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往生门》五十味子

6、往生门（6）

　　“喂！你这人走路不会看路啊？撞到人了知道吗？”

　　按照时间来说，她该去取抽血报告了。但赵言妍不仅没有去拿，反而搂紧围巾遮住脸，从大厅里排队的人群里挤着离开。

　　赵言妍拐进走廊时，鹰钩鼻的男人正好跑进医院的大门，径直走向领报告的地方。她打了个哆嗦，一定是因为李丽兰。

　　昨晚的梦是真是假她不清楚，但李丽兰一定出事了！和李丽兰关系较好的她也会受到牵连。

　　“我告诉你，我可刚怀上我家宝贝，医生说了是男孩，你再给我撞掉了。”角落里，胖女人对着撞到她的赵言妍破口嚷嚷：“就你们这种小姑娘，表面看起来是个人，一遇见事，跑的比谁都快。”

　　好吵啊。她怎么这么能说，撞一下又不能死，再说了，她又不是故意的。赵言妍挪到人群后，缩起脖子，她能透过围巾闻到胖女人身上的猪油味，黏腻腐臭的感觉糊在她的鼻腔里，让她喘不上气。

　　医院的氛围总是吵闹不断的，胖女人抓住赵言妍的胳膊要她道歉，站在报告机旁守株待兔的男人频繁看向四周。

　　冷，吵，疼。赵言妍像处在一个密闭的四方盒子里，所有的声音挤压向她。廉价二手烟味与昏暗的灯光在空气里漩涡般流动，刺向眼球，赵言妍看到了那些黑色的线条流动的痕迹。

　　木槿有个病人，据说阅读或听到文字，他是会看到颜色的，还能尝到味道。他说，木槿的每个人尝起来都是苦的。

　　“言妍，救救我，你明明知道我没疯的。”

　　其他人疯没疯赵言妍不清楚。精神病人在做出伤害他人的举动前，都没有疯，只是我们不能理解他们的世界而已。

　　但很明显，李丽兰疯了。

　　赵言妍甩开胖女人的手：“你是来产检的吧，怎么看不到孩子的爸爸，看来工作比孩子重要。医生没和你说，像你这么胖，生孩子是有危险的，减减肥吧你，死肥猪。”

　　胖女人愣神，继而应激地大喊：“你个贱女人，你在胡说什么啊？”脸上的肥肉乱颤，她伸出手，向赵言妍抓去。

　　等了许久的鹰钩鼻男，终于注意到此处的骚乱，还有风波中心的赵言妍，他眼睛竖起。

　　四目相对，一道惊雷击过赵言妍的脑袋，她被抓到了。汗珠顿时从额头滑落，赵言妍推开胖女人，头也不回地朝后跑去。而看到她逃跑之后没错，鹰钩鼻男迅速跟上。

　　赵言妍想的没错，这人就是冲她来的。迅疾的风刮过耳畔，她恨不得手脚并用在走廊里穿行。救命啊，有人要杀她！

　　但赵言妍还是被追上了，她被堵在安全出口的角落。

　　“你是赵言妍吗？我叫孙明飞，是李丽兰的老公。”男人的语气有些急促。

　　赵言妍靠墙，衣袖里的手机已经调到拨号界面，她直直地盯着眼前的人，他的眼尾有一道小拇指大小的疤痕。李丽兰的老公？

　　“你找我做什么？”

　　“丽兰失踪了，我不知道去哪里能找到她，但她在家时和我提起过你，你知不知道她会去哪里。”

　　孙明飞一口气把自己的话全部说出来。赵言妍挺直腰板，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一些：“那你去报警啊，我能帮上什么忙。”

　　“不能报警！”他拔高的嗓音吓得赵言妍缩起脖子。

　　孙明飞环顾四周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：“没人会信的，他们都是一伙的。丽兰和我说过，那家精神病院里，在干着杀人的买卖，我只是想救丽兰，不想把下半生赔进去。”

　　“丽兰对你不错对吧，你不能没有良心，她出事你得帮她啊。”

　　今天的温度骤降，很多人都选择躲在家，街上的行人稀少。冷风灌向后颈，赵言妍将下巴怼在围巾里，孙明飞的话萦绕在耳边。

　　又在道德绑架她。
　　但不得不说，李丽兰老公有一句说的算人话：“我没指望你与木槿做对，我只是想知道丽兰的下落，要是你有线索，麻烦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
　　想起昨天的梦，赵言妍打开购物平台，找了家卖监控的下单，明天就能送到。

