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往生门》五十味子

3、往生门（3）

　　“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？我们老朱家的脸都被他丢光了！”

　　“什么叫我养的啊，修然他不也是你的儿子吗？还不是你在外面乱搞，不做好榜样，给修然带坏了！”

　　“怪我干什么？我在外面乱搞？我都说过那是公司的业务交流，再说了，他可是在外面……”

　　单薄的木门总是不隔音的，客厅里摔东西的动静传来。今年朱修然高二，距离父亲把新儿子带回家还有五个月。

　　朱修然坐在堆满练习册的书桌前，墙上挂满各种类型的奖状，学习、课外实践、体育。无一不证明他是个优秀的孩子。

　　其实这很正常。他的母亲是高中老师，父亲是企业的高管。一家人在最好的学区买的房子。父母有一定的社会地位，孩子自然差不到哪去。

　　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。

　　客厅的吵闹声戛然而止，房门打开。朱修然被从椅子上拖起，耳光如雨点般落下。

　　“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多年，你居然喜欢男人！告诉我，那个同学是谁？一定是他带坏的你，这种品行的孩子就不应该念书，就应该送进监狱！”

　　朱修然躺在地上，嘴角被扇出血。记不清从几年前开始，母亲就变成这样，不停地发泄怒火。而父亲借着应酬出差的机会不在家。

　　“要不是教导主任跟我认识，把通报拦下来，现在全学校都知道了！你自己丢脸不够，还要拉我跟你一起，我怎么生出来的你！没用的东西！”

　　获奖的水晶奖杯砸在地上，母亲平日和善的面皮变得扭曲不堪。不知道母亲是抓到他和男同学亲吻，还是抓到父亲和女同事开酒店更生气。

　　“你们就光亲嘴了吗？不是干别的被发现了吧。”

　　致命的提问振聋发聩。朱修然听到他母亲的呼吸声变得急促，和野兽般喘着粗气，面部的肌肉因极度愤怒而抽搐。

　　她像确认了什么，发疯扑上前，骑在养了十七年的孩子身上：“让你爸看看！我们就生了这个畜生！”

　　朱修然的衣服、裤子被撕扯下，浑身被扒了个干净。冷空气袭来，他瑟缩几下，莫名立了起来。

　　病人姓名：朱修然
　　病人年龄：二十二
　　病人家属：未填写
　　病人病历：据家属反映，病人曾学习成绩优异。高二时，受到外力影响出现性别认知障碍。家属立即与校方联系停课休学，在家休养，并请心理咨询师干预。高考结束，病人成绩一落千丈，无学可上。受此打击，病人情绪波动较大，开始自残。在病人出现第三次割腕后，送入本院。病人身体健康，无任何传染病。

　　“赵言妍，从今天开始，你就是我们C区的护士了。”

　　这精神病院绝对有问题。

　　赵言妍又在家请假歇了一天。前天的她想过辞职，谁知道今天她突然被调任。双倍工资，不仅有年终奖，医院还给提供附近的员工宿舍。

　　赵言妍从陈晓冬的手里接过正式员工的身份牌。

　　“今天你不用负责112，和我去二楼，有个病人发病了。”

　　上一次赵言妍来这边，都没仔细地观察过。现在她才发现，头顶的监控密集地可怕，几步路就一个。

　　赵言妍机械地跟在陈晓冬身后，一抹微妙的情绪划过心头。

　　“入院培训都记住了吧，我再提醒你一遍，这里病人都是重症患者，有的手里甚至沾过人命。他们的话，你不要听，更不要信。”

　　赵言妍点头，疯子的话她信什么。
　　这里的病房号和主楼不同，三楼是1开头，二楼是2，那一楼应该是3吧。赵言妍无端地想到。

　　这次的病人是个酒鬼，有回喝多，失手把妻子打死了，被捕入狱。但在监狱里，他声称看到妻子来找他索命。于是他成为了赵言妍在木槿见到的第一个刑事罪犯。

　　“凭什么不让我喝酒！酒是好东西啊，是长生不老的药啊，我是神仙。你不怪我……老天爷我道歉我错了，不是我的问题。你就跟你妈那个贱女人一样，怎么还不去死。”

　　凄厉的哭喊传出病房，赵言妍透过门玻璃往里看去。男子躲在墙角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叽里咕噜地转动，不停向四周看去。他好像很多天没睡觉，双颊深深地凹陷。

