
梅望雪字字珠玑的反问,质问得崔客长那张脸神色几乎淹在茶上升腾的热气之中。
这些事并非梅望雪空口编纂。
她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在原主年幼之时,曾受过崔夫人的一饭之恩。
那妇人似寻常农家女子般有一身的力气,爽朗又古朴的笑容。
她当时避着沈砚出来找吃的,可寒天冻地,又衣着单薄的跑了出来,两三天都讨不到吃的,最终连回去的力气都无,只能躺在江陵的雪中。
她从极度的冷熬到极度的热,感觉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热的火星子。
是一双粗糙的手将她抱起来,用血擦了擦她身子。
“……造孽哟,这世道乱成啥样,小小年纪就这般苦……”
原主的记忆模糊,但唯有这一顿完整的饭,印象深刻。
“至于我是女子……”
梅望雪对此言更是不以为然,不为此而激愤,只是平淡道。
“你觉得女子只应驯归于宅中,那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宅中人。”
“你的余光或许瞥见过菜贩间,履鞋旁,书店内,甚至医馆大夫中亦有女子的身形,你只是视而不见罢了。”
“你若觉得女子抛头露面不可理喻,那在北雍关那位顾嫦缨这位女大将军庇护下,你是否也觉得颜面无光?”
此话一出,满屋皆静。
俞行首捋了捋须,老神在在的一言不发。
倒是裘客长笑呵呵的打了圆场,“咱们今儿出来,不就是想吃个饭,顺道看看梅彦这大姑娘是个什么样的?
老崔啊,你也是,怎能对一个姑娘家如此没有礼数,若是让梅彦知道了,少不了你一顿哭吃。”
崔客长梗着脖子回犟,“哼,我怕他不成?”
嘴上这么说,他老实的伸手接过眼前的茶盏,猛得饮下一口。
随后重重放了回去,那力道带着十足的不忿。
裘客长见他喝了茶,那总是带着笑面转向梅望雪,“梅姑娘,老崔性子直,说话重,也难为你,切莫在意。”
“崔客长素日处理商人间争纷既要晓之以理,亦要重口威慑,长此以往已自成威严,既如此,我又怎么会在意?”
两人一来一回,方才的事儿算是翻篇了。
裘客长满意的点头,“听闻姑娘在永济当铺开了小钱急当。
前有鉴画挽回风评,后使此招几乎揽走了江陵府的客,真是青出于蓝。”
梅望雪听出他话外之意,果然下一刻他道,“这道义都让姑娘得了,可却伤了其他当铺的根本。”
“就如那汇丰,姑娘将平头百姓,小商人笼统聚在自家当铺中,可有想过给旁的活路?”
梅望雪讶异,“怎么会?我这小当铺也不是万能的,人再如何来得多,有的那些现银也供不了那么多人。”
“至于断了旁人活路,裘客长折煞我了。”
梅望雪语气放缓,莞尔道,“永济此举才是为了共赢。
我将名头打出去了,旁人才会前仆后继的过来。
我这招待不了这么多人,那多出来的,难道不是流向他们了吗?”
裘客长意味深长的看着梅望雪,最后什么也没说,将眼前的茶捧起抿了一口。
三人在这时间,齐齐将目光投向俞行首。
出乎梅望雪意料之外,俞行首捏茶盖,拨了拨茶面,“难得。整个江陵府只有你梅家的同福酒楼仍有如此好茶。”
他饮下,什么也没说,只是起身,“梅姑娘,我代表行会邀请你加入,不知你可否接受?”
崔客长一惊,他连忙阻止,“行首不可,梅望雪不过是代梅彦行事,怎能让她入会?”
