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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往生门(5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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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我来木槿的半年后,算起来应该是三年前。那时候发生件什么事呢,新闻也报过。我们市很多老人都被检查出阿尔兹海默症,其中有位优秀的企业家,据说他还有心梗。
企业家的三个儿子聚在一起商量,说老爹年纪也大了,不如就此退出公司,颐养天年?哦对,这件事你在新闻上看不到,因为当时的我也不知道。
直到我有一次,去木槿后面的养老院,给位老太太送东西。老太太从进院起就是我伺候的,感情还不错吧。
我看到了那位企业家。他坐着轮椅,在假山的湖边喂着锦鲤。他的动作虽然缓慢,但面色红润,眼神也和我见过的老年痴呆患者不同。
我当时的第一反应,是治好了?
就在这时候,正好企业家的鱼食喂完,他看到了我。咿咿呀呀不停,口水从嘴角淌下。我好心地上前询问,企业家不理我,原来没治好,依旧呆呆傻傻的。
但突然,我感觉他好像没疯。他那副样子,是故意装给我看的。
因为这件事,我多次和老太太打听。她说木槿有扇门,只在凌晨12点出现,有缘者可以进入此门,里面的大神仙可以帮你祛灾除病。
她说企业家进去过。我问她进去过吗,她说还没轮到她。
养老院的病人都管这扇门叫,往生门。他们说的信誓旦旦,像是真的有这么回事一样。但我在木槿三年,边边角角我都走过,根本没有这扇门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们患了一种叫“群体幻觉”的病。以为自己的病治好了,实则病的更重。
齐依馨的故事就讲到这里,还有很多话她没有说,也没必要说。
赵言妍感觉自己窥到点秘密,感冒侵扰的大脑凝滞,这些话就够她消化一段时间了。
空气沉默下去,直到一阵嘈杂打破寂静。赵言妍抬头:“又怎么了?”
“好像是昨天那个杀人的酒鬼,终于找到了。”齐依馨好奇地抻长脖子,嘴里念叨:“人还在木槿?我们昨天搜了一天,就差把木槿翻过来找了,这是躲哪去了?”
赵言妍想凑过去看看,但屁股只在凳子上挪动一寸,她放弃了。
手机里的护士群消息频出。
[你们知道杀人犯是在一楼被找到的吗?他身上穿着偷来的白大褂,脑袋顶全是血。]
[真是可怕,我们院很少有疯的这么彻底的吧。他被带走时,不停地嚷嚷着什么脑子里的门开了,里面的怪物出来了,怪物要杀他。]
[他脑袋不能真长了什么东西,赶紧找个大医院开颅看看吧。]
又是门。
消息不停地顶上去。赵言妍感觉自己都快不认识汉字了,这群人怎么能有那么多的话要说。
赵言妍裹紧衣服,但冷风还是从衣服粗糙的纤维里挤进。
好困啊,眼皮好沉。
“咚咚咚”桌子被敲响。不知什么时候晕过去的赵言妍睁开混沌的双眼:“依馨?”
“孙世昌的儿子来了,说是要把老爹的骨灰接回家,你去领他转一圈呗。”
迟钝的赵言妍想起孙世昌是谁。不过她这是睡着了?最近身体一直不好呢,真应该去医院看看。
“还有我父亲的东西在这吗?”孙良国抱着骨灰缸,脸色有些难看,毕竟没人能在这种场合下笑出来。
“有一些衣服和日常用品,我们已经打包好了,你看是直接拿走还是快递邮走。”赵言妍想起孙世昌的笔记本:“其他的没有了。”
孙良国有意逛逛老爹生活十多年的地方,说实话,这是他第一次来木槿。从太阳花转到这后,老爹的病情有效地控制下来,他就没多过问。谁成想等木槿的电话打来,就是老爹的死讯。
电话里还问他,有没有空过来收尸,没空的话他们这可以帮忙火化。总之,一条龙服务。
骨灰都要放凉才来的孙良国不好意思地道:“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,我爹的东西你们也帮着处理了吧。”
“言妍?怎么来主楼了。”
是张丹彤。赵言妍转头,注意到她胸前的名牌上写着护士长三个字。她莫名地感到刺眼。
“李姐辞职了,你又调去C区,没办法,就让我先顶上几天。”
她的语气可不像是没办法,看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,赵言妍心里有点不爽。
似是察觉到她的排斥,孙丹彤挤到孙良国身边:“言妍,你快回C区帮忙吧,我送良国先生出去。”
孙良国?赵言妍第一次听到他的名字,她喊住往外走的二人:“孙先生,你还有个妹妹吗?叫良敏?”