　　很明显的精神问题。护工赶来把人拖去治疗，几人路过陈晓冬时，男子应激般，尖着嗓子嘶吼起来。

　　“你们杀不死我的，我的脑袋里有门。通往极乐的大门，所有死去的灵魂都可以通过我的门重生，我不会死的。”他的脸上浮现出认真，紧接着又被恐惧覆盖：“你听到了吗？有人在敲门，门里的怪物要被放出来了！”

　　横飞的唾沫夹杂着歇斯底里的因子弥漫在空气里，像病毒般被吸入鼻腔，悄悄侵蚀每一个人。赵言妍躲在角落，生怕像上次的病人一样，突然暴起。

　　“言妍，你送他去一趟，有什么情况回来告诉我。”

　　“医生，你想永生不死吗？你把我送到那个贱女人找不到的地方，我就把我的脑子给你，往生门就在我的脑子里……”

　　走廊是白的、房间也是白色的，除了病房上贴的号码牌，没有其他可供辨别的标识。

　　往生门……男子的话和魔音般，萦绕在耳边。把男子送到治疗室的赵言妍停下脚步，她找不到回去的路了。

　　“诶？你是新来的护士吗？你知道拿药的地方……算了，你过来帮我看着点，我去拿药。”无头苍蝇般的赵言妍被另一位护士叫住。

　　赵言妍愣神。没等她说话，眼前的人就飞奔出去。未上锁的门露着条缝，她伸手。

　　病房里的人面对着墙，露出秃光的后脑，没薅掉的头发断成半截，薅掉的从毛囊里冒血。

　　赵言妍呆呆地站在门口，她想，没有词语能形容她现在的心情。

　　“李姐？”

　　出门拿药的护士还没回来。李丽兰扯出笑容：“小妍啊。”

　　“李姐，你怎么在这？”

　　李丽兰拉过赵言妍的手，脸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：“小妍，我手底下那几个护士里，我最看好你了。李姐和你说点知心话，你别往外说好吗。其实我病了，前几天刚查出来的，癌症晚期。”

　　赵言妍张大嘴巴，前几日李丽兰的异常终于有了源头：“啊？那你怎么来这治病了？我们这不是精神病院吗。”

　　“在这，比在哪里都管用。”

　　“什么意思……？”

　　“小妍，过不了多久，我就会大病初愈，回到主楼的，到时候你记得带礼物来恭喜我啊。”

　　赵言妍出病房前，整个人都是恍惚的。李丽兰很确信自己会好起来，但这可是癌症啊。

　　说实话，她对李丽兰的感情挺复杂的。她毕业后，考研失利、考公失利，打印几百份的简历石沉大海。
　　机缘巧合下，她看到木槿公众号的招聘信息。刚进院的那会，是李丽兰一步步带她教她的。

　　赵言妍拿出手机，准备上网搜搜护士刚才拿回来的药，是她没见过的。但网上的信息很少。赵言妍翻了半天，最后从半年前一家生物医疗机构的推文里找到。这好像是新研制出的药，只在小白鼠身上试验过。

　　李姐真的能好起来吗？

　　一个星期过去。整天处在这种提心吊胆的恶劣环境下，赵言妍感觉自己的感冒更严重了。幸好C区有自己的药房，她找陈晓冬拿了些药。期间，她想去看望李丽兰，却总被杂事绊住手脚。

　　今天终于得了空。赵言妍：“冬姐，你知道主楼过来的李丽兰护士长在哪个病房吗，我想去看看她。”

　　陈晓冬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用一种怪异的目光，将赵言妍从头到脚审视一遍。

　　她微微倾身，顶灯的光线被挡住。阴影打在脸上，陈晓冬扯动嘴角，露出生硬、算不上笑容的表情：“言妍，你说什么呢，我们C区根本没有这名病人啊。”

　　“我们这里没有这号病人。小妍，你是看见她了吗，在哪里看见的呢？”

　　防蓝光的眼镜折射出怀疑，陈晓冬的话不像询问，倒像是试探。

　　赵言妍微微张大嘴巴，她在说什么，怎么会没有，难道不是她负责的区域吗？

　　“不就是在……”

　　陈晓冬的个子比赵言妍高，居高临下地睨着她：“赵言妍，你该去查房了。”