　　赵言妍呼出口寒气，验血报告显示她可能不是普通的流感，医生建议住院观察一段时间。她哪有钱住院，昨天就把工资转回家里了。听老爹说，弟弟新交了个女朋友，奔着结婚去的。

　　赵言妍一共请了三天的病假，陈晓冬没多说什么，反而叮嘱她多休息。第二天下午，买的监控送到。

　　安装好后，医生开的药让她睡了几天的好觉。期间孙明飞给她发消息，说让她有空可以去趟木槿的监控室，看管监控的某位保安，是李丽兰的远房亲戚。

　　短暂的假期转瞬即逝，久违地，赵言妍感觉状态好了些。

　　“我们马上要换班了，就能看一个点啊。明飞给我打电话，我都提前看过了，没看出什么问题，丽兰是自己离开的木槿，然后不见了。”

　　木槿主楼的监控室，使用十几年前电脑屏幕显示出九宫格状的画面，年过五十的保安端着暖水壶，唾沫横飞。

　　“要我说明飞就是大题小做，自从年初他被裁员，在家呆了一年，整个人都不正常了。现在世道风平浪静，丽兰都多大个人了，能出什么事。”

　　赵言妍也是这么想的，人家亲戚都在这，她跟着凑什么热闹，随便看看算了。

　　李丽兰下班的监控他看得要背下来了，老保安晃晃暖壶：“你自己先看着，我出去接热水。”

　　监控室就剩下赵言妍一人，她转着眼珠子，拿起鼠标，时间调到她在走廊里晕倒的那天晚上。

　　手电筒的灯光出现在画面里，她看到自己被贴在窗户上病人的脸吓晕，她就这么晕在地上，十分钟过去，张丹彤出现了，把她拖走。

　　自始至终，只有张丹彤一人。

　　但这不对啊！不应该是这样。
　　张丹彤明明说过，是李丽兰先发现的她。

　　房间里安静的可怕，只能听见老式钟表走针的声音。赵言妍忽然毛骨悚然起来，握着鼠标的指尖发凉，她不由自主地将时间调回。

　　视线盯着屏幕死死不放，赵言妍感觉后脑的血管像是要炸开般，她好不容易休假三天恢复的精力。
　　李丽兰一定出现过。为什么监控没有拍到？

　　赵言妍前后翻看，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接水回来的保安推开门：“看出来什么了？”

　　赵言妍扭动梗住的脖子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的模样，放缓语气：“我仔细看过，和你说的一样，根本没有问题，我得回C区值班了，发现什么异样你及时告诉我。”

　　“我就说孙明飞大惊小怪吧，我在这干七八年了，哪丢过人啊。”

　　老保安又开始往半空吐着口水，赵言妍一边附和，一边同手同脚离开，他们没注意到一块指甲大小的马赛克在屏幕边缘悄然飘过。

　　回C区的路上，赵言妍止不住地胡思乱想，她想打电话问问张丹彤，究竟是什么情况。

　　脚步却猛地顿住，赵言妍意识到一个耸人听闻的事实，她没在监控画面上，没看到时间。

　　是没有显示，还是根本就没有。

　　和她新买的线上实时的监控不同，木槿的系统界面和她小时候去网吧的盗版游戏界面一样。

　　幸好她没走多远，赵言妍转身，想要回去再检查一遍。突然，衣兜里的手机发出“滴滴滴”的动静，是智能监控发出的预警。

　　有人在她家里。

　　手机掉落，冰冷的穿堂风自走廊吹过，赵言妍听到自己牙齿互相撞击发出的声音。

　　手机正面朝上，光脑袋的女人站在屏幕中央，像鬼魂般四处走动。

　　她怎么进来的！

　　录像调到十分钟前。藏在床底的李丽兰爬出，她捡起垃圾桶里干巴掉的半块面包，往嘴里塞着，但她好像没吃饱，又在屋里寻觅其他吃食。

　　吞咽的口水像是刀片，划破喉咙，赵言妍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向来记性不好，有东西丢了都看不出来。

　　晚上，赵言妍出去住了酒店。她没有报警，也没有告诉孙明飞，而是把录像保存下来。她买的是针孔摄像头，李丽兰发现不到的那种。

　　这是她的秘密。

　　屏幕里，似是发现赵言妍不回家，李丽兰躺在她的床上。和养在家里的猫狗一样。

　　偷窥。
　　赵言妍想到这个词，她又想到，房间里没有吃的了。

　　梦是真的。不过李丽兰和她说了什么来着，她说木槿在用她试药，试什么药？

　　赵言妍试图厘清事情脉络。李丽兰患上癌症后，她确定木槿能治好她，住进C区，但没想到木槿害她，于是趁发生凶杀案时逃出来。

　　既然都逃出来了，躲她家做什么？跑远点好不好。赵言妍想不通。

　　又是被梦侵扰的一夜。赵言妍梦到她被关在木槿，透过只能伸出胳膊的栏杆，瞪着干涩的眼睛，看向外面街上的行人。

　　第二天上班前，赵言妍拎袋干粮回家，故意剩下半块面包。

　　但下班回家，赵言妍惊讶地发现，面包依旧摆在原位，丝毫未动。异样的感觉冉起心头，她找遍房间，顿时愣住。

　　李丽兰人呢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