孙良国疑惑:“对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事,就是听老爷子念叨过。”孙世昌的笔记上,写的最多的,就是良国和良敏两个词。
抱着骨灰缸的手指收紧,孙良国嘴唇不甘心地张合,但还是什么话都没说,最后瞥了眼主楼的大门,与张丹彤离开。
又是忙碌的一天。赵言妍回到家,跨过地上位置摆放散乱的行李。孙世昌的日记放在抽屉里,直觉告诉赵言妍,她能在里面找到“门”的下落。
她开始试着相信那些“病人”的话。
房间里没有时钟,但我知道已经过了12点。走廊里游荡着会吃人的怪物,他们的影子时不时穿过门上的窗户,在寻找适合的食物。
隔壁有人被怪物吃掉了。咬碎骨头的声音不停作响,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。
我不想进门,我想离开。
良国、良敏……
孙世昌的字实在是难以辨认,赵言妍看的头晕眼花,两个小时过去,她就看明白这些。
明天还要上班,赵言妍收好日记。睡意与黑暗一同笼罩,她蜷缩起身体,看起来睡得并不安稳。
月光透过窗帘,照出床旁的一个黑影。黑影盯着赵言妍的后背,缓缓举起手里的菜刀。
赵言妍惊醒。
床头台灯点亮,赵言妍望向空无一人的房间,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怎么回事?心脏像是受刺激般跳个不停,赵言妍深吸着气。壶里还有热水,她下床,给自己冲了杯安神茶。
安神茶的效用很好,过了不久,赵言妍重新入睡。
台灯忘记关掉,灯光正好射向床尾对着的衣柜,一人高的衣柜门慢悠悠地从里面推开条缝。
“他们要杀我,小妍,求你救救我。”
谁在说话?赵言妍再次从床上坐起来,向声源处看去,可就这一眼,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,她差点晕了过去。
消失快一个月的李丽兰,就出现她面前。
她怎么进来的?她要做什么?问题和恐惧的念头疯狂涌出脑海。赵言妍被彻底惊住,连大喊都忘记,可能她也喊不出来,“救命”两个字就卡在嗓子眼里。
李丽兰扑通一声跪在床前:“小妍,我求你不要报警好不好,我没疯,是木槿那群人要害我,我好不容易逃出来的。”
李丽兰的眼睛本就凸出眼眶,现在惊恐地不停转动,跟要掉出来一样。她举起手臂:“小妍我求你了,你看,他们拿我试药,我想活命啊,你帮帮我好不好。”
李丽兰的头发掉光,看起来是自己薅的。干瘦的手臂上除了密密麻麻的针眼,还有很多属于老年人的黑斑。
据说,黑斑长满身体,人就会死去。李丽兰多大年纪来着,才三十多吧。
她的语速很快,听的赵言妍又发昏了。被子下的双手摸向枕头,赵言妍发现放好的手机不见了。被李丽兰拿走了。
赵言妍决定先稳住她:“李姐,你慢点说,他们把你关起来了?关在木槿?”
“陈晓冬那个该死的贱人,其实他们都没疯,我也没疯,都是木槿害的我们。”
她究竟在胡言乱语什么?脑袋疼的要死,赵言妍感觉自己耳朵边像隔了层水幕般,一个字都听不进去。
“你得帮帮我,要不然我真的会死的!”
这一定是梦。赵言妍倒头,晕了过去。
催促上班的闹钟已经响到最后一个。后脑跟铁锤凿过般,赵言妍呆呆地盯着天花板,昨天晚上……她是不是看见了李丽兰?
但现在的房间静悄悄的,没有哭喊,就连一点噪音都没有,房间里的摆设也和她昨天回家一模一样。仿佛昨晚的经历都是梦。
梦?还是幻觉?
这个时间她已经迟到了,赵言妍索性请假去医院检查身体。最近流感盛行,据说是变异的新型毒株,医院里人很多。
挂号抽完血,赵言妍在大厅坐着等结果,无聊间她向外看去。上班的行人低头匆匆,一对穿着朴素的夫妻拿着诊断单刚走出转门,就抱头痛哭起来。
赵言妍从他们的表情里读出四个字:没有钱治。
她惋惜地移开目光,余光却瞥到马路对面,一辆灰色的私家车旁,站着位打电话的男子,一身黑,头顶鸭舌帽。
他好像在看自己。
这股念头没有缘由,赵言妍都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到男子侧过身,和别人打招呼。
怎么看,都是位很平常的路人。
但不安逐渐在心头弥漫,愈演愈烈,赵言妍看到那人挂掉电话,在朝自己走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