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往生门》五十味子

4、往生门（4）

　　离开的陈晓冬带起阵冷风，直直穿过衣服，透心的凉。办公室内只剩赵言妍一人，C区的看诊记录就摆在面前的办公桌上。

　　记录里没有李丽兰，就连姓李的都很少。心存疑惑的赵言妍趁着下班回到主楼。

　　“小妍，你去了C区还没忘我们这些人呢，亏你还记得李姐。她好久前就请假了，说是身体不好，回家养病去了。”

　　今天没有她的晚班。赵言妍往分配给她的员工宿舍走，耳边回荡着张丹彤的话。李丽兰也不在主楼，那她去哪里了？

　　掌心握着张丹彤给她的纸条，上面写着李丽兰的电话。赵言妍打了过去，“嘟嘟嘟”无人接听。

　　天彻底黑下来，两侧的路灯发出阴冷的白光。突然，后颈一抹刺骨的寒意，就像有人把捏成的雪球扔到她的衣服里。

　　但这不是冬天，也没有雪。
　　赵言妍猛地转过头，宽阔的马路上空空如也，只能看到马路尽头，通体漆黑的木槿。

　　防止精神病人逃跑，所有窗户都被铁栏杆死死封起。仅仅三层，却和市里那些高楼般庞大压抑，看多了，让她喘不上气。

　　赵言妍收回视线，余光却发现，好像有人在看她？
　　是一楼。
　　等她拿出手机时，那抹窥探的感觉已经消失了。

　　“赵言妍，你今天迟到了。”

　　这是赵言妍工作几个月来，第一次迟到。但她没感到多少愧疚感，天越来越冷了，浑身的酸痛让她提不起精神：“可能是要来例假了吧，哪都疼。下次不会了，冬姐。”

　　她刚来C区不久，交给她的都是些简单但重复的工作。赵言妍查完一轮房，靠墙歇息时，保温杯递到面前。

　　齐依馨：“小妍？这是冬姐给你泡的生姜红枣茶。”

　　赵言妍接过杯子，冬姐居然记住她早上的话了，暖流涌过全身。齐依馨和她的年纪差不多，赵言妍：“依馨，去一楼是不是得刷卡啊。”

　　“一楼？我们肯定下不去的。”

　　“这么严格，那一楼关着的都是什么病人啊。”

　　“这我不知道，我没去过，你要想去可以让冬姐带你下去，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。”

　　“闲的没事，好奇而已。”什么都没问出来，赵言妍讪讪地笑了笑：“对了依馨，你那天去拿药，让我替你临时守着的，是二零几来着……”

　　没等她问完，一声刺耳的尖叫自不远处响起。叫声森然凄厉，赵言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，什么情况？

　　几位护士匆匆从面前跑过，嘈杂与混乱堆在某处病房门口。中午吃饭时，赵言妍才打听到，上个星期见过的病人跑掉了，就声称自己脑袋里有门的那位。

　　中午那声尖叫，源于第三轮查房的护士。C区第一轮查房的时间是在8:30，每30分钟一轮。

　　第一轮查房时无异样，第二轮查房的护士始终未归。有人注意到了，但没太过在意，毕竟谁没有带薪摸鱼的时候呢。

　　直到9:30第三轮查房。

　　护士推开C204房门，被子下鼓囊囊的，病人裹在里面睡觉。人在就行，没有问题。护士在本上记录后，准备离去，不经意间瞥到床脚边的一滴血迹。

　　护士察觉到事情不对劲，她喊着病人的名字，被子里的凸起没有回应，甚至连动都没动。被子掀开，和她穿着同样白大褂的护士蜷曲在里面，脖子上插着她们平时携带的墨水笔，鲜血浸红床单。

　　死人了。

　　现在12:30。赵言妍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，C区就三层，怎么会找不到呢，脑袋顶不是有那么多监控吗。

　　下午，赵言妍被喊上一起找人。出乎意料的是，距离发现尸体过去快一天的时间，罪魁祸首的影子还没有摸到。
　　奇了怪了，人跑哪去了呢。

　　思来想去间，赵言妍回到主楼。她轻车熟路地走到导诊台，从最底下拿出护士名册。

　　“小妍，听说你们C区出大事了？警车都来了。”张丹彤凑过来，想打探点八卦：“还是你们C区刺激，你给我讲讲呗，是不是死人了。”

　　翻页的动作停顿，赵言妍被抓包：“好像是这样的，不过我没亲眼看见，具体情况也是听说的。”

　　张丹彤接着吐槽：“知道自己杀人不能进监狱，也不能死刑，都是送到这来治疗，这些精神病真是的，一点贡献都没有，天天折磨我们这些打工人。”

　　翻到最后一页，赵言妍看到李丽兰的紧急联系人电话。张丹彤眼睛尖，她瞥到熟悉的名字：“诶？今天好像是李姐的生日啊。”

　　“生日？”