梅望雪眼眸一亮,她听出俞行首口中之意。
他在承认自己以独立的身份入行会。
虽然不知他为何会这么说,梅望雪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她起身一礼,“多谢行首。”
“希望行首允诺我一事。”
浓密的睫毛下,泛着清色的眸光带着几分郑重:“我希望不以梅家的名义,而是以我个人名义入会。”
这场见面的收获出乎梅望雪以外。
得知这三人要小聚之后,她便立刻打算见上他们一面。
故而以代梅彦行事为理由,让刘掌柜引荐。
而她从始至终只有一个目的——
她要让自己从梅家手中独立出来。
不是梅彦,不是梅望雪。
而是她苏晚漪。
两位客长领会其中含义,面面相觑后不再出声。
俞行首只思索半晌,随后点头。
忽然,似有争吵声传了上来。原本还没人顾及,可堂中的杂乱声几乎到掩盖不住的地步。
梅望雪道,“刘掌柜。”
刘掌柜推门而入。
梅望雪只是朝刘掌柜看了一眼,刘掌柜立即会意。
他出去寻了小二,皱着眉问道,“底下究竟在吵什么?”
一名侯在外头的小二连忙迎上,“回刘大掌柜,几个做生意的北凉人在这喝酒,说了几句不好听的浑话,旁边人听着不过,便争了起来。”
刘掌柜听到北凉这二字,手一顿,“ 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念了几句打油诗。”
小二压低眉毛,小心翼翼说着,
“雍字战旗两面倒,昨日称雄今求饶……说是铁骑如虎豹,一见凉军变狸猫。
胭脂泪染胭脂坡,从此不唱贺功谣。”
刘掌柜大怒,额角青筋突起。垂在身侧的拳头握紧,低骂了一声。
“北凉那群娘希匹的!”
屋内的几人自然听见,除了行首,另外两人倏地一下蹿起,几乎是透过阁楼朝屋外怒目而视。
梅望雪不能让楼下的闹事再扩大,于是起身,先对三人颔首,“失陪了,我去处理一番。”
那三人狐疑的看着她,显然不对梅望雪抱有什么期望。
就连刘掌柜都变了脸色,抬脚跟在她身畔,一边快速道,“江陵府鱼龙混杂,这种事时有发生。”
“这种争执通常都是要见血的,大小姐切莫以身犯险。
眼下大雍确实兵败北凉,此事怎么才处理都落不得好,容遭旁人非议。”
梅望雪问,“北境不是有位女将顾嫦缨?听闻这位女将军骁勇无比,镇守十余年保大雍北境无虞……大雍与北凉一役可是她率军?”
战败时逢年初,她正在郑家水深火热。
后面为了在梅家站稳脚跟更是忙的脚不沾地。
她背负着前世的仇恨,只怕自己错失一步又一招回了乞儿的身份,到时离入京才叫真正的隔如天堑,分毫无望。
她不敢歇下分毫。
眼下,她才想起问这一战的细节。
“就算不是她率兵,大雍兵力充足,怎会败得如此狼狈?”
刘掌柜道,“顾将军在北庸关镇守,要防鞑靼来犯,也要防西夏狼子野心,此战圣上并未择她率军。”
刘掌柜叹气,“咱们大雍自那位圣上继位后忘战去兵,上头那位言此举是因北凉乃大雍之兄弟国邦,为维两国百年和平而签盟约,非战败。”
“可真相每个人都知道,“咱们大雍的步兵在北凉的骑兵面前几乎不设防,各地援军粮草调度不过来,再加上率兵那两位安抚使……唉……‘’
“故而这几日从北凉来的人各个趾高气昂,闹出的事只要不严重,即便是衙役来了也无法管。”
刘掌柜说着,朝堂中看去,那北凉人竟压着江陵府的百姓,狞笑着一拳又一拳挥下去。
梅望雪眉眼骤冷,她挥手拦着刘掌柜,“你留在这陪同厢房那三位。”
说罢,她视线注意到什么,忽而加快步伐,风风火火地朝楼下快步赶去。
“阿晚。”沈砚焦声欲喊住她,见女子背影远去,竟直接单手支撑着沿栏,翻身轻巧跃到堂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