　　“是啊，应该就最近几天了。你来的晚，不知道每年我们这些小护士都得借着过生日机会，给李姐上供。”提到钱，张丹彤不满地咋咋嘴：“这段日子李姐不在，我都把这事忘了。正好我给李姐家里打个电话，问问她在没在家。”

　　既然张丹彤打，那赵言妍就当甩手掌柜了。

　　“李姐好久没回家了？还以为是我们这太忙了，出差了？”

　　电话挂掉，张丹彤拧起眉头：“李姐她妈说李丽兰半个多月没回去了，老太太还以为是我们的问题，差点给我臭骂一顿。”

　　李丽兰没在家，她消失了。

　　“生日都不回家过，李姐不能失踪了吧，我们要不要报警啊。”

　　“报警？当然不要！”张丹彤突然尖起嗓子大喊，被下垂眼皮遮住的双眼斜楞着她：“李姐都多大个人了，还能丢吗？别去麻烦警察了，肯定是她有什么私事，不想被我们找到。”

　　她说的也对，但赵言妍莫名地感觉到不对劲。

　　“小妍，是不是C区压力太大，你怎么开始疑神疑鬼的。”

　　当处在高压危险的环境下，接触的人都是精神病，当你听到病人天马行空的话，并开始思考时。下一个疯的就会是你。
　　二楼深处的几个病房里关着的，都是治疗精神病的医生。

　　钥匙插进门锁。疲惫一天的赵言妍平躺在床上，望向天花板。她的行李不多，两个行李箱就装下了，只是还没收拾，都堆在地上。

　　没能亲眼看到尸体，她觉得有点可惜。
　　听说死的很惨。
　　赵言妍的瞳孔扩大，天花板的圆灯变成两个，她揉揉眼睛，影子分裂成四个。白色的石膏板像是木槿的床单，一滴红色自灯芯向四周蔓延，又像下雨般滴落，淹没整个房间。

　　瞳孔染成血色，躺在床上的人拢着掉下的头发，勾起抹诡异的微笑。

　　“叮铃铃。”上班的闹钟准时炸响。但五分钟过去，床上的人依旧一动未动。

　　闹钟坚持不懈地响着。赵言妍终于有了动作，她冲到洗手间，对着马桶干呕。胃里翻滚不停，撕扯般的疼痛，她昨晚吃了什么坏东西吗。

　　可呕了半天，除了酸水，她什么也没吐出来。代表应该出门的闹钟声传来，赵言妍起身，随便洗了下脸。

　　嗯？好像有什么东西缠着她的舌头。赵言妍贴近镜子，手指长的头发挂在嘴角。她拉住末端，缓缓用力，喉咙里的异物感上下滚动，最后扯出一小团头发。

　　她不是看错了吧？缠绕在一起的头发混着涎液贴在洗手盆上。

　　“呕。”脸没来得及擦，洗脸的热水蒸发，吸走属于她的热度。冷，好冷。

　　“小妍，是感冒了吗？怎么穿这么多。”

　　齐依馨看向空调温度，吹的是热风啊。她穿件卫衣都感觉冒汗，赵言妍的白大褂里多穿了层加绒外套。

　　“你脸色也不太好啊，最近流感猖獗，你不能是中招了吧。”

　　赵言妍神色怏怏：“例假。”

　　“那我一会去冬姐办公室给你拿包红糖姜茶。你不知道吧，冬姐那有好多零食茶包，想吃可以随便拿，都是给我们准备的。”

　　赵言妍附和：“冬姐人真好。”

　　“正好冬姐不在C区，我现在就给你去拿。”

　　下巴缩进衣领里，赵言妍打个寒颤，心里想着下班后她得去医院看看：“冬姐不在啊。”

　　“对啊，你知道主楼换护士长了吗？好像就带你那个，她辞职了，冬姐去交接工作。”

　　“李丽兰？”

　　“应该是这名字吧，主楼的人我不熟，待遇这么好的工作，说辞就辞。”

　　“依馨，你很久前让我帮忙看着的那位女病人是谁啊，我查房时怎么没看到。”这是赵言妍一直想问的问题。

　　“女病人？”

　　齐依馨拿起保温杯，她杯子里泡着的就是从陈晓冬那搞来的茶：“你说那个老太太啊。她不是病人，你知道我们木槿后面有个小型的养老院吗？那是木槿的前身，这两年重装修过，收治一些患病较轻的老年人，主打一个养老治疗，但能容纳的人太少了。那老太太有点轻微的幻想症，就被转到这了。幻想症又不伤人。”

　　“说起幻想症，那里好多病人都有幻想症，据说都是从传销组织救回来的。救是救回来了，但脑袋也坏了，听说有个病人被专家反洗脑成功，出院了，老太太就住回去了。”

　　茶水喝光，齐依馨没喝够。她换个新的茶包，又续上一杯。挤成长条的眼睛盯向赵言妍：“小妍，你想听听，他们都在幻想